人体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即使主人已经失去控制,却仍旧在金属切开咽喉的瞬间就启动了修复程序,使得皮肤花瓣一般蜷曲绽开,从血肉中吐露出苍白的气管,温热的血从被切断的颈动脉涌出来,蔓延到气管,在一片细小的气泡中倒流进双肺。
血染红了她蓝色的衣领,厚重保暖的执勤服像一个密封袋兜住了她流失的血,她仿佛漂浮在血池里,熠熠生辉的警徽被完全淹没了。她仍然清醒,真切地感受着失血与窒息,剧烈的痛苦令她目眦欲裂,但即使她张大了嘴像条离水的鱼一般翕动着嘴唇也无法呼吸。伤口里涌出的气泡沸腾一般鼓动起来,秦一乐听见一声隐约的“爸”,他喃喃道:“宋……芸……”
地上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秦一乐感到有什么冰凉但湿润的东西贴在了自己咽喉上,心里清楚——
宋芸牺牲了。
他的意识终于回笼,眨了眨眼睛,意识到手机远在五米之外,而干净的夜空落在他眼底,明亮的北极星一动不动,他颤动眼球,用目光勾勒出北斗七星的勺子形状,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抬头那样,永远闪烁,永远璀璨,真漂亮啊。
人类一生中漫长的二十多年,于星辰而言不过一个呼吸的距离,出生与死亡,居然可以看到同一片天空,真是浪漫。
是的,他已经有所预感——他没有机会报警,也没有力气挣扎。
他也要死了。
秦一乐仿佛已经走在漆黑鬼道之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朝他招手,细看才发现原来是满身血的宋芸,他见宋芸张大嘴呼喊着什么,却听不清,只是茫然又无力地被裹挟起来,跌跌撞撞向她跑去,终于,他听清了。
——“砰”!
从天际破空而来的异响震醒了秦一乐,他意识到那冰冷的刀刃弹跳了一下,贴着自己的脸颊迅速划了过去,紧接着,干净澄澈的夜空里如同惊雷一般响起了一连串的巨大蜂鸣。
应呈被这蜂鸣声炸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尖利的噪音针刀似的从鼓膜直入大脑,引发了嗡嗡的回响,虽然顾宇哲说过他把音量开到满山都能听见,但这也太炸耳朵了,他索性把手机往脚边的草丛里一丢,腾出手来握紧了枪:“齐超!举起手来!”
那一枪精确地打在了刀刃上,说应呈此人枪法如神确实当之无愧,子弹嵌在刀刃上,一个深深的坑将刀几乎弯折成两半,齐超伸手想摸过去捡刀,便听应呈厉声道:“我再说一遍,举起手!林希没告诉过你吗,我这个人是真的会开枪。”
齐超顿了顿,还是缓缓举起了手。
这不间断的巨大蜂鸣炸得每个人都头晕目眩,但应呈还是隐约听见了山林里传来靠近的人声,又向前几步,瞥见已经一动不动但鲜血还在蔓延的宋芸和手指颤抖试图挣扎却无能为力的秦一乐,将手指扣在扳机上,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无限重复着同一句话:“杀了他……杀了他……”
强烈的暗示令他头痛欲裂,呼吸急促,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不停颤抖,眼前不由得浮现了那么多受害人,一尸两命的赵璐,心甘情愿顶罪目前正在服刑的赵茜,被殴打致死的霍渊,满身鲜血生死不知的宋芸,还有……徐帆。
齐超仍然蹲在秦一乐身边,举着双手朝他挑衅一笑:“怂什么,开枪啊!”
“少废话,站起来!动左手就废你左手,动脑筋就崩你脑袋。”
这次他很顺从地站了起来,甚至主动后退一步,远离了躺在地上的秦一乐,应呈一句“别动”还没说出口,下一秒一个银光闪闪的东西就朝自己脸上飞了过来,应呈下意识一躲,就见脚边的地上扎着一把被子弹打歪的小刀,再回头,齐超已经扭头又往山里跑去了,动作比猩猩都要灵活。
“站住!再跑开枪了!”山上树木茂密,只一个瞬间他就被丛林淹没,应呈凭着记忆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但没有任何回应,再想追却也只是暗骂了一声该死,就立刻蹲下了身。
山下营地的顾宇哲收到了报警,立刻把定位同步到了所有手机上,他的程序以二十米为一格分割了整座山,距离最近的田良一组还不到五百米,应呈手机不间断的蜂鸣仿佛近在耳侧,像木偶丝一样牵引着田良的四肢,心脏的血倒灌进双腿,飙升的肾上腺素像机油一般熊熊燃烧,血管里炽热的火焰促使他不顾一切地夺路狂奔。
然而他的一腔热血瞬间凝结成冰。
——只见应呈直起上身跪在宋芸身旁,几乎用全身的力量去压那个水龙头一般的伤口,但温热的血仍然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他撕扯着嗓子叫喊着:“叫救护车!按住她伤口,快!”
田良被丛生的灌木绊倒,又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按住伤口,应呈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他用来按压伤口,回头道:“快叫救护车,剩下的人去追齐超!”
于一片蜂鸣之中,回应他的只有宋芸不再起伏的胸膛,她因痛苦而睁大的眼睛仍然望着夜空,北极星倒映在她灰败的眼底,田良好像在安慰她,又好像在安慰自己,只嘀嘀咕咕地说:“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听得到我说话吗?宋芸?再坚持一下……没事的……”
应呈双手都是血,伸手去掏田良的战术马甲,拿了备用的迷你手电筒,手又滑,心又急,咬牙低吼了一声才颤着手把手电筒拧开,倒出里面的一小节塑料管,马甲上是没有小刀的,他左看右看,迅速捡起了齐超用过的那把凶器。
田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应呈?”
只见他一把扯开宋芸的衣领,一整包血吧嗒一下摔在地上,里面的蓝色衬衣几乎被血染透,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他从喉部的伤口向下摸去,在锁骨中间按了按,能摸到因窒息而肿胀的气管,当即一刀扎了进去,然后迅速将塑料管插进了气管里。
时间在此刻静止,田良觉得自己此刻仿佛被置身于真空之中,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死死盯着那根塑料管,隔着衣服传来的血仍旧是冰冷的,一米八的壮汉此刻声音颤抖:“这……”
应呈心里有数,咬着牙用力一拳砸在地上,一边道“继续按压止血”,一边在她胸口划了个十字,找到中心点开始做心肺复苏。每个警察都会考核院外急救知识,他次次都是满分,节奏稳定力道够大,然而在听不见呼吸的寂静里,却能清晰地听见“咔咔”的响声——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没有机会了。
——在场每个人都清楚。
蜂鸣音仍在炸响,合上了当下悲伤的节拍,像针一样扎进人心底,一下又一下,挑动起神经里的烦躁。此刻,细碎的踩草声显得格外突兀,田良仍然按压着伤口,血也仍然在流,谁也没有注意到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人,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小芸……!”
人们把他拦住了,早已丧妻的老父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成音调的痛哭与蜂鸣声连成一片,他说不出话,最终只能无意义地哭叫起来,田良不敢回头,手却微微颤抖,应呈手下没停,厉声道:“继续按!”
“应呈!”没有用的,给她留个体面吧。
他上山的时候齐超正打算杀秦一乐,以他的风格,一定是刚刚割开宋芸的脖子,伤口很深,直奔要害,但是从他遭遇齐超到他逃走全程只有不到三分钟,窒息的时间虽然有点长,气切已经晚了一步,但一定有办法,一定来得及,被血淹没的拘留室和殡仪馆板正而冰凉的尸体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应呈咬牙间喉头一哽:“这次一定要救回来……”
紧接着,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拉扯,那根塑料管突然冒出了一个血泡,发出了“啵”的一声,在响亮的蜂鸣中显得那么悦耳动听。
田良的手臂终于又直了起来,头一次听见生命的声音,激动之下险些破音:“有用!”
“别松手,继续按伤口,她失血太多了,让救护车上来接人。”即使手臂已经失去知觉,应呈也仍然维持着心肺复苏的频率,同时还能分出心来问,“秦一乐怎么样了?”
他已经完全晕过去了,脸颊被弹飞的刀刃划出了一条不算浅的伤口,想必会留下疤痕,边上人正拿衣服按压着他的伤口,说:“只能说暂时没有伤到性命,但是不确定有没有伤到脑袋,等会一起送医院去吧。”
“齐超呢?”
先前追出去的那一批人已经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面有怒气:“……没追上,树上有个血弹孔,应该伤到他了。”
老父亲眼见着女儿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逐渐平静,颤着手去摸女儿被血浸湿的头发,用长满胡茬的脸去贴她冰凉的小脸,喃喃道:“小芸……你睁开眼,看看爸爸……”
有人给营地打了电话,顾宇哲终于把那烦人的蜂鸣音给关掉了,于是这寂寂长夜里,只剩下了老父亲无助的悲泣。
白天刚从山上接走了白丽雅的救护车,晚上又从山上接走了气管被应呈切开的宋芸和被殴打致昏迷的秦一乐,田良仍在山上进行搜捕,怒火令整个山头亮如白昼,但应呈垂着手坐在营地角落,双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总算有一次,他能救回来一个。
正面与齐超交手的结局是两名落单警员重伤入院,还被他全身而退,悲愤与耻辱让整个营地都笼罩着一股阴云,这种不安让人手脚发凉。连过来帮忙的傅璟瑜都因这种氛围而下意识蹑手蹑脚起来,端着一杯热茶,压低声递了过去:“医护人员说你做的气管切开术非常漂亮。”
应呈的双手仍旧因脱力而颤抖,他一直做心肺复苏直到医生接手,垂着手挥了挥,实在是没有力气接那杯茶,只是问:“……怎么样了?”
傅璟瑜能感觉到他的无助与疲惫,想了想,说:“会没事的。”
他微微抬头,露出一双纯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傅璟瑜只一秒就败下阵来,老实说:“秦一乐脑子里有淤血,医生说不严重,看自体吸收情况,不恶化的话可以不做手术,只不过毕竟伤到的是脑子,需要住院观察。至于宋芸……医生的判断是不太好,缺氧时间太长,出血量也很大,黄局和白副局都亲自过去陪护了,听说还没出手术室。”
应呈垂头叹出一口长气,傅璟瑜见状没敢告诉他互联网上已经因为此次抓捕出现了警察负伤而炸锅的事,怪只怪白丽雅急着邀功,果然会发生意外,紧挨着他坐下以后,继续说:“陈局上山去换田队长了,但……到目前为止没有收获。不过我听说大白检查了弹孔,子弹还嵌在里面,上面有血迹,大白猜测你打了一个贯通伤。”
“受了伤……希望抓住他的概率能大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应呈总觉得希望渺茫。他说着,疲惫地站起身,眼底已经能见到浅浅的一抹青黑,“我去找田良再碰碰头,你要回村里吗?”
傅璟瑜跟着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多了,刚刚上来的时候赵警官在组织村民们包水饺想上来送夜宵,我得下去帮忙。”
“好。宋芸就是隔壁宋桥村人,估计跟村民都认识,她出了事,村民们情绪不会很好,你帮着安抚一下。”
他眼见着应呈垮着肩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行军帐篷,悲伤仿佛一团云似的在他身上落下了无助的雨,心疼得让人有一种抱抱他的冲动,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溺爱太深,打开手电筒下山去了。
山脚下被各路支援的车辆淹没,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让出了一条足以通行的大道,虽然山脉向来四通八达,但围着整个山脚拉出了一道人力封锁线,各个出入口都专门安排了登记人员,最近的入口距离营地才一千多米,他走这个路口下了山继续往前走就到村子里了。
到了封锁线入口处,只见摆了一张极旧的桌子,陇江镇派出所过来支援的男警察正在给要下山的两个人做登记,他来回这几趟已经混了个眼熟,一见他过来便问:“宋芸怎么样了?”
傅璟瑜拍了拍他肩膀:“我也没有收到最新消息,你先别太担心。”
他唉声叹气地耷拉着脑袋,年轻一点的那个女警将盘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正低头填表,而年长一点的那个男警则剃了个干净寸头,一边掩面咳嗽,一边向傅璟瑜点了点头。
“填好了。”女警把表格推了过去。
“好,那你们先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小民警又把表格推给他,“出入都得填,都是流程,麻烦你,还得再填一次。”
“没关系,应该的。”傅璟瑜接过来一看,只见前两个名字是姚熙和赵齐,表格后面跟着警号,他又看向一男一女的两人背影,突然高声问,“你们要回哪去?去村里?可以顺便捎我一程吗?”
“不是。”女警回过头来,友善一笑,“我们是隔壁乡镇派出所过来帮忙的,刚刚接了个酒鬼的警,所里没人,我们得赶回去出警。”
陇江镇的小民警深谙其道,颇为共情地点了点头:“辛苦了,越到晚上酒鬼越多。”
“说是打架呢,我们得赶紧过去了。”
说罢两个人摆了摆手,匆匆下山去了,傅璟瑜忽然压低了声:“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他摇头,一幅老实憨厚的模样:“不认识。大家都是四面八方过来帮忙的,连附近村里的老百姓都动员起来一块搜山了,听说晚点还有其他部门的人会来呢。”
“那两个人……”
“怎么了?”
虽然天太黑了灯光影响看不清脸,但离近了能闻到两个人身上都有一股隐约的化学制品气味,不刺鼻,反而很好闻,他倒是很少做护肤,所以思考了一会才猜测可能是化妆品,而且如果只是抹了面霜或者护手霜旁人几乎是不会闻到气味的,因此,可能是比较重的妆,警察是不允许带浓妆上班的,除非是……做了什么伪装。
还有抬手刻意的遮掩,对视时不自觉别开的目光,崭新到折痕都还在的警服,以及……当他说话的时候,女警自然地回过了头,但男警一直没有转身,正常情况下,不管认识与否,只要跟人交流应该都会有下意识的对视,也就是说,这个男警一定有问题!
“他是齐超!”
……但是看着并不像受了伤的样子,长相也相差太多了,这个女警又是谁?
小民警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下意识要往前追,被他一把拦下了,挑眉道:“就我们两个?”
“那总不能放他跑吧,宋芸她……”
“你太情绪了。”傅璟瑜的小身板在此刻宛如铁壁,横眉间令人生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信任,“我们俩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如果他手里有武器的话我们俩都会成为下一个宋芸,让他走!”
“可是……”他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已经上了一辆警车,车灯在黑夜中像野兽的眼睛一般亮了起来,生死未卜的同事令他血液倒流,灼起一股怒火。
“我不能确定他一定就是齐超,万一是我弄错了怎么办?但是这个人确实有问题,我去跟着他们俩,你回去通知营地,说清楚我只是怀疑齐超假扮警察下山,登记表上名字和警号都有,让营地调查一下就知道了,我会跟应队保持通话的,快去!”
小民警想说你又不是警察,怎么能交给你一个人呢,但却只见他已经一溜小跑上了自己的车,只能咬了咬牙,扭头往山上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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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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