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应呈看见他点屏幕缩小了画面，其他监控仍然显示正常，秒针冷漠而又精确地跳跃着，显得空气沉沉地坠下来，压得人胸口发堵，“被黑了？”
顾宇哲眉头紧锁，立即答道：“不可能，这可是交警的监控，国家级别的保密系统，就算是魏简，他敢黑交警的监控，要不了一个小时他的IP就在黑客圈子里裸.奔了。”
应呈立刻在桌上用力一锤，喊道：“璟瑜？听得到吗，璟瑜？”
右下角的监控里能看到陈强的特警指挥车一闪而过，而且他的通话似乎并不受影响，忙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意思？我这边能听到，什么叫监控不见了？”
“黑屏了。但其他位置的监控显示都是正常的，而且傅哥的手机现在也联系不上！”
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几部手机间缓慢流转，陈强车速已经拉到了顶峰，但距离一时半会也无法缩短，他皱起眉头，脸上皮肤却顺着伤疤紧了起来，焦躁地催问：“顾宇哲，我们大概多久能追上？”
“就算按照最高限速开，也得二十五分钟才能追上……等一下！我知道了！”顾宇哲已经切到平板后台，几个界面来回切换，终于在屏幕上跳出了“无信号”三个大字，“不是系统被黑，是信号屏蔽！高速监控探头和手机通话的信号被一起切断了！”
“他们带着信号屏蔽器？”应呈下意识问出口，话落又觉得不对，转而改口，“信号屏蔽可以辐射到监控？那覆盖范围得有多大？而且一般的信号屏蔽器可以切断监控吗？”
“一般的机器确实做不到，但是以魏简的能力来看，他要改装一个只是小意思。”
应呈只觉头疼欲裂，一咬牙，只觉眉间似乎涌上一股漆黑的火：“这种东西需要提前准备，能带着这个机器，说明他们……或者说林希本人，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测到了我们的行动。”
“可是……”田良思索道，“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伪装骗不过我们，那为什么还要用这个方法？假警车目标巨大，就算能成功脱身，事后我们盘查人员名单也能立刻就发现姚熙和赵齐这两个人有问题，与其弄这么轰轰烈烈，保险起见不应该低调为上吗？”
顾宇哲想解释林希就是这么个爱出风头的疯子，但细想又觉得不对劲：“这可能是他们的后备选项，而且我们封山这么及时，人员投入这么大，想要脱身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除了这一招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田良一摆手：“他可以扮成村民啊，我们也找了很多村民组成搜索队伍，要不是穿着警服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如果是扮成普通村民，不管是警察还是傅璟瑜都有可能注意不到。”
只可惜现在傅璟瑜切断了通话，无法回答，应呈倒是说：“这说明警车是林希特意安排的，必然有他的设计，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要屏蔽电话和监控呢？”
顾宇哲随口答道：“这样我们就无法实时追踪他们了。”
“在高速上他们又没有别的岔路可以走，而且璟瑜就跟在他们后面，再不济，后方还有正在追踪的陈局，就算我们不能实时追踪，他们也跑不掉啊。”
电光石火间，田良脱口而出：“是高速口！切断监控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他们从哪个高速口逃跑！”
“你的意思是，林希想指挥齐超从溪通高速下？”
他身后的两个警察面面相觑：“我们就是溪通派出所的，所里现在只有两个人留守，其他能来的人全在这了。”
“老大，他们不可能开着假警车到处跑，如果林希能想到安排信号屏蔽器的话，就很有可能还准备了其他车辆接应，到时候切断监控把车一换，我们再抓人就比登天还难了！”
田良忙道：“溪通那边没有人手支援，陆薇薇可能赶不上，要不要先通知溪通把高速封闭？”
“等一下！”应呈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强行把混乱的思绪全部压回去，这突如其来的厉声一喊，一时间让整个营地落针可闻，数十双疲惫的眼睛都投向了眉心深锁的应呈，只见他盯着高速的实景地图，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久久等不到下文的陈强感觉不到他们这边的紧张氛围，问：“阿呈？”
应呈“嗯”了一声，说：“假如林希已经算到齐超的伪装有可能被识破，所以提前准备好了信号屏蔽器，这说明他也研究过高速附近的地形，知道上官口和溪通的区别，屏蔽监控和手机信号都是为了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从溪通下高速，因为他算到了我们一定会认为他选择上官口，他要反其道而行之，避开我们在上官口的埋伏，对吧？”
营地里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他紧接着说：“可是这里有个问题，他根本没必要开信号屏蔽！璟瑜一直紧贴着他们的车，即使屏蔽信号也甩不掉他，哪怕他们从溪通下高速，难道没有想过璟瑜有可能跟着他们一起下高速吗？那屏蔽信号的意义在哪里？”
顾宇哲看了他一眼，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那要是……林希反客为主，就等着傅哥上钩呢？他们俩可是亲兄弟。”
他顿了一下，说不出话。
林希罪孽之深，连血脉的羁绊都无法掩盖，他跟林希是死仇，恰巧，璟瑜跟他也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就算想要对璟瑜下手，也得跑得掉才行，林希又不是傻子。”陈强打断道，“他们目前的首要目标必然是成功脱身。”
应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对，所以我怀疑信号屏蔽只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是想让我们以为他会从溪通下高速，把所有力量都调到溪通，他好按照原计划从上官口离开。”
田良却道：“你也说了，傅璟瑜一直贴着他们的车，只要不甩开傅璟瑜，他们这障眼法就没办法使。虽然我们说好让他从溪通及时下高速离开，但是考虑到手机突然联系不上，我认为你这朋友很有可能继续跟踪齐超那辆假警车。”
顾宇哲弱弱举起手来：“老大，我认可田队长说的。我不了解林希难道还不了解傅哥吗，他百分之百会继续追车的。”
应呈心道他自己的老婆他自己能不清楚吗，偏偏林希也清楚，所以璟瑜会继续追车必然在林希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安像一股迷雾，一点点侵蚀了他，他好像就见到林希站在他面前，抓着璟瑜的手朝他微笑，这一步一旦踏错，璟瑜就会永堕无间。
“老大！你看！”顾宇哲指向屏幕，只见黑屏的监控变成了另外一个，“刚刚被切断的是这个监控，现在这个恢复了，下一个监控被切断，就速度上来说符合他们的大概车速，说明屏蔽的范围是跟着他们的车跑的，机器应该在他们车上。”
“这个范围距离溪通还有多远？”
“不到十分钟车程了。”
陈强闻言便道：“我们最快能在三十分钟以内赶到溪通高速口，确定不下？”
应呈深呼吸一口气，坚定道：“不下！去上官口！”
说话间，顾宇哲的手机又惊雷般炸响起来，谢霖在电话那头迅速说：“我跟交警已经到兰城高速口准备布控了，齐超的车还没过来吧，我们这边大约三十分钟后开始设卡。”
“保险起见，你们现在就开始设卡吧，尽量保持有三十辆以上的车堵在高速口。”
谢霖一句好就挂了电话，顾宇哲又打给了陆薇薇：“你们到哪了？”
“刚出发。”
他急道：“怎么现在才出发？”
“……白副局开了个动员大会。”
应呈忍不住骂道：“都这个关头了还帮什么倒忙呢！”
营地里也没人敢吱声，只听陆薇薇紧接着道：“没办法，我又没有资格调兵遣将，黄局还在医院陪宋芸呢，我想组织人手只能找白副局，幸好她受了伤，我才能让她别跟我们一起过来。”
至于这中间两个人如何唇枪舌剑，他实在顾不上问，只催道：“你一定要快，齐超的车这边已经有动静了，再晚赶不上！”
“好。”
“陆薇薇。”
她正要挂电话，听应呈如此一本正经，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嗯”了一声，这才听他继续说：“你是迎头撞上的先锋兵，我们行动里最重要的一环，在你撞上齐超到陈局追上你之前有一段真空期，这段时间只能靠你自己，能不能抓住他，全靠你了。”
“我知道，放心吧！”她凝眉间脸上似乎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挂断电话后一脚油门将车速拉满。
“老大！溪通高速口位置的监控也黑了！”顾宇哲指着屏幕面色凝重。
——这代表着，齐超的车即将通过溪通高速，最重要的抉择只在一瞬之间。
“阿呈！”陈强在电话那头喊道。
应呈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终又强调了一遍：“不下，直接过！”
一时间，漆黑的平板屏幕和几台手机都安静得令人胆寒，紧张和恐惧在秒钟跳动里一遍一遍加强，每一个人的心脏都被拧成一条弦，冷汗便顺着这条弦滴落下来。
于一片寂寂之中，应呈的手机突然闪过了一股电流音：“阿呈！听得到吗？”
“璟瑜！”
顾宇哲指向屏幕：“老大，看！傅哥的车出现在监控里了！但是……”
田良瞪大了眼睛：“齐超那辆警车呢？”
“我正想说这个。”傅璟瑜道，“他们在紧急停车带停车了，我没法跟着停下来，只能一路往前开。”
“紧急停车带？”应呈此刻思绪繁杂，一万种可能在他大脑里停成了一片喧嚣的海，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忍不住骂道，“不是让你在溪通下高速的吗？怎么开过了溪通高速口？”
他一噎：“他冷不丁突然停车是为了甩开我，在高速上只有紧急停车带才有机会能停车，这个机会不是每一次都能把握住的，他们能够及时停车很有可能是听从了我哥的指使，也就是说，我哥很有可能算到了你的安排，他要从你的计划当中脱身，才需要特意把我甩开。他知道你把兰城高速口封堵起来是为了瓮中捉鳖，现在他只有三个选择，第一，走兰城高速，他会被谢霖堵在兰城高速口盘查，此路不通，第二，走上官口下高速，但是他很有可能已经猜到你在上官口埋伏，否则不会特意甩开我，所以此路也不通，那就只剩第三种，从溪通下高速。可是他在经过溪通高速口之前就把我甩开了，正常来说，我这个负责跟踪的人被甩开以后就失去作用了，而且我又不是警察，本来就不应该参与搜捕，所以我被甩开以后也应该从溪通下高速，尽快离开你们警方的布局。但是，如果我从溪通下高速的话，反而赶在了他们前面，我会和后面的陈局形成包围的局面，我哥又不是傻子，哪有费半天劲把自己从瓮中捉鳖变成两面夹击的？”
“你也认为齐超还是会从上官口走？”
这个“也”字让傅璟瑜产生了澎湃的底气：“对。因为我觉得假如我哥是想趁你们还没有人手布控的时候就从溪通离开，完全没有必要用停车这种方法把自己甩到我后面，他本来可以一脚刹车让我追尾，我车技不行，一旦出了事故是不可能再追上去的。停车这个行为更像是一种宣告，告诉所有人他会从溪通离开，诱导你们把上官口的人手转移到溪通来，这样他就可以安全从上官口离开，想必让我从溪通下高速，也是他的计划之一，既然如此，我就反其道而行之。”
“可是，”顾宇哲挠了挠头，“紧急停车带是可以暂时停车的，傅哥已经往前开了，陈局那边还要半个小时才能赶到溪通，这中间的半个小时我们怎么确定他们还在高速上呢？”
“只要监控一直黑着，就说明他们的车一直还在吧，信号屏蔽装置不是还在他们的车上吗？”
傅璟瑜没法停车，也不能掉头，只能就这样继续往前开，连忙说：“是无人机！”
田良“啊”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无人机上携带着信号屏蔽器？可是无人机就是靠信号指挥驱动的啊？”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理论上现在的技术是可以支持的，不过……这说明得有人负责操作。”
应呈皱眉：“如果是那种大型无人机，信号范围应该很广吧？”
“再大也是在高速上，一脚油门就超出控制范围了，”顾宇哲说着拿过应呈的手机，“傅哥，你看到的无人机大概有多大？”
他思考了一下：“……半辆车大小？当时我注意到从高速右边飞过来一架无人机，一直跟在齐超那辆车的上空，然后我的手机就没有信号了。他们停车的时候，那辆无人机就落到了车顶上。”
“这种尺寸的无人机控制起来更精准，不可能是提前预设好的程序，操作无人机的人绝对就在附近。但是齐超他们那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要开车，一个手臂受了伤，应该都没有空余去操作这么复杂的大型无人机，我怀疑林希或者魏简，他们要么是有一个同伙在齐超车上，要么就是另开一辆车一直跟着齐超。”
傅璟瑜闻言道：“可能是齐超吧。我看到他的时候感觉不出来他有受伤，他毕竟是拳王出身，耐痛程度对比起正常人相对要高得多。”
但应呈还是问了一句：“那你有注意到可疑车辆吗？”
他顿时有些头疼：“高速上只有一个方向一条路，就算有车辆一直跟着我们也很正常，我实在是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别的可疑车辆，但是根据我看到的，他们车里确实是只有两个人。”
话落，营地里又陷入了沉默，良久，顾宇哲才嘀咕道：“监控一直没有变动。”
“如果是无人机机载的信号屏蔽装置，他们有可能把无人机停在那，继续切断监控，但不能肯定车一定还留在那。”田良说。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从上官口下高速吗？他们不一定追得上我，即使他们也走上官口我也是安全的，还是说……”
应呈立刻道：“别走上官口，你从兰城直接回家，老实待着。”
傅璟瑜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正说话间刘郁白带着人拎着几个物证袋下山来了，闻言便问道：“我呢？我是现在回去，还是等你们抓捕结束了再回去？这些物证都需要化验。”
“安全起见，你等我们抓捕结束。”
顾宇哲的手机又炸响起来，居然是秦一乐的电话，他慌忙接了起来：“秦一乐？你没事吧？”
秦一乐那边的声音隐约显示出些许晕头转向的疲惫，哼哼唧唧地“嗯”了一声，说：“我头疼。”
应呈因高强度的大脑运转而精神紧张，这会总算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说：“还知道疼就行。”
田良凑过去问：“宋芸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嗯……她在ICU，黄局说手术是成功的……齐超呢？”
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人还没完全清醒，顾宇哲忙道：“你别管了，好好养伤。”
秦一乐又“嗯”了一声，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只是执着地问：“……齐超呢？”
“我们已经在布控抓人了，一抓到他我就给你打电话，行吗？你老实休息吧。”
“不是……老大……”
“我在！”
应呈拿起手机，便听他声音缥缈，越来越低，越来越远：“你是对的……有路找路，有水避水，没路找洞，没水看树……他在树上……宋芸发现的他……我们打不过……我没来得及……报警……”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他没教这个口诀，宋芸和秦一乐只是从树下经过，正在逃避追踪的齐超是不会主动发起攻击的。
——宋芸的生死未卜，他要承担一半责任。
“宋芸说……警察是浪漫……荣耀还有职责，什么……我想不起来了……我头疼……”
这显然是意识迷糊状态，都已经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了，顾宇哲忙道：“行了，你别管我们这边了，老实点好好休息，头疼你就睡会，再不行叫医生过来，等抓到人了我过去陪你，没人在你身边吗？”
电话那头的秦一乐支吾一声，不说话了。
“估计是晕过去了，我找黄局看看。”顾宇哲正要挂电话，黄志远就接了起来：“我在，他昏迷刚醒，刚刚我去看宋芸了，这边我会照顾的。”
田良又问道：“黄局，宋芸的情况怎么样了？”
“够呛，医生觉得预后不会很好，但是就目前来说，命保住了，还需要长期的治疗。你们那边呢？”
他看了一眼应呈，尴尬地说：“……三言两语很难总结，陈局帮我们追齐超去了。”
“他跑了？”
“放心吧，跑不了，阿呈！”陈强突然喊道，“这条高速有几个紧急停车带？”
顾宇哲忙道：“从陇江镇到溪通，中间只有一个。”
几部手机都静默了一瞬，陈强的声音冷得让人打颤：“我们刚刚经过了紧急停车带，但是没有看见齐超的车。”
“可是监控一直都还黑着，果然他们把信号屏蔽器留在原地了！”
应呈却皱紧了眉：“璟瑜后面的监控都没有拍到齐超的车，如果他是打算甩开璟瑜，玩一手调虎离山，给我们营造他会从溪通下高速的误导，那么……”
陈强接话道：“……他应该继续往前开才对。可是现在，他没有出现在监控里，高速上又不能换车，也就是说，他应该是从溪通下高速了。”
应呈攥紧手，手背上有青筋游龙般虬走，沉默在此刻如同迷雾似的蔓延开来，只听陈强油然而生一种上位者发号施令的威压，肯定地说：“我要从溪通下高速了。”
“我的判断应该没错，我是最了解林希的人，他不可能在溪通离开，我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消失在监控里，但我肯定他一定去了上官口。”
但陈强的决定不容置喙，只说：“我们会从溪通下高速，往上官口方向追捕，他想逃到兰城，哪怕下了高速也是要往上官口方向走的，只要是同一个方向，我们也能追得上他们。”
应呈无法再争论，只是各种思绪像海浪似的从四面八方拍了过来，在他大脑深处撞成了一片海啸，这片海啸里裹挟着某个闪烁的光点，应呈突然问：“大白！你们下山的时候是几个人？”
刘郁白冷不丁被问到，挠了挠头：“我没注意，四五个人吧。”
“五个人，我下山的时候走最后，我看见了。”一个中年刑警说。
顾宇哲茫然地问：“你们这不四个人吗？”
——一切都说得通了。
应呈跟田良对视一眼，齐声道：“齐超一直都在山上！”
但当他们两个冲出去的时候，回应他们的只是一座沉寂但悠远的深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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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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