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不远处就是白云坞村,出于安全考虑,老赵已经把村里人都集中到了礼堂,本来大家热热闹闹地包饺子,各司其职,准备给山上送点夜宵,结果夜宵还没送上去,先等到的却是宋芸出事的消息。她本来就是隔壁宋桥村出去的争气孩子,她爸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这让整个礼堂都笼罩着一股悲痛和不安。
村里的青壮年绝大多数都外出务工了,田地已经成了老人们打发时间的消遣,老赵借了一圈,唯一一辆车在宋桥村,带路的男人略有些年长,眼眶仍然发红:“我是宋芸的叔叔。像我们这种小村子,往上一倒都是亲戚。”
顾宇哲和刘郁白跟在他身后,纠结半晌,挠头叫了声“叔叔”,一句“节哀”卡在咽喉,激动地要往外跳,一想到仍在鬼门关奋力挣扎的宋芸,生生咬牙忍住了。
老赵拍了他一把:“会没事的。”
他点点头,抹了把眼睛,继续蒙头带路,幸好两个村庄相隔不远,步行也才十几分钟,车就停在一个小院里,他回过头:“车是我搞装潢浇模板用的,很脏,你们看能凑活用吗,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们想想办法。”
一行人走进小院,车是一辆比较大的蓝色皮卡车,只是车后斗堆满了木板,刘郁白伸手大概比了一下,道:“够用了,就这辆吧。”
“会开吧,我送你们?”
“这哪好意思,”顾宇哲忙道,“放心吧,我会开。”
老赵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把你们送到市局以后我再开车回来,免得你们再跑一趟。”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这多麻烦你们……”
“不麻烦,应该的,再说了,”他用咳嗽掩盖语调里的哭腔和担忧,“我也要去看一眼宋芸的情况。”
这下顾宇哲再无法拒绝,只好沉默点头,车后斗歪七斜八地盖着一张大雨布,宋芸叔叔用力一扯,径直扯掉雨布,露出了车斗里堆满的红木板材和固定好的半成品木架,他手脚并用,麻利地爬进车斗,解释说:“我们乡下造自建房都是用这种红木板钉成墙柱模板,再往里浇筑水泥,我就是干这个的,收工回来都是直接堆在车里,所以车里满到处都是水泥灰,你们等一会,我清一下。”
车里并没有堆满,还有不少空间,刘郁白看了一眼时间,等清完恐怕要一会,忙道:“没事没事,不用麻烦了,我看够放,我们也就拉一台无人机而已,找你们借车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不用清,就这样吧。”
顾宇哲也连连点头:“对,放着就行了,这样你万一要上工,直接开走就行了,也省的你要用的时候还得费劲装回去。”
“这……”宋芸叔叔显出一种乡下人淳朴又执着的善良,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车里多脏啊。”
在月光下,凝固的水泥和没拆干净的钉子交映成趣,整堆板材都盖着一层灰白的尘土,刘郁白灵机一动:“要不把雨布留给我们吧,我看雨布比较干净。”
顾宇哲连忙捡起地上的雨布,递上去给他:“帮忙盖起来吧,到时候我们把无人机放在雨布上,这样车里脏点也没事,板材也不影响。”
刘郁白更是伸手搀扶,要把他扶下来,又强调了一遍:“没关系,我们就是凑活用一下,不麻烦你们了。”
“好吧。”他摆摆手,仍然有些羞赧地跳下了车。
老赵便招呼他们俩上了后座,拿了钥匙就一脚油门倒出了小院,却听宋芸叔叔又招手喊停:“等一下!板子没卸我怕你们东西放不稳,我去给你们拿条绳子,大冷天的,顺便帮我给宋芸她爸带件厚点的衣服。”
话音刚落,他就一溜烟跑进里屋了,不到半分钟又抱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卷崭新的红色麻绳跑回来,径直塞进后座,说:“还有几个面包,我干活的时候吃的,你们留着路上垫垫肚子。”
盛情难却。顾宇哲摩挲着那卷绳子,以及那几个充气包装的杂牌小面包,其实他们这个年纪已经不吃这种劣质三无小零食了,一分价钱一分货,零食还是得选大牌,但他还是拆了一个。
——村民的好心真是又淳朴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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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上,不管是应呈还是田良,今晚营地里参与搜捕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尽了人事,只可惜,天道有时候也会棋差一着。
傅璟瑜已经越过了上官口,直奔兰城高速,被裹挟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闪烁车灯里排着队准备下高速,陈强放弃了溪通,只留下一个人守着那架无人机,转向上官口下了高速,一路沉默的警察车队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车辆,只能一头雾水地跟陆薇薇汇合。
兰城高速口和上官口村村口两个点同时设卡,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感仍然悄悄笼罩了每一个人。
——这辆本应载有两个人的白色桑塔纳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神奇地消失了。
只不过顾宇哲他们并没有同步到这个信息,行人不能在高速上停留,所以出于安全考虑,陈强提前让人把无人机拿下了高速,正好前面堵成一片,从溪通走也挺好的。
老赵把车开下高速,一个小警察正在路边上守着无人机,车来车往的,颇为显眼。
三个人下了车,刘郁白双眼放光:“这么大一台?”
“是啊。”那小警察点了点头,寒风中抱着肩膀跺了跺脚,“我们好几个人才抬过来,车上放得下吗?”
“应该够放。”顾宇哲倒是不着急走了,火急火燎蹲下去拆那个黑匣子,两个人围着无人机研究起来。
蓝色的皮卡车后斗上罩着一张军绿色的雨布,仍然能看出雨布下木料堆叠的形状,忽然,雨布轻轻动了一下,几不可见,很快,灰头土脸的齐超抱着受伤的肩膀就从车后斗跳了下来,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翻过围栏。溪通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高速口正对主干道,边上有一家关了门的小超市,超市后门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林希正倚着车门,满脸兴奋,朝他丢过去一件衣服:“怎么这么长时间,真是让我好等,赶紧换衣服。”
“他们动作实在磨叽。”齐超说着接过衣服一看,立刻皱起了眉,“我去后备箱不行吗?”
潘妆宜已经换了一条粉色的纱裙,外面套了一件风衣,匆匆下车去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的大手提箱来,语气不佳:“少废话,赶紧,我还要给你化妆。”
林希仍然满脸笑意,魏简也笑嘻嘻地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换啊!多有意思,我们都换了。”
……只有这两个人一幅乐在其中的态度。齐超忍着恶心,也不顾忌那么多,当众就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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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帮着一起把无人机抬上车,放到雨布上,隔绝那些灰尘扑扑的木料,然后用那卷崭新的绳子勾在车斗上固定好,这才催促几人上车,一脚油门把车开得起飞,单薄的车座在飞驰中颠得每个人都尾椎骨疼,但大家都十分理解他急切的原因。
好在陈强和陆薇薇都是自己人,只打了个招呼就让他们过去了,但后面的潘妆宜可没有这么好运气。
陆薇薇老远就见一辆白色的车开了过来,当下警铃大作,然而细看却发现车头上做了心型婚车装饰,大红色的粗纱包裹着塑料假花,前挡风玻璃贴着一个大喜字,而车牌上方还挂着一个大红色的绣球,绸布环绕了整个车身,她刚松了一口气,心下却又忽然冒出个想法——如果不是撕掉了假的警车涂装,而是在上面覆盖了新的婚车装饰呢?
她这样想着,等车开近了才发现,居然是熟人,脱口而出:“潘妆宜?”
潘妆宜自然认得她,摇下车窗礼貌一笑:“这不是以前来过我工作室的女警官吗?这是怎么了,查酒驾?”
陆薇薇没有回答她,只是凑近了拨开车边上的红绸一看,红绸覆盖之下没有任何警车涂装的痕迹,便又向车里看去,只见车里一共四个女孩,都穿着同款的伴娘服,外面各自套了一件女款外套,恐怕这一天下来都累得够呛,有两个都已经带着兜帽靠着座椅睡着了,坐在后座的那个倒还精神奕奕,一边刷手机一边朝她笑着招了招手。
“你们这是从哪来?”
“放心吧,没喝酒。”她脸上带着一股开玩笑似的笑意,“我有个顾客约了今天的新娘妆,我帮她开主婚车,这不婚礼结束,顺路把她的伴娘都送回兰城。”
陆薇薇心里仍有一股挥之不去怀疑,继续问道:“怎么不走高速?”
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新娘没出高速费……”
“这么晚才结束?这都凌晨了。”
她压低了声,对答如流:“新娘的问题。因为我们都是当天结清,换言之就是不结款我们是不会走的,但是今天这个新娘忘了结款,人又忙着接待客人,我只好一直等着她给我打款。”
“你这车……怪复古的?”
“现在很流行90年代的复古风婚礼,新娘也是看到我们工作室有一辆桑塔纳才特意找我借的。”
陆薇薇“哦”了一声,心下还是隐隐不安,忍不住又往车里看去,潘妆宜脸上的笑容显然有些龟裂,问:“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她只好后退了一步,“过去吧。”
潘妆宜便点了点头,一脚油门穿过了卡点。在副驾驶里装睡的魏简忍了又忍,终于捧腹大笑起来。
她刚松了口气,又立即皱眉骂道:“安静点!这次太惊险了,真以为好玩吗?”
齐超也睁开眼,不习惯敷粉的脸像有一万只虫子在爬,皱着眉抹了一把,脸色不虞,倒是林希也笑起来:“紧张什么,不好玩吗?”
车里一时无言,只有魏简像个父母吵架时拼命转移注意以免事件升级的早熟孩子一般赔着笑脸:“好玩!真刺激!他们怎么会想到我们已经脱身了,哥,你真厉害!”
“……还是跟应呈玩有意思。”换了别人,可接不住他这么多招。就算是应呈也想不到,一环扣一环,前面铺垫的全是幌子,他能用假警车,自然也能利用真警车。
潘妆宜道:“我可是在警察面前刷了个脸熟,他们一旦事后复盘,怀疑到我头上只是时间问题!”
“放心吧,警察抓人讲证据的,就算他们心知肚明你就是姚怀熙,没有证据他们也动不了你。”
这话可安慰不了她,她仍然呼吸急促,一脚油门焦躁地冲了出去。林希便垂下眼来:“再说了……还得帮你收拾那些烂摊子呢。”
她太阳穴突突一跳,心下打了个冷颤,却见林希似乎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问:“齐超,今晚还能开工吗?”
冷不丁被点到名,齐超只是冷哼了一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问:“杀应呈吗?”
“算了,你还是去金樽呆着养伤吧,反正我们本来也要去金樽一趟。”
魏简闻言便回过头来:“那活谁干,我?”
林希从后视镜里瞥向小心翼翼偷看,对上目光却又立刻躲开的潘妆宜,意有所指:“总也得自己干点什么。”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只蹿后脑勺,打了个冷颤,默默把定位改到了金樽洗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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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友成的腿早就好了,但习惯以后仍然在一楼办公,几个人卸了妆,换回了原来的衣服,只留齐超在车上,林希带人大大咧咧一脚踹进办公室的时候,衣衫不整的张咏芯吓得弹簧似的从他腿上弹了起来,崔友成连忙提上裤子,骂道:“什么人?不长眼的东西,没手敲门吗?”
探头一看,见是这几个煞神,音调顿时一降,急切地站起了身,压低声道:“怎么又是你们,不是让你们少来这里吗,大摇大摆的,不怕被人认出来啊?”
秘书张咏芯赔了个笑脸,下意识要走,魏简却吹了个下流的口哨,握住踹坏的门把手,把门堵了。
崔友成见状不满地压低了眉,却又不敢发作,只能问:“有什么事吗?”
林希倒是也不嫌弃他坐过的沙发,二郎腿一翘坐下了:“来拿钱。”
“钱,什么钱?这个月的分红齐超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魏简又笑了起来,语气轻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小三背着你拿了小一百万呢。”
她立刻用几乎尖叫的声音喊了起来:“不!我没有!”
崔友成下意识后退一步,环视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金彦。”潘妆宜淡淡道,“你就是跟他一起偷的吧,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一种恐惧感吞没了她,她哭喊起来,“老板!”
他无言以对,林希却催问:“叫你呢,好歹是你情人,你不帮帮忙?”
张咏芯闻言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顾不得敞开的领口,扑通一声跪下了,梨花带雨地说:“老板!我知道错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了,你救救我!”
“钱呢!”他扯着嗓子骂道。
她张了张嘴,眼神躲避,一咬牙忍住了,潘妆宜却皱着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提醒了一句:“口红。口红花了。”
林希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友成,两手一摊:“继续,这是你的家事,虽然说她偷的钱绝大部分都是我的,不过我相信区区一个女人,崔老板还是能解决的是吗?”
崔友成闻言只好抬脚一踹,激怒得像一头暴走的公牛:“我亏待你了吗臭婊.子!钱呢!”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魏简倒是先不乐意了,像个孩子一般吵闹起来,大呼小叫的:“你踢她干什么!留下什么淤青的话麻烦死了,知不知道洗尸体是我的活?上次洗那个叫金彦的累死我了。”
闻言,她立刻尖叫起来,一把抱住崔友成肥胖的大腿,失神哭喊:“老板,老板,救救我,救救我!”
崔友成甩不开她,却在几个人的注视下越发心虚,只能强调了一遍:“跟我没关系,我完全不知道!我已经有分红了,干嘛还要动这个手脚?”
林希耸了耸肩,站起身:“我当然相信你,可是……一个金彦,一个张咏芯,都是你手下的人,在我手下做事可不仅仅只是手脚干净就可以的,用人能力也很重要。”
魏简跟着嘀咕道:“就是,总不能每次都让我们来收拾这些烂摊子。”
林希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便用力伸了个懒腰:“今天这一出不得给应呈回个礼?不早了,抓紧解决,你说呢崔老板?”
崔友成终于挣脱开来,又踹了她一脚,骂道:“婊.子!”
张咏芯哭叫起来:“我还不是为了你!我怀孕了你知道吗?你又不会跟我结婚,我十九岁就跟你了,我不给自己做点打算,我孩子怎么办?我总要给我跟孩子考虑考虑吧!”
“怀孕?”办公室里一时涌起了一片面面相觑的沉默,只有魏简挠了挠头,看向林希:“怎么办?总不能把肚子挖了吧,好难洗的,太麻烦了。”
说着又咬牙切齿地睨了崔友成一眼,语气里难掩轻蔑:“能不能管好你裤.裆里的那点子事。”
林希却无所谓似的一摊手:“挺好的,设计一下就行。”
张咏芯因恐惧而白了脸,拼命往崔友成身后躲:“救救我,不要……老板!”
“钱呢!”
她不敢再隐瞒:“我没动!都是现金,我藏在我家了。”
魏简闻言便看了潘妆宜一眼,张咏芯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一手抚在肚子上,一手去抓林希的裤脚,哀求道:“钱我是留着给孩子的,一分都没有动过,全部还给你们,求求你们……我会回老家养胎,保证一步都不会再踏进兰城!求求你们,让我走吧!我今晚就走,马上就走!求求你们了!”
林希从兜里掏出一把漂亮的蝴蝶刀递给潘妆宜,却朝崔友成挑了挑眉:“崔老板,你的意思呢?”
崔友成又看了一眼楚楚动人的张咏芯和她平坦的小腹,吞了口口水,早就好透了的腿又隐隐作痛起来,他顶着这巨大的恐慌说:“我找个地方把她关起来就是了。”
潘妆宜不会玩蝴蝶刀,笨拙地把刀刃翻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突然抓住了她的头发,一迈腿站在她身后,迫使她抬起头露出修长而白皙的咽喉,在尖叫和挣扎中看了林希一眼,淡然道:“第一次,是这里吗?”
他屈了屈手指:“往下一点。”
感觉到颈上冰冷的刀片在向下挪动,张咏芯剧烈挣扎起来,猩红而张扬的长美甲拼命想去抓崔友成,目眦欲裂间尽是狂热的仇恨:“崔友成!你这个老不死的懦夫!你连……”
戛然而止。
潘妆宜几乎制不住她,一咬牙,冰冷的刀刃已经匆忙划开了她的咽喉,大量的鲜血喷溅出来,连带着她来不及说完的咒骂,一起糊了崔友成一脸。
她像一条死狗似的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但温热的血灼得潘妆宜几乎要跳起来,她强装镇定,摊了摊手:“不好意思,不能怪我,反正你也不止这一个情人,另找一个再生就是了。”
崔友成颤抖了一下,低头见张咏芯的喉咙像开到最大的水龙头,血汩汩而出,很快汇聚成一大潭,淹没了她充满仇恨瞪成圆形的眼睛,房间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眼前只剩情人死不瞑目的尸体。
——应呈那句嚣张的暗示,忽然又炸响在耳边。
以后,谁来给他收尸呢。
视线里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原来是魏简和潘妆宜一前一后地把她抬走了,他终于回过神,只听林希招了招手,语气稀松平常:“借你的浴池用一下,哦对了,办公室的卫生归你打扫。”
办公室只剩下一滩还在冒热气的血,他终于意识到后背已经湿透,随手扯了块抹布跪在地上卖力地刷洗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全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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