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殳沄转进三班的第一个上午，整个班级像一锅刚烧开的水，表面上在听课，底下咕嘟咕嘟冒的全是泡泡。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秦，三十出头，喜欢烫卷发，上课最爱点人起来读课文，她拿着花名册扫了一圈新名字，目光越过全班，落到了新同学的身上。
“贺殳沄，你来读一下第三段。”
贺殳沄站起来，课本还没翻开，他偷偷看了眼苏璟的课本，不慌不忙的翻过去。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发音不算特别标准，但咬字清晰，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把从句的断句切得恰到好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句号后面悄悄加了个逗号。
秦老师挑了下眉毛：”不错，请坐，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书读的还行。”
坐苏璟前排的语文课代表何晓晓耳朵尖，听到了秦老师在悄悄夸“复读生底子不错”。
这句话在下课后十分钟内传遍了全班。
“秦老师说新同学底子不错，”何晓晓转过来，胳膊肘搭在贺殳沄的课桌边上，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兴奋，“英语读得巨好听，声音跟播音员似的。”
何晓晓是班里公认的“新闻发言人”，她爸在报社当编辑，她遗传了那种消息不过夜的本事，什么事只要进了她的耳朵，保证在下一个课间之前传遍全班。
“夸我？”贺殳沄正翘着凳子刷手机，“那她确实夸对人了。”
苏璟看了他一眼，跟个自恋狂一眼：“少往脸上贴金了。”
“人家刚来第一天，你连人家声音好不好听都研究上了。”坐在贺殳沄前面的女生回头插了一句。她叫沈思乔，班里人都叫她乔乔，是生活委员，热心程度和她的语速成正比。
“声音也是一个人的门面，”何晓晓理直气壮，“而且他长得确实可以，之前四班那个艺术生也扎头发，但扎不出这种效果。”
“诶，你叫什么名字，真是太有眼光了！”贺殳沄放下手机看向何晓晓，何晓晓有着一头短头发，一下被贺殳沄get到激动都快要跳起来。
“你好你好你好！我是何晓晓，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旁边这位是沈思乔，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
贺殳沄笑了笑：“你们好啊，苏老师你怎么不说话，这不是下课吗？”
苏璟看着他叹了口气：“是是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其实你是话痨。”
第三节课是数学，班主任周老师的课。周老师四十出头，讲课节奏极快，习惯在讲完一道题之后留三十秒给人消化，然后立刻进入下一道。今天讲数列求和，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高考真题，写完转身扫了一圈，“谁来？”
下面稀稀拉拉举了几只手，后排几个男生把头埋进课本里，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新同学，上来试试。”
贺殳沄站起来，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跟过去。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站了几秒，然后开始写。步骤不算快，每一步都停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推导一遍才敢落笔。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犹豫了，粉笔悬在黑板前面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最后一行等号后面空了两秒，他把答案填上去，粉笔放回黑板槽，转身回座位。
周老师看了一眼黑板，“答案对了。第三步绕了点弯路，但思路是对的。看得出来基础是有的。”
她一边用红粉笔在贺殳沄的步骤旁边写更简化的解法，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复读生最重要的就是把基础打牢，别急着追难题，你之前休学那段确实耽误了，但数学这东西，练回来不难。”
“知道了，老师。”贺殳沄说。周老师那番话里有一个词落进了全班耳朵里——休学。
倒数第二节课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名义上是“减压”，实际上就是自由活动，男生扎堆打篮球，女生三五成群绕着操场散步聊天。体育老师吹完集合哨就回了器材室，把篮球和羽毛球拍往门口一丢，让学生自己拿。
贺殳沄被几个男生拉去了篮球场。带头的是体委周宁，人高马大，皮肤晒得黝黑，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性格大大咧咧，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他揽着贺殳沄的肩膀往球场走，边走边拍他的后背，“新同学多高？你这身高不打篮球可惜了，以前打什么位置？”
“随便打打，不太专业。”贺殳沄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笑着把滑下来的碎头发别到耳后。
“没事，我们班队缺人，上学期跟四班打输了，丢人丢大了，今年你顶上行不。”周宁说完回头吼了一嗓子，“薛席浩！把球扔过来！”
薛席浩抱着篮球从器材室跑出来，一米七出头，戴黑框眼镜，是班里负责管理班级电脑和投影仪。他篮球打得一般，但每次体育课都第一个去器材室拿球，被周宁戏称为“三班饮水机管理员”。
他把球抛给周宁，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周宁落在贺殳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凑到周宁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宁“啊”了一声，回头看了贺殳沄一眼，又转回去跟薛席浩嘀咕了几句。
苏璟没有去操场，他坐在看台最上面那排，膝盖上摊着一本历史笔记本，笔握在手里，一个字没写。看台下面是跑道和篮球场，篮球场上的声音很清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周宁进球后的吼叫。
贺殳沄打球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打球很放松，过人的时候会习惯性笑一下，虎牙一闪，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球就从他手里消失了。现在他打球很认真，每个传球都很稳，每个投篮都很用力，不太笑。
打了半场，周宁喘着粗气把球传给贺殳沄，贺殳沄接球，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弹出来。薛席浩抢到篮板，补进去，落地的时候扶了一下眼镜，转头冲贺殳沄说：“你刚才那个起跳高度可以啊，就是角度偏了点，你以前真没打过校队？”
“没有。”贺殳沄把滑下来的马尾甩到背后，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可惜了，不过没关系，这学期跟我们一起练，四班那帮人嚣张太久了。”周宁拍着贺殳沄的肩膀，力气大得贺殳沄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我们必须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苏璟把历史笔记本合上，从看台另一边走下去了。
下午的课间，关于新同学的讨论从“长得帅”“声音好听”“打球不错”进入了一个更具体的阶段——外号。
起外号的主力是周宁，他有着给全班所有男生起外号的辉煌履历：薛席浩叫“浩崽”，生活委员沈思乔叫“风油精女王”，何晓晓叫“何喇叭”。他给贺殳沄想了一上午，在下午第二节课后终于拍了桌子宣布：“就叫‘沄妹’吧。”
贺殳沄从前排转过来，桃花眼弯着，语气很无辜，“能不能换个正常的。”
“正常的体现不出你的特色。你看你，长得比女生还好看，头发还留跟女生一样长，叫‘沄妹’怎么了？亲切、形象、便于记忆。”周宁一本正经。
旁边的薛席浩推了推眼镜，“你确定不是因为上次你把四班那个后卫撞翻了喊人家‘大妹子’，喊了半个学期？”
“那是两码事。”
后排几个男生笑成一团。贺殳沄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马尾拆了重新扎了一遍，碎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绕皮筋时转了两圈。
最后定下来的外号是“沄哥”。不是周宁妥协了，是全班女生在何晓晓的带领下集体抗议——“沄妹”太损了，不符合新同学的气质，抗议方式是在班级群里连发了三十多个表情包。
周宁迫于压力让步了。
贺殳沄对这个称呼的回应是：“你们高兴就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讲课慢条斯理，喜欢在讲力学的时候穿插一些自己年轻时在工厂搞技术革新的故事。今天讲牛顿第三定律，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人互相推，画完之后自己笑了一下，说：“你们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推别人，别人也推你。所以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不要打架”。
后排有人小声接了句“老师你是不是被谁推过”，物理老师没听见，继续讲。
苏璟低头记笔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推另一个，然后在这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个等号。等号旁边写了一个“力”，又划掉了，贺殳沄用余光瞄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画的真可爱。”
“闭嘴，认真思考。”苏璟马上把图用东西盖住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璟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把拉链拉好，站起来，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开始搬椅子，沈思乔在讲台上整理粉笔盒，把太短的粉笔头挑出来扔掉。
贺殳沄正弯腰在桌肚里找什么东西，马尾从肩侧滑下来，垂在脸旁轻轻晃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的空气，这片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挤压了一下，微微发烫。
贺殳沄回头看了他一眼，苏璟也在看着他。
“你快点，我要出去。”
“等等，苏老师我想问你。”
书包上的树叶挂件在窗户边晃了一下，被夕阳光照成一片很淡的绿色。
苏璟低头看着他。
“早上——”贺殳沄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不太确定，“你是不是在公交站台上抱了我。”
教室后排正在擦黑板的沈思乔手里的黑板擦掉在了地上，还在收拾书包的何晓晓动作凝固了，嘴巴微张，目光在贺殳沄和苏璟之间弹了两个来回，角落里正在扫地的值日生差点把扫把碰倒。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苏老师，这是真的吗？”
他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喉结动了一下，看着贺殳沄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困惑，有认真，他记不起他，但他记住了早上那个拥抱。
苏璟点了一下头。
“是。”
那是一份不打算收回的坦白，一个被删掉了所有上下文却依然完整的事实。
璟：“这人拽什么拽。”一拳干碎了。
没云：“老婆加油用力点揍！”
璟：拳头转向
没云：原来揍的是我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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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和你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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