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苏璟把书包丢在地上跑开了，但是没过一会就被三个人压在墙边，砖缝的粗砺隔着单衣硌进脊梁骨。喘气的声音粗重，带着铁锈味从肺管子里顶上来，顶到喉咙口，变成一声压抑的咳嗽。他咳弯了腰，左肋下立刻挨了一脚，是尖头靴子，疼得像有根冰锥子扎进去又猛地一拧。他整个人蜷起来，滑下去半截，又被谁揪住后脖领子提了起来，重新摁在墙上。
“跑啊。”戴帽子的男人凑近他，满嘴的烟臭混着酒气，喷在他脸上，“你不是能跑吗？”
另外两个人在笑，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两头吃饱了的兽在打呼噜。巷口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光晕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湿漉漉的墙上，蠕动着，纠缠着，分不清彼此。
拳脚又落下来，没有章法，带着街头斗殴特有的那种蛮横和鄙夷。拳头砸在肩膀上，脚踢在小腿上，力气很大，但打得散。苏璟把脑袋护住，让那些打击落在后背和手臂上，水泥墙的冰冷透过薄薄的夏衣浸到皮肤上，让他发抖，但脑子却出奇地冷静，他在数，数他们的呼吸，数他们出拳的间隙。
戴帽子的男人打累了，退后半步，喘着气去摸裤兜里的烟。就在他低头、点燃打火机那一丁点儿火星迸发的瞬间——
苏璟动了。
他整个身体顺着墙根往下缩，躲过秃顶男抡过来的一记横摆拳，同时右脚蹬在墙上，借力朝着左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瘦高个扑过去。瘦高个下意识后退，重心一偏，苏璟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那一声闷响，像是捣进了湿泥里。瘦高个“呃”地一声弯下腰，苏璟的手肘紧跟着砸下去，砸在他后颈和肩膀连接的凹处。
只一瞬间，三个人去了一角。
戴帽子的刚把烟点上，叼在嘴角，眼神一愣。秃顶男一拳打空，身体还带着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苏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借着肘击的反作用力，身体一拧，几乎是贴地横扫出一腿。秃顶男的脚踝被绊住，整个人重心不稳，嘴里“操”了一声，像截木头桩子似的往前扑倒。
篮球场里安静了一秒，只剩下喘息声和瘦高个捂着肚子干呕的声音。
苏璟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肋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摇摇晃晃地靠住墙。
戴帽子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收起了之前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变得阴狠，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挺能打。”他说，声音沙哑。
他不再留手了，从后腰摸出一根短铁管，大约一尺长，缠着黑胶布。秃顶男也爬了起来，嘴角豁了一块，满嘴血沫子，眼睛红了，像头被激怒的野猪。两个人一左一右逼上来。
铁管带着风声砸过来，苏璟侧头，管子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身后的砖墙上，磕下一小片墙皮和灰尘。灰尘呛进鼻子里，他忍不住咳嗽，秃顶男的拳头便趁势捣在他胃上，他整个人弓起来，刀疤脸的膝盖紧接着顶上来，撞在他下颌，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一股血腥味猛地炸开。
他被打退了，退回墙角，背又撞上那堵该死的墙。
这一次退无可退。
铁管再次抡过来，苏璟猛地抬手格挡，小臂和铁管撞在一起，剧痛让他差点惨叫出声。但他没叫，反而借着这股力气往前一冲，整个人撞进刀疤脸怀里。戴帽子的没料到他还能反击，胸口被撞得一闷，铁管再挥时失了准头。苏璟的额头狠狠磕在戴帽子的鼻梁上，一声脆响，大概是鼻骨断了。戴帽子的痛吼着后退，铁管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头上的帽子也飞了露出来一个卤蛋光泽的脑袋。
秃顶男从侧面扑过来想抱住苏璟，苏璟顺势转身，两人绞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浑身沾满了肮脏的泥水。秃顶男比他壮，压在他身上，拳头雨点似的往他脸上招呼。苏璟用手臂护住头脸，挨了好几下，拳头砸在胳膊上、肩膀上，咚咚作响，然后他摸到了那根掉在地上的铁管。
他攥住铁管的末端，没有抡，只是把它往前送，用顶端抵住了秃顶男的喉咙。秃顶男的动作猛地僵住，拳头悬在半空，看着抵在自己喉结下方那截冰凉的铁管，眼里的狂怒变成了惊惧。
“别动。”苏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他手上的力道没松，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秃顶男从自己身上顶开，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瘦高个还捂着肚子蜷在墙角，戴帽子的满脸是血地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秃顶男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一下一下蹭着那根铁管的顶端。
张悔意从旁边走过来给了苏璟一把钱；“不多不少，要不要去我家看看伤口？”
“不用了给我点止血的就行，”苏璟拿起钱，看了看旁边的三坨垃圾，“你记得处理好。”他数了数，确实不多不少放进了丢在一旁的书包里，张悔意拿着一些纱布止血的东西给苏璟，苏璟拿上了就走。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还要赶紧回家。
等到那栋老房子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苏璟走在一闪一闪的声控灯下，老房子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太过破旧很不安全，住在里面的多半都是些不愿意搬走的老人。
他拿钥匙打开门，换鞋子进屋，沙发上睡着一个女人。棕色卷长的头发，闭着眼睛，脸上有些细微的疤痕和皱纹，岁月消磨了她的容貌，苏璟走过去把毛毯给她盖上，因为苏缘听不到声音并没有被吵醒。
看来今天妈妈的状态很好，苏璟叹了口气，背着书包进了房间，他的房间不大，很简约，床头柜上堆着几个药瓶，他先去洗了澡，再回到房间把药准备好。
刚洗完的头发没有吹湿哒哒的滴着水，他胡乱用毛巾擦了几下，把手举起的几下扯到了伤口疼的“嘶”了几声，身上有好几块泛着青紫，他已经有些时间没有去张悔意那里了，每次去回来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那里确实是赚钱最快的地方，他并不后悔。
草草的把药膏涂上之后便是最难的涂抹吸收，他要把药膏在身上一直打转按压确保能把药膏融进身体里，而且每一块都要五分钟才能完整的吸收，他刚涂完一小块地方就疼的倒在了床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突然想起今天作业还没有写完，便猛的从床上爬起来，这一下扯到伤口疼的他又倒了回去。
手机响了几声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在发消息。
【周宁：大家作业写完了没？】
【何晓晓：怎么，开学才几天就要借作业吵了？】
【周宁：哦哦，我那是作业不会做！】
【薛席浩：晚自习你干什么去了，作业还没写完。】
【周宁：诶！我那是去跟四班的打球了嘛，行行好，给我作业抄抄。】
【贺殳沄：行嘞（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周宁：爱死你了沄哥！我要爱你一辈子！！！】
苏璟点开看了看，除了第一道填空题是符号写反了以外别的都是ABC一顿瞎蒙，后面的大题目甚至像是抄错了答案，上一题写到了下一题。
这俩人真是臭味相投啊。
他关了手机自己去写卷子，一想到贺殳沄要自己去拿的“凹凸曼变身唇膏”就满脑子的想这人可能不是失忆了，是完全的，变成弱智了。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高二刚开学那会。
苏璟低着头捡书，右眼的睫毛在疤痕的起点处轻轻颤动，他在用力眯着眼看清地上还落了什么东西，一支黑色水笔滚到了花坛里面的泥地上，他伸手去够，指尖沾了一小团湿泥。
贺殳沄弯腰，捡起脚边一本被踩了半个鞋印的数学练习册。翻了翻，纸张边缘都卷了，封面上写着“高二三班苏璟”，他把练习册递过去。
“谢了。”苏璟接过练习册，也没拍上面的灰，直接塞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膝盖刚才磕到了花坛的水泥边沿，磕得不轻，校服裤子膝盖的位置蹭出一块灰白的印子。
他没看贺殳沄的脸，然后转身就走。
那个时候他一直在逃避任何想要和他建立关系的人。
其实没云云是好人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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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在篮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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