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汇报还差5分钟开始，最重要的与会人员CEO林顿却迟迟未来。项目汇报人之一肖恩·克莱因干脆鼓起十二万分勇气去22楼的CEO办公室请她，但办公室里没有人在。
CTO莱拉·内斯塔女士令他回来：“正常，估计去忙更重要的事了。直接开始汇报。她会来的。”
肖恩松了口气又隐隐失落，最终顺利完成这次的梅林OS上线前综合技术审查汇报。
“梅林OS”，捕梦网近几年的重点项目。它是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可编程智能操作系统，让普通人可通过图形界面释放基础法术。
捕梦网的智能设备在硬件层面上早将魔法玩得滚瓜烂熟：魔晶电池提供魔力供应，附魔刻录回路与以太导流器组成的MPU提供魔**能，让设备（飞天扫帚、小恶魔手机等）可悬浮飞行，或响应主人的召回令自动寻回。梅林OS更进一步，剑指“法术可编程化”——也就是将咒文或其他施法方式以编程的形式录入系统。
如此一来，用户只需操作系统，即可触发法术、释放魔法。
话又要说回来。梅林OS目前仅能解析低阶法术，如简单的寻影觅踪，占卜，疾风术（谁不希望手机变成手持风扇？），低阶悬浮术（浮起用户家的小猫咪反正没问题），荧光术（“连我的鞋都有手电筒功能了，是谁提议给梅林OS加荧光术？！”CTO内斯塔厉声发问；CFO瑞安·张乐不可支）。
除此之外，梅林OS每次施法都会消耗魔晶电池的魔力，每单位的价格可是十分高昂，一度让项目在腰斩边缘徘徊。
尽管有如此多“只能”“可是”“话说回来”，社会大众（实话实说吧，主要是魔法师们）对梅林OS高度警惕，某些媒体接连发文：“魔科法师对魔法**裸的背叛”“史无前例的愚蠢试探”“你们经过梅林同意了吗”。
梅林OS项目面临各方压力，本次项目上线前汇报因而规格极高。23层天际会议厅，公司高层、项目负责人、核心参与者全部出席。然后它结束了，肖恩和其他项目团队成员同去庆功宴。大型，豪华，各行业各机构杰出人士齐聚一堂。盘子里摆有捕梦网公司总部“星网”园区造型的蛋糕：六座扇形建筑众星拱月一座主大厦，组成六芒星之网，人工湖与绿道点缀其间。长条餐桌还有烤羊排，肖恩的同事着急忙慌将它们撤走了之。
但肖恩心不在此。他端杯香槟左顾右盼，仿佛这金灿灿的好酒是他刚偷来的。
一只柔软的手恰时拍在肖恩肩上，结束他的张望。是先前提过的CFO瑞安·张。
对肖恩来说，公司这些C??O们性格不同喜好各异，也就是各有各的可怕之处。尽管张先生上身穿一件高领蓝毛衣，手里不知哪里搞来一杯珍珠奶茶在吸个不停，像个邻家大哥。他愉快地说：“克莱因，你一定在找林顿女士吧？她来了，就在那边——”
那边，宴会厅大门前，可见一只穿Allbirds运动鞋的腿刚刚迈出门槛；腿后面跟着COO潘多（他前不久被推荐成为魔法师议会史上第一位地精议员，在公司的地位也陡升了不少）；再后面跟着一叠象征着“我们有一大堆事儿要忙”的飘浮文件。
有颗珍珠卡住了，瑞安·张摆弄吸管，依旧轻松：“噢，不巧，看样子她跟潘多一起出去了。“
“潘多明明刚才还在和银十字那个矮人会长聊天！两位议员对彼此的身高可满意了——”肖恩刹住了不中听的话。
“嘘，嘘，你是梅林OS的重要研发者之一，她会来找你的。在那之前，想猜猜你们的奖金分红有多少吗？提示：往大了猜。”
不止大把的钱，更有大把的假期，两者一并把肖恩团队送向前所未有的美好度假，以此告慰熬过的夜与脱掉的发。
巴厘岛，迈阿密，假期长得令他惶恐。中途肖恩偷偷回了公司，人事竟摇摇头，说假还没有花完，把他请了出去。肖恩带着爹妈回匈牙利又玩了一阵儿。
户外温泉里，肖恩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如下：“不要再吃那个药了！！！你知道哪个药！！！——闪光先生”。
查尔斯·唐恩是会在和你聊天时蹦出几句讽刺人的冷幽默，但绝对不屑于花时间搞恶作剧，而且他真的很讨厌这个绰号；至于这两组共六个感叹号，更像狼女的手笔。总结：他们两个有病吧。
梅林OS要是有驱魔功能就好了，肖恩真想狠狠净化一下自己的手机。
不久后他又惴惴不安地回公司，向研发部总监库玛丽·拉古纳坦讨要新的项目。库玛丽和法蒂玛长得一点儿不像，但口音有点儿像，所以听她说话会让肖恩迟缓地伤心。这次库玛丽说了些让他更伤心的话：“克莱因……你呢……嗯……你先给新人做做培训。”
一场、二场、三场新人培训，夹杂一些跨部门评审、编写技术白皮书等工作。
公司真好心，知道他前阵子太忙，特地安排一些不重要的活儿减轻压力，有序过渡。肖恩天天17点踩点下班回公寓喂金鱼，睡得蛮好，自然无需吃什么药。
安梦药由隶属于研发部生物魔法组的“梦织实验室”研发，但整个生物魔法组都不在硅谷的星网园区，具体哪儿，肖恩不清楚，反正不在西海岸。魔科公司搞药物研发确实挺奇怪。但想想吧，CEO林顿还野心勃勃在建游乐园呢，这项目竟然也就要建成了，引得无数青少年蠢蠢欲动。这就是她，天马行空、不被定义的超级奇才。
“噢天呐，我们见到林顿了……她真是个天马行空、不被定义的超级奇才！”同事说。
“啊？”肖恩说。
这位同事来自研发部的软件组。正是软件组和肖恩所在的实验魔法组跨部门合作，才推动了魔科之结晶梅林OS的问世。现在，曾一同奋战的研发者们在食堂相遇，她热情邀请肖恩同座，分享喜悦和鲜榨橙汁。
“就在我们办公室的茶水间，她好像只是路过一样，坐在我们面前连助理都没带！对了，她还现场点了一个新项目，让我们回去拉个小团队试试。噢天，我真的紧张坏了，”没夸张，软件组同事不停深吸气，“你那边最近怎么样？有什么新动作？”
电梯直上22楼，叮一声将肖恩吐进CEO林顿的大平层办公室。首先见到接待处秘书，秘书波澜不惊：“研发部的克莱因组长，您找林顿女士？她现在不在——”
“我可以等。”肖恩说。
“没问题，请进。”
属于林顿的这一层，全玻璃结构，360°俯瞰星网园区，据说内有私人冥想庭院、茶室、棋牌室、全息投影观察室、永远不跑气的可乐等等，是众多外部参访者的头号参观圣地，也意味着有一大把傻子像肖恩这样等待过她。
不想当傻子的肖恩一脚踏进林顿办公室，吓了一跳：除他之外，曲形沙发上竟然还端坐了一位访客——首席技术官莱拉·内斯塔。
员工间有句流行的语：“世间一切都令莱拉·内斯塔不满意”。可能因为她家族祖上是意大利移民，移到德国所以又是德裔身份，而且还有个日本前夫吧。二战就是这么爆发的。
长期不满意让内斯塔的眉间纹深得能绞死人。她把肖恩绞了那么一会儿，才说：“噢，你是之前汇报的那个。傻站在门口做什么？”
“啊，啊，内斯塔女士……您也在等CEO吗？”
“我在找她，”内斯塔的重音在“找”上，“你的目的？”
“呃，嗯，那个，我想知道……梅林OS后公司为什么再也没有重要项目给我？我犯了错吗？还还还是得罪了谁？”说完肖恩才觉得自己的话很不聪明，还被办公室地毯狼狈地绊了一跤。
果然，内斯塔不满意地绞眉：
“你觉得在捕梦网，核心项目是被分配的，是补偿给你的？像个生日礼物？大错特错。它是你应该主动抓住的东西——你得自己找到值得做的事，把它从梦变成现实！”
噤若寒蝉的肖恩心底对这番说教不怎么满意（他没怎么读过书的亲爹都说得出来）。话已至此，他也只好摆出大彻大悟的表情幽幽离开办公室。
电梯从22层下至21层（C??O们的办公室），再下至20层（高权限级别的战略情报室），再下……忽然，他取消要回的楼层，杀个回马枪返到22层。接待处秘书总算有点儿惊讶了：“克莱因组长？”
“嗨，啊哈哈，又是我，”他感觉舌头像中了石化咒，“办公室里有人在吗？”
“抱歉，您迟了一点儿，就在刚才林顿女士见到内斯塔女士，两位一同下楼外出了。我可以给您留一条来访消息。”
“不用麻烦了。”肖恩回答。他转身回归电梯腹中，22层、21层、20层。楼梯下行符号为尖端朝下的羽毛。3层，2层，1层。肖恩穿越大厅走向室外。
一把飞天扫帚嗖地飞过视野，尾部曳出华丽的亮片特效。戴工牌的员工在长椅上闲聊，宠物友好绿地一大堆员工养的狗狗（和其他形似狗狗的东西，肖恩对那些机器狗深恶痛绝）在玩闹。路边的显示屏滚动当日园区的天气等数据。
脚下则有几条纵横交错的光带，亮度不惹眼，但稳定。肖恩知道它们连接起六栋被称为“星点”的外围建筑与正中央的捕梦网大厦。
从高处看，想必一定是规整而理性的结构吧：一张星状的网，魔力奔涌其中，供员工随意取用，于是再不切实际的创意点子也有落入网中的一天。
在这里工作让肖恩真情实意地开心，当然啦，不否认那些被满足的虚荣心。他双手插兜，昂头瞻望捕梦网大厦，1层、2层、3层……
当夜凌晨2点，肖恩揣着工牌回到公司，告诉门卫有很重要的东西忘带了。门卫熟悉克莱因组长的脸，没多问便放行。肖恩希望自己不会连累了她。
仍有少部分灯亮着，为一些跨时区协作员工，为一些工作狂。所以肖恩真就回到自己位于10层的办公室，装模作样翻找一阵儿，然后若无其事进了电梯，哆嗦的手指按亮22层。上升开始。
要是遇到哪个助理秘书，遇到哪个同事，遇到哪个高管，他都会当场紧张得吐出来。要是真遇到CEO大人了，呕吐指数五颗星！
但办公室里没有人在。
你真应该在的，或者起码把门关牢吧，你可是CEO诶！肖恩·克莱因组长欲哭无泪，他直入办公室，掀开那张大得要命的地毯，对自己发现的东西一点儿不开心：地毯下有一块大理石砖的砖缝明显更大。这说明他先前发现的所有疑点全部得到印证。
如果在这儿的是个聪明人，一定妥妥贴贴地放回地毯，赶紧回家补个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一段向下的金属踏板，一盏一盏白色引导灯。然后一扇厚重的安全门，精密的工程学让它傲然挺立，而某种未知的原因让它竟然在肖恩靠近时自动感应地开启了。
密室空间比肖恩想象得要大，很大。
低矮而均匀的灯光悬浮在天花板下方，照亮一排排设备舱、控制台、数据流大屏与玻璃隔间。这些隔间宛如一间间自信的明厨般陈列着什么，反正绝对不是麦辣鸡腿堡。可惜他们都没能吸引肖恩的视线。
最前方有两个值得注意的东西：
一是深处的中央陈列台。其上覆有一层半透明的保护罩。罩内是一颗被维生系统包裹的……暗粉红色大脑。就是一颗大脑（肖恩的大脑在尖叫）！各类管线从各个方向汇入，将大脑围绕成一只大号水母。
二是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肖恩以为她就是林顿，但面前包裹在黑袍里的女人回头瞥他时，他才失望地记起自己见过这张脸。在一次员工大会上，她和高管们坐在一起，最后排，最末尾——“CMO”，首席魔法官（Chief Magic Officer），负责管理全公司魔法事务与魔法师的布莱克伍德夫人。她那陈旧的黑色法师袍，让遍布高科技的秘密实验室弥漫一股百年前的味道。而且她肩上有只肥头大脑的癞蛤蟆。
布莱克伍德夫人无言凝视这位不请自来的捕梦网员工。
肖恩干巴的嘴打开：“呃，我……我发现大厦电梯从22层到21层的速度和其他楼层的都不一样，要、要长1秒……从外面看，窗距也是不、不均的……而、而且，CEO的办公室地毯歪了，看上去经常被掀起……”
虽然很失礼，但失望感让肖恩力竭了，连缸中大脑、秘密实验都没令他振奋。
布莱克伍德夫人无言凝视。
“所以接下来会怎么样？开、开除还是灭口？”
布莱克伍德夫人朝他走来，长袍沙沙响。一份厚实的文件夹递到肖恩手中。癞蛤蟆呱呱叫唤。肖恩大惑不解，但没有法师会对写着“机密”的文书说不。
项目代号：Null-8
项目级别：最高机密/不公开
好吧，肖恩想说“不”了：“这这这是我可以看的吗？”
布莱克伍德夫人已经背过身去，专注地观察那颗脑子。
肖恩只好继续往下看。
2023年3月18日，捕梦网“梦游乐园”项目组与施工团队在意大利罗马郊外某森林地块进行项目前期清理作业时，在地下约1.6米处发现一具高度碳化的人形生物遗骸。
遗骸整体呈现出典型的高温灼烧特征，骨骼与软组织均发生严重碳化反应。然而，在初步清理与检测中发现，该遗骸颅腔结构完整，大脑组织保存状态异常稳定，同时检测到高强度、持续性的魔力残留，其强度已超过常规环境的魔力波动上限。
……
经分析，魔力波动主要来源于该大脑中与记忆编码高度相关的区域（海马体及其他关联回路）。
……
项目主要目标：在不破坏现有稳定性的前提下，提取、解析并重建该大脑中封存的关键记忆。
记忆？
那边泡在缓冲液里的神秘大脑倒是安逸，这边肖恩尚在运作的大脑刺痛不已。他继续吐出费解的、傻得要命的只言片语。可CMO布莱克伍德夫人嘴不张，头不回，只抬了下死灰色的手。于是肖恩手里的文件哗啦啦翻向最后一页。
……经综合评估实验魔法组组长肖恩·克莱因在梅林OS研发项目中的表现，以及其在工作中对高风险、高回报魔法技术探索能力，决定授予其Null-8项目参与资格。
批准人签字：西蒙娜·玛利亚·林顿
来了。
你要找的东西来了。
这个时候，实验室的安全门叮一声开启了。从那规整的踏板上照来矩形的灯光。布莱克伍德夫人和癞蛤蟆走向出口，忽又停下回头看他，似乎在催促这不灵光的员工随她一起。公司总是准备着宽敞舒适的办公空间，软沙发，冰饮料，适合坐下来谈一个好项目。
肖恩昂头向上看，CEO办公室的灯已打开，一双穿Allbirds运动鞋的脚正等在尽头。那些硅谷精英就爱穿成这样。
肖恩深吸一口气，走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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