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知晓赐婚之事？”回到府中，凝月到底没忍住问出口。顾相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作答，只说了句“跟我来”。
书房里，两人坐定，顾相对着欲要上茶的人吩咐道：“换成枣茶。”清茶被撤了下去，片刻后一壶热气腾腾的枣茶搁在两人中间，甘甜的气息在静寂的书房里缓缓散开。
“气坏了？”
“嗯？”凝月抬眸。
“曾听太医说，胃乃情绪之镜。心有所郁，胃必先感之。”顾相将泡好的枣茶倒入杯中，递到她面前，“原是不信的。如今看来，倒有些道理。”
凝月放在胃前的手缓缓移开，接过他递来的杯子，掌心托着杯底，低头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来。顾相静静望着她，见她眉眼间的疲惫不觉消散，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
凝月放下杯子，方才接杯时无意间碰到的那抹温凉触感，此刻后知后觉地清晰起来，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你拒绝赐婚了？”顾相开口。
凝月摇头，心道明知故问：“殿下不是让我万不可惹怒皇上么？我怎敢那时拒绝。”
只是现下回想起来，仍有些后怕。斟酌着问：“皇上原本是打算在宴席上把我赐给顾言酌做侧妃？”
若没有顾言酌自己犯了事触怒龙颜……凝月看着顾相，这事多半与他有关。
“那幅画的事，是你做的？”
“是也不是。”顾相将她好奇的模样收入眼底，耐心道，“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日么？”
凝月点头。他继续道：“当日送亲途中遇伏，太子早在我暗卫营中安插了两名奸细，趁乱欲置我于死地。幸而我早有察觉，抢先一步将人擒获。后来萧北奉旨探查，我便将二人送去了大理寺。”
他顿了顿，“就在今早，那两人被灭了口。至于那画轴，想来是那两名奸细无意间撞破的。他们能在暗卫营潜伏多年，与太子府的联系必然是慎之又慎。这次大约是在回府复命时，无意之间撞见的。”
“这个萧北，手段倒是了得。本王扣了那两人数月，他们守口如瓶。可进了大理寺的门，竟连这等微末旧事都悉数吐了出来。”哼笑一声。
凝月摇头：“他的手段了得，却还是让顾言酌的人发现了大理寺中的端倪。”
话音未落，便见对面那人桃花眼微微一斜，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眉梢轻挑，似笑非笑。
凝月一噎，半晌才惊道：“是你？你将消息——”
男子薄唇轻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嘘”。
她心口突突跳个不停，好一会儿才慢慢理顺：“所以顾言酌才会阵脚大乱，心虚之下更要牢牢抓住柳家。而在娶到柳家之前，无论是侧妃还是正妃，他都会拒绝。”她轻轻说完，眼睫缓缓垂落，总觉得还少了什么，却也说得通了。累极了，便也不再深想。
心道顾相此人城府极深，于人心一道，拿捏得令人心惊。庆幸自己选了与他合作，而非为敌。
虽如此想着，她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定了定神，诚恳道：“凝月多谢殿下。”
目光坦然而清澈，像一汪清泉，直直映着他的影子。顾相稳稳接住这道目光，再没有移开：“本王说了，一切有我，自是不会食言。”
冬夜寂寂，月色如冰。
男子负手立于窗前，眉宇间凝着一抹沉思。寒风穿堂而过，衣袂微动，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顾相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扳指，顾言酌自然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那两个奸细。他甚至还不知道人已经死了。
就算等他知道，也已迟了，一切无从争辩。
顾相没有将此事告诉凝月，否则她难免暗自揣度，疑他城府太深。
思及此处，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眉眼未动，像一阵风拂过湖面，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笑容从未存在过，却又分明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温度。
**
初春，庭前柳树褪去枯褐，染上一层淡淡的鹅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距上次宫宴已过去一月有余，为顾相施针的疗程也告一段落，只等三个月后再行下一轮。日子像被凝住了一般，不知不觉间，一场春雨便斜斜地飘进了轩窗。
凝月倚在桌边翻着医书，小云在一旁拨弄檐下滴落的水珠。忽然一声惊呼，小云起身便跑。
凝月抬头愣住一会，放下书跟过去，就见小云正扑在一个妇人怀里，又惊又喜：“娘，你怎么来了！”还没来得及多抱一会儿，便被妇人扒下来，一只手扬起，落在小云屁股上。
一声惨叫。凝月哭笑不得地上前：“吴婶……”
小云连忙躲到凝月身后，凝月护着她，内心歉疚：“吴婶，小云是担心我才跟着来京城的。若要怪，还是怪我吧。”
“月娘——”吴婶擦了擦眼角，连连握住凝月的手，“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收到信时我和你吴叔都急疯了，连夜收拾行李赶来，生怕……”
嗓子噎了噎，上下捏了捏两人的胳膊，“如今见着人就好。”
三人抱作一团。
……
屋内，初春还是有些凉意。
“吴婶，喝杯热茶。”凝月将汤瓶塞进她手里，指尖顺势搭上她的腕脉。
知晓她的性子，吴婶便没再动，由着她探。手心渐渐暖起来，这腾出手捏了捏小云的脸颊：“小崽子，才多久不见，高了这么多。”
“娘～疼。”小云嗷嗷直叫。凝月抿着唇笑，收回手指：“没什么大碍。”
“自然无碍。你差小云带回来的药极有效，如今腿脚利索得很，精神也好着呢。”吴婶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而感叹，“你这医术，真是得了你娘的真传了。”
自是不及娘亲万一。凝月心下微黯，却只错开话头：“吴婶，先歇几日养养精神，然后便带小云一起离开吧。”
如今的日子看似平静，却迟早会有打破的一天。吴婶既来了，正好把小云带回去，她也能没有后顾之忧。
“什么意思？”吴婶一怔，“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也不走！”小云紧接着道。吴婶拧了下她的耳朵，转头望向凝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初寄信回去，怕吴婶担心，只草草交代她们已平安抵达京城。如今面对这一问，凝月竟不知从何说起。
“总之，你们先离开。等我处理好这里的事，一定会回去。只是听闻文国二皇子不日便要抵达京城，届时城门戒严，你们最好在那之前动身。”
“文国二皇子？”握着凝月的手微微一紧，吴婶神色滞了一瞬。凝月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目光落在凝月空荡荡的袖口上，焦急道：“你的玉串呢？丢了？”
“没有，”凝月摇头，虽好奇吴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还是回道，“在的，只是收起来了。”
说来也巧，昨日安王见了她腕间的手串，赞其雕工精妙，便开口借去赏玩几天。吴婶这般焦急的样子……凝月下意识没有如实相告。
“总之——”
“月娘，”吴婶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先不走了。你和小云既都不想走，我便也留下来。”
女主：殿下真是个好人
某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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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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