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锦绣》
第一回请山赴宴
谢照夜回京那日,城里正在给一座山梳妆。
山是三日前从西北请来的,原在昆仑支脉,连雪带石,高四百丈。搬山的十二位女师傅沿途换了六回肩,进城时怕碰坏城楼,便将峰顶摘下来,另用一辆青铜车载着。
如今山立在御河中央,脚下铺满沉香木屑。三千织工乘着竹架升上云中,用金线给石缝补花;梳山人腰系长索,将冻在崖上的瀑布一缕缕解开。水一落下来,沿河百家酒楼同时开窗,伙计们伸出银壶,接今年头一场昆仑雪水。
今晚万寿宴,这山是席上的第一道景。
谢照夜站在桥头,看见一个小徒弟趴在崖上,拿细刷给石头描青。
“这也要画?”
“原来的青色不衬灯。”小徒弟头也不抬,“内府说了,今夜照见哪里,哪里都得好看。”
桥下还有人在洗鱼。
御河的鱼要洗去泥腥,涂上薄薄一层珠粉,入夜便从水下发光。鱼不肯,十几位鱼师卷起裤腿,在河里追得骂骂咧咧。岸上坐着一排老太太,膝头搁着竹篮,篮里全是备作替补的月亮。
其中一个老太太朝谢照夜招手。
“姑娘,买个月亮罢。宫里的贵,我这儿三钱一个。”
谢照夜停下脚步。
老太太戴着褐色抹额,脸皱得很仔细,一张嘴,露出两颗金牙。她从篮里挑出一轮细月,蘸了点唾沫,往袖上擦。
“圆的卖完了。这个虽缺一角,照人最美。”
谢照夜伸手,没接月亮,捏住了她的金牙。
“裴含章。”
老太太立即闭嘴。
“上个月欠我的七百两,什么时候还?”
那张老脸显出一瞬年轻男人的委屈。
“满城都是你的债户,你偏认得我。”
“你的牙镶反了。”
他拿袖子挡住嘴,低声道:“这里人多,你给我留些体面。”
谢照夜松手。
裴含章赶紧将牙调好,又恢复成一个卖月亮的老妇人,慢吞吞往她手里塞了一轮细月。
月背有血。
血还温着。
谢照夜抬眼看他。
裴含章不笑了。
“今夜别进宫。”
远处鼓楼忽然擂起第一通迎神鼓。河面震出细细波纹,数百条珠鱼一齐翻身,水下亮得如同另一座城。
谢照夜用拇指抹过月背。
血迹下面刻着一个名字。
谢照夜。
字迹她认得。是她自己的。
??
朱雀长街已挂起九重锦幔。
最上头一重给天神看,用日光织;中间三重招待山精水怪,绣满它们故乡的草木;最下面五重垂到人间,风一过,万户门前都落着流动的花影。
京中贵公子从午后便不再出门。
有人在眉上粘翠鸟羽,有人将珍珠研进口脂,还有人怕赴宴时撞衫,花重金买通天象司,预先借走今晚的一片晚霞,裁成外袍。
裴含章本也该在家妆扮。
他的请柬上写着三等上席,离帝座七步,靠近金炉,照脸极好。为了这个座次,他陪掌礼官下了两个月棋,输了三处庄子,又告发了两个朋友私下养狐。
现在他蹲在桥边,抱着一篮残月,不停往宫门方向看。
“你这次又得罪谁了?”谢照夜问。
“若知道是谁,我还用穿成这样?”
“月亮从哪里来的?”
“死人嘴里。”
她看着他。
“多少死人?”
裴含章伸出三根手指,又默默添了一根。
“前三个,是替宫里刻宴签的匠人。最后一个,是我派去查他们的人。”
长街尽头,一队女骑缓缓行来。马身披着织金障泥,蹄下铺的是新撒的白沙,走过不扬半点尘。她们腰间各悬一把长刀,刀鞘里传出低低的鸟鸣。
为首的女官停在桥上。
“谢照夜,接诏。”
她身后两名侍从展开诏书。绢长三丈,绣着山川,念到一处地名,绢上便有一条河亮起来。
谢照夜听了半晌。
皇帝命她今夜护宴。
裴含章抱紧了竹篮。
女官继续念:
“赐赤金印,许持兵入殿,宴中一应神鬼,无论品秩,皆可拘问。”
谢照夜伸手接过金印。
印底已经染着血。
同月背上的一样,还没干。
“谁拟的旨?”她问。
“陛下亲笔。”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陛下如今在何处?”
女官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话问得荒唐。
“自然在宫中。”
谢照夜将印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看向御河中央那座正在梳妆的山。
山腰有一条瀑布,方才尚在流。
此刻停了。
水悬在半空,像一匹骤然绷紧的白绢。崖上的小徒弟还举着刷子,竹架上的三千织工却纷纷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峰顶慢慢裂开一道口子。
金线先断,继而是石头。
有什么东西正在山腹里呼吸。
女官也听见了。她按住刀柄,身后的骑队瞬间收拢。桥上行人被赶向两侧,卖糖的挑担来不及收,几只糖狮子滚落石阶,摔碎了头。
“请山时验过腹么?”谢照夜问。
女官没答。
山上的梳山人开始往下逃。
他们割断腰索,有人落入河中,有人被水下的珠鱼托住。一个老妇还攀在崖上,手里抓着半截断线,仰头朝裂缝中喊:
“里面有人!”
下一刻,一只手从山腹伸出来。
手上戴着帝王的白玉扳指。
满街骤然安静。
那只手垂下来,随后露出龙袍的一角。山石缓缓剥落,露出一具坐在石椅上的尸体。尸体头顶仍有冠,珠旒歪在脸侧,胸前贯着一枚长钉,钉尾系了一张红色宴帖。
女官跪了下去。
街上有人尖叫,又立即被身旁的人捂住嘴。
裴含章一把扯住谢照夜的袖口。他的手抖得厉害,假指甲掉了一枚。
“走。”
谢照夜没动。
宫门方向,第二通迎神鼓响起来了。
宫中似乎还不知道河上发生了什么。高处的礼官正宣读宾客名录,声音经铜鹤传出,清清楚楚地越过屋脊:
“东海龙君,携眷至——”
谢照夜看着山腹中的尸体。
真正的皇帝死在这里,宫里半个时辰前却有人以他的笔迹拟旨,指名让她护宴。
而她自己的字,正在一轮死人嘴里的月亮上。
她抽出刀,割下一截迎神锦幔,将那轮带血的月包好,塞进怀里。
裴含章还抓着她。
“你想干什么?”
“赴宴。”
“你没看见皇帝都死了?”
谢照夜将他头上的抹额扯下来。
一头乌发散落,满街人惊恐之中,仍有人认出了他。裴含章下意识抬袖遮脸,谢照夜已经握住他的腕,朝宫门走去。
“有人花这么大的工夫,把皇帝藏进山里,又把山请到满城人眼前。”
她抬头望向宫楼。
楼上正升起一盏巨灯。灯罩用万片琉璃拼成,照得朱雀长街纤毫毕现,连石缝里的血都亮了。
“他要我们看见。我们就去看个明白。”
身后,礼官仍在高唱。
“昆仑山主,至——”
山腹里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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