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借席
谢照夜上船时,有人来接她的刀。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领口别着一枚活蝴蝶。蝶翼薄绿,停在他喉结旁,随着呼吸一开一合。
“侯府规矩。”他双手捧盘,“宾客入席,兵刃暂存。”
谢照夜把刀放上去。
少年伸手来接她腰后的剑鞘。
“空的。”她说。
“空的也要收。”
她将鞘口朝下,给他看。
七道细槽里,已有一线极淡的青光。
少年看清了,手停在半空。
“闻相的东西。”谢照夜道,“你敢替她收?”
他眼睫一颤,低头退开。
舱内铺着整幅孔雀蓝地衣,织进去的鱼群沿宾客衣摆游动。每逢有人落座,脚边便浮出一朵金莲,托住鞋底,不沾半点酒渍。
谢照夜没去上首。
她提着灯,在席间慢慢走了一圈。
有盐商,有掌河运的女官,有两位她在朝会上见过的宗室。更远处,一名穿朱衣的老妇坐在珊瑚椅上,正拿小银锤敲蟹腿,身旁侍从替她捧着一只金盆,盆里养着会吐珠的蚌。
谢照夜停在一个空位前。
案上酒未斟,筷子却已用过,青瓷碟里剩着半片姜。
长春侯道:“那位客人出去更衣了。”
谢照夜拉开椅子坐下。
“我等她回来。”
席间安静了片刻。
上首的妇人终于抬起眼。
谢照夜也看着她。
十四年过去,母亲鬓边添了白发,左眼下多了一颗小痣。她穿石榴红夹袄,袖口向内折了两折,露着手腕,像随时要起身做活。
那双手没有停。
莲子去了绿心,落进年轻姑娘面前的白玉碗。
姑娘似乎觉得尴尬,轻轻推了推碗。
“师父,够了。”
母亲这才将最后一枚放下。
谢照夜先开口。
“我今夜认了两回母亲。你若也是假的,趁早说。”
妇人望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右脚靴底松了。”
谢照夜没低头。
“小时候就爱往里藏东西。靴底一厚,走路往左偏。”
长春侯笑着举杯。
“母女重逢,总该——”
谢照夜伸手,将案上的酒壶倒扣。
琼浆漫过半片姜,沿桌缘滴进地衣。蓝色织鱼争先游来,聚在她脚边。
“侯爷叫人戴她的脸,拿我当孩子逗。如今酒还没喝,又替我们安排起眼泪了。”
长春侯的酒杯停住。
她约莫四十,眉目端整,髻间横插一支金累丝凤凰,凤喙里衔着赤珠。方才满席灯火,都像是照着她亮的。
此刻她将杯放下,席上便没人再笑。
“谢大人想怎么谈?”
谢照夜把走马灯放到桌上。
“先让空位的主人回来。”
??
母亲身旁的年轻姑娘起了身。
她穿一件杏色窄袖衫,头上只用竹簪。走到谢照夜面前时,低声说了一句:
“借过。”
谢照夜往后让了半步。
姑娘伸手,将桌上那半片姜捡走,随手吃了,然后坐回她方才坐过的椅子。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谢照夜看着她的脸。
姑娘抬手按住耳后,慢慢揭下一层薄膜。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
膜下露出的,是谢照夜十二岁时的模样。
眼睛,鼻子,尚带着稚气的下颌。只比灯中见到的小姑娘长开了些。
“我叫阿箬。”她说。
她将面膜放进袖中,脸上轮廓随即松动,恢复成原来的年轻姑娘。
谢照夜看了看母亲,又看向她。
“灯里的是你。”
“是。”
“火场以后,你一直跟着她?”
“是。”
“那你说。”
阿箬没有立即开口。
长春侯抬了抬手,一名侍从过来斟酒。壶口才倾下,阿箬便以两指夹住了壶嘴。
“她问我。”
侍从看看侯爷。
长春侯略一点头。
人退了。
阿箬才松开手。
“那晚的香库,存着二十七家工坊的借魂契。你母亲查到账,原要带走。库门忽然落锁,她只来得及将账册藏进灯里。”
“你为什么在那里?”
“我去偷东西。”
她答得坦然。
“我那时是一只纸魅,没自己的脸。听说裴家库里收着前朝的百美屏,想借张好看的。进去才知道,屏风早卖了,倒赶上一场大火。”
席尾不知谁笑了一声。
阿箬望过去。
那人便低头饮酒。
“她托我变作你,留在门边,让外头的人以为你们母女都在里面。另有个搬货的老妪从水沟钻出去,背走了你。”
谢照夜记得。
她在城南醒来,床边坐着一个陌生老妇。老妇告诉她,母亲没能逃出来。
三日后,有人将一具烧焦的尸身送到义庄。
颈上挂着母亲的铜哨。
她伸手,隔着衣领碰了碰那枚哨子。
母亲看见了。
她终于将剥莲子的短签放下。
“尸身是我安排的。铜哨也是。”
谢照夜点了点头。
“为何不来找我?”
“找过。”
“我在京里住了十四年,宅门没换,名字没换。”
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两只手腕内侧,各有一道细窄的金痕。
她用指甲沿金痕一刮,皮肉下竟显出密密的小字。
“借魂契。”
谢照夜拿起灯,移近了些。
契上写着母亲的名字:谢停云。
后面是工期、工价、食宿、灯油,列得极细。末尾一行小字,却穿过筋脉,一直没入袖中。
未交工,不得离籍。
“香库里是副契。”谢停云说,“烧掉副契,原契还在。火后我从水道出去,才上岸,就被牵回了作坊。”
谢照夜的手停在金痕上。
“谁的作坊?”
谢停云望向上首。
长春侯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
“借魂造物,各行都有。”侯爷道,“一座桥,一盏灯,匠人要将一部分神思留进去,东西才灵。朝廷有成例,工钱也是照付的。”
谢照夜问:“留多久?”
“看契。”
“死了呢?”
“技艺未绝,契便未尽。”
舷外笙歌仍盛。
有歌伎踏着一朵朵水莲,绕船唱着新曲。她每迈一步,水下就亮起一片金叶,照得满舱人的衣饰流光溢彩。
谢照夜看着席中那些宾客。
“所以今夜宫里的一千二百四十六位,都不是随便请来的。”
没人答。
“他们造的东西,还在诸位手上。”
朱衣老妇将小银锤放下。
“谢大人,慎言。我祖上买的是坊,不是人。”
“契也一并买了?”
老妇没再说话。
谢照夜低头,发现地衣上的鱼群仍聚在脚边。
方才酒流到哪里,它们便游到哪里。
她端起一杯水,泼向案外。
鱼群一涌而出,紧跟着水迹,忽然在三尺外齐齐停住,仿佛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靠近她的一尾金鲤翻过身。
鱼腹上也有字。
小得如同鳞纹。
谢照夜蹲下去。
那鱼腹贴住她的指尖,一下一下轻撞着。
“地衣是谁织的?”
长春侯道:“前朝旧物。”
谢照夜看了她片刻,站起身。
“侯爷把我请来,是要买灯?”
“换灯。”
“拿什么换?”
“你母亲的原契。”
谢停云猛地抬头。
长春侯从袖中取出一卷银箔,放在案上。
谢停云腕间的金字立刻亮起来。
“还有她此后十四年的工债,一笔勾销。”侯爷道,“你可以带她走。”
谢照夜没接。
“今晚的事,也是你做的?”
“宫中请匠师,是内府的意思。我只借这个机会,了结旧账。”
“谁拿我剪的纸、写的字,做了那轮月亮?”
侯爷看向阿箬。
阿箬从袖中拿出一页残纸。
上面少了一角,正是提灯少女所在的位置。
“我裁的。”她说,“血是那三个刻签匠的。他们替侯府刻完宴签,又被叫去修旧契,发现有些名字从没销过。他们来找我,想把事情送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灯上。
“我没能保住他们。”
谢照夜明白了。
阿箬借着替侯府寻灯的差事,将月亮送进死人嘴里,引她查案。侯爷要回账册,阿箬要她把账册带进宫。
两边都等着她提灯赴宴。
长春侯缓缓转过脸。
“你倒很会办差。”
阿箬坐着没动。
桌底下,一根极细的线已经缠住她的手腕。
谢照夜看见了,没有拔刀,只将走马灯往案边推了半寸。
“那钉进皇帝胸口的长钉呢?”她问。
长春侯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却看着那卷银箔。
“我原本只想见她一面。”她说。
??
船忽然停了。
酒面不晃,歌声也没断,唯独满舱地衣里的鱼,一齐转向船头。
谢照夜腰后的空鞘开始轻震。
长春侯起身。
“开船。”
舷外无人应。
“掌舵的人呢?”
一名侍从匆匆掀帘,才看了一眼,便僵在门边。
河面上落下七点青光。
七枚长钉依次没入水中,拉起细线,沿船四面收紧。原本无边无际的夜河迅速退去,露出青砖墙、桂花树、半口水缸。
整艘华船,被收进了沉水巷。
船头抵着元宵铺,船尾撞上旧香库,金漆栏杆将两家院墙挤得粉碎。
巷子外灯火通明。
禁军列了三重,弓弦已满。闻人缨站在铺前,手中短剑朝下,剑锋有水一滴滴落地。
裴含章撑着那柄偷来的团扇,正向邻居赔笑。
“砖墙按原样砌,瓦也赔。先别出来,锅端回去,当心箭。”
陆扶绡站在他身旁,袖中百鸟各衔一缕细线,将船上的窗帘一扇扇扯起。
满舱宾客,都露在街灯下。
闻人缨举起一张盖满印章的文书。
“长春侯私留禁契,拘役亡魂。封船,验籍。”
长春侯厉声道:“这是本侯私产!”
“我带了买家。”
闻人缨往旁边让了一步。
巷口人群缓缓分开。
祝春娘走在最前,烧伤的手臂裹着白布,另一只手握着金剪。她身后,是抱漆匣的跛脚匠人、耳穿银针的老妇,还有数不清的鬼。
有人提着没吃完的饭。
有人怀里捧着今夜才见到的,后人供给自己的新衣。
他们都仰头,看向这艘船。
谢照夜托住走马灯,拇指顶开灯座。
薄薄一卷旧账落进掌心。
她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长春侯。
她朝船下扬了扬那卷纸。
“诸位,谁识字?”
朱衣老妇猛地扑向船边。
谢照夜抬脚,将面前的宴案踢了出去。
白玉盘、金酒壶、琉璃盏轰然落地,砸开一片锦绣。旧账随之抛起,正落入祝春娘手中。
织工展开第一页。
看了很久。
随后,她念出了地衣上第一尾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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