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林炽满十八岁。
初恋黄了没几个月,幼师实习也刚结束,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干脆先回老家呆着,住奶奶那。
说是回家,其实就是换个地方躺躺摆摆烂。
她不是没有想过继续当幼儿园老师。主要还是害怕。
实习的时候,她班上有个小朋友摔跤磕红了膝盖,家长第二天就找到园长办公室投诉老师打人,无论林炽满如何解释,家长就是不信。
自那以后,她看见那些祖国的花朵蹦蹦跳跳,她就发怵。
万一哪天出了比摔跤更严重的事怎么办,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有把握照顾好别人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这么一直待在家里虚度光阴也不是个事,可一想到工作,实在是感觉前途渺茫。
奶奶家是一栋4层的老旧小楼,她5岁起就和奶奶一起生活了,房间在二楼,床靠着窗,她一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窝在床上,手机玩到发烫困了就继续睡,醒来又接着玩。
中午,奶奶在楼下喊她吃饭,她应一声慢慢悠悠地下楼,想着下去扒两口,再接着上楼躺着。
“你堂姐下个月去长沙学会计,学费好几千呢!”说着奶奶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你大叔他们还是舍得花钱!”
“哦,去呗!”
“你也实习完了,不打算找个事做?要不问问你爸,让他也给你安排安排。”
“不用,我自己会找的。”
“一天天光躺床上就能找着吗!”
“我哪有天天躺床上?”
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林炽满一直低头扒饭。
“你爸这个月的生活费打了吗?”奶奶又问,“现在没工作住在家,你得跟他说,多少给点伙食费,奶奶也不是要你的钱,也是想着给你存着。”
林炽满嚼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堂姐爸妈都在身边,人家什么都不愁,你跟人家不一样,自己得机灵点!”
这些话,林炽满从小听到大。
奶奶有时候总会嫌她睡懒觉爱花钱,却又总是不厌其烦的问她吃饭了没、吃饱了没。
她不是不知道奶奶的脾性,就是每次提到钱,她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奶奶。”林炽满放下筷子,“小叔又找你了吧?”
“瞎说什么呢!”
“行,没找就没找。”
她端起碗扒完最后几口饭,起身就往厨房走。
“奶奶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走啊?!”
“我吃饱了奶奶!”
林炽满收拾完自己的碗筷就上楼了,到底也没打电话。
下午阿雀给林炽满发信息,她们从小住一条巷子,林炽满后来出去寄宿读书,阿雀一直在老家,她们这小地方大大小小破事八卦,她最清楚。
“朋友的朋友新开了间小清吧,就以前咱们爱去的地下溜冰场那改造的,今晚开张呢,凑个热闹去?你除了刚回来那两天就再没出门,会发霉的!”
林炽满盯了几秒,回了两个字:“等我。”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不躺尸了?”
“今晚诈尸!”
“行!”阿雀说,“但是先说好,你悠着点,别又喝两杯就抱我哇哇痛苦你那个前任,姐们丢不起这人!”
“瞎说什么!姐姐那么在意形象的人会这么糗?”
“行行行!早点出门别墨迹!”
林炽满一骨碌蹦起来,十八岁、失恋、前途还没个着落,再不出门,她真要跟床长在一起了!
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条蓝色露肩裙,网纱上一层星星,没穿过几回,平时觉得夸张了,今天穿正好。
林炽满冲镜子挑了下眉。今晚谁都别想败姐姐的兴。
下楼时奶奶还在看电视,扫了她一眼:“穿这样上哪去?”
“阿雀那”
“早点回来,别让人家说闲话。”
林炽满没回头,关门声比平时大了一点。
那个地下酒吧,要从街面往下走一段很高的台阶。门在台阶顶上,一推门,外头的路灯和人声一块灌进来,再往下才是另一间屋子。
她和阿雀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做了不少人,小地方,绕来绕去都是熟人,这个招呼她,那个拽她去喝酒。
林炽满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很快也烧了起来。
酒吧不放吵人头疼的DJ,放的都是动感版情歌,凑近了说话还能听见。
阿雀按住她杯子:“你悠着点。”
“我高兴。”
“你高兴个屁。你这叫借酒消愁。”阿雀从烟盒里嗑出一根递给她,自己也叼上一根,“为那么个女的,值得吗?”
她接过来,就着火点上,吸猛了呛的眼泪都出来了。
“出息。”阿雀说。
“谁为她了!”
“那你喝这么急干嘛?”
林炽满不理她,又端起一杯。她坐的位置正对着楼梯,门在台阶顶上一开一合。有人进来时,光会从他们背后漏进来,人是黑的,影子却会顺着台阶往下拖长。
她端着酒杯,眼睛跟着那扇门走。
门又开了。林炽满看见门口有个人停了一下,像是还没回完手机上的消息。
外头的路灯照进来。那姑娘推门下楼,短发,白色薄卫衣,黑色长裤,肩上背着小画板,背带在身前晃。
她没看路,低头看手机,一边往下走一边打字,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脸上。走得不快,一阶一阶。
林炽满手里的酒杯就那么停在嘴边。
那人很瘦,五官清秀,衣着简单,身上有股与酒吧里热闹气氛不太搭的学生气。
林炽满看着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怎么这么好看。
再看一眼,又觉得有点像易烊千玺。哪里像呢?说不上来。
酒吧里的人都在笑在闹,林炽满的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姑娘。
阿雀顺着林炽满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表情一下变得很微妙。
“看什么呢你?”
“那是谁?”林炽满压着嗓子,“我心要跳出来了,你懂吗?”
“季佳澄。”阿雀说,“我认识她,学画画的。”
“你认识?!”
“姑奶奶我认识的人多了。”阿雀斜她一眼,“她表姐是季佳宁,咱这儿出了名的帅T。她还在念书呢。”
“我就提醒你一句,”阿雀喝了口酒,“她嘴毒得很。谈恋爱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这么容易上头,别又哭着找我。”
“谁上头了!”
“你。”阿雀说,“前一个还没哭完呢,眼睛又直了。”
这时候那人已经走到台阶底下了,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目光很淡地扫过整个酒吧。那道目光扫过这一桌,扫过林炽满。
林炽满拿不准是看见了自己还是随便一扫,下意识低头喝酒,杯子早空了,杯沿抵着嘴唇,半天没放下来。
等她再抬头,那人已经被一个短头发的姐姐招呼过去了。
“林炽满,你脸好红噢!!”
“瞎说什么呢,这么黑你看得清吗张嘴就来!”
阿雀翻了个白眼,过了一会说:“要不要帮你叫过来?”
“你刚刚不还说我玩不过她吗?”
“是啊!”阿雀说,“但你要真想要,我还能拦着你?”
林炽满没接话,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划拉着,眼睛又不听话地飘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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