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沂州州府。
“要说如今江湖,尽在一本江湖风云录,列位看官,今日要说的这出,是武当罗策大战魔头血影……”
舒灵越在大街上买了一把瓜子,舒舒服服地坐在茶馆上听了一上午书,刚喝口茶的功夫,就见两张熟面孔已经一左一右坐在了她身边的空位上。
“舒掌门,好巧,又遇见了。”薛如蹉换了身暮山紫的锦袍,噙着标准的笑容看着她。
舒灵越语气颇为遗憾,道:“不愧是薛氏,消息这么快。我这是不是叫插翅难飞?”
薛如磋笑眯眯地拆穿:“方才见舒掌门在此地听书,还以为舒掌门言而有信,正在等我。”
“听书是因为真的很好听。”舒灵越磕完手中剩下的三颗瓜子,冲他们二人认真道,“既然要同行,我肚子饿了,不如薛二公子做东,请我饱餐一顿。”
*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薛公子,选来选去,勉为其难定下此地最大的酒楼雅座,点了四凉四热四蒸四炸整整十六个菜。
三人在八仙桌前落座,薛骆二人提箸欲食,口称饿了的舒灵越纹丝不动。
薛如蹉:“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不急,人还没到齐。”
骆镖头不解:“何人要来?”
舒灵越但笑不语。
薛如蹉摇了摇白玉折扇,骆任固眼观鼻鼻观心,三人静坐小半晌。
并无人至。
舒灵越以手支颌,懒懒道:“几日了,该现身一见了。”
“楼上的朋友——再不入席,饭菜都凉了。”
此语一出,薛如磋和骆任固对视一眼,悚然一惊。楼上有人,自己竟全然未觉。片刻间,半开的窗口人影一闪,一个年轻男人已经稳稳坐在舒灵越对面的位置上。
“舒掌门相请,岂能不来。”
此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一身不新不旧的黑衣,额上的发丝没有好好束在脑后,半遮住了眉目,只看得清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巴,带着把破布缠着剑柄的剑,俨然一个落魄江湖客。
薛如蹉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并无所获,嘴角牵起了礼貌的笑,问道:“阁下是?”
骆任固也打量眼前这陌生年轻人,江湖上能跟踪他而不被察觉的,不超过五人。
舒灵越面无表情道:“哦~薛二公子真不识得此人?安云镇时我还以为他与你同来的。”
薛如蹉审视眼前人的眸光暗了暗,俊秀的脸上不笑时多了几分阴沉。
“在下许不隐。”黑衣男子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拱了拱手道:“此次跟着薛公子乃是不得已为之,青鸾做事,叨扰了。”
青鸾,三人都愣了一愣。
青鸾不是一个门派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这组织办事出了名的没章法,不收钱,只要委托人一个承诺,留下这个承诺,你可以委托青鸾替你做事。江湖上收钱买命的杀手不少,但青鸾从不做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事,而且所有委托都是一口价,童叟无欺。
因为行事古怪,真正找青鸾办事的应当不多。不过因为帮金钱帮的帮主夫人抓到过帮主在外偷吃的奸情、帮花朝楼的连翘姑娘找一根丢失的金钗顺藤摸瓜发现了她相好的沧海连环掌传人居然除了她在各个花楼还有三个相好的、护送出门做生意却在赌场把银钱输光了的金掌柜回家没挨娘子的打,这些年在江湖上也颇有些不大磊落的名气。
舒灵越饶有兴致:“许不隐,你这次接的任务是什么?”
“保护舒掌门。”
“委托你的人是谁?”
“绿筠派现任掌门——诸葛嫣。”许不隐有问必答。
阿嫣,舒灵越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如一泓幽泉般黑亮的眸子,难辨善恶。她点点头:“原来如此,少侠这几日随着我奔波,想必肚子饿了。此次薛二公子请客,只管大快朵颐。”慨他(富)人之慷,她很擅长。
薛如蹉却不肯随意揭过,“阁下为何要跟踪我而来?”
许不隐看上去的确饿了,他端起饭扒了两口,咽了下去才道:“三个月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薛二公子登门找诸葛掌门聊了一个时辰,问了些舒掌门的事。加上江湖上有些关于舒掌门和太子陵的消息传出来,诸葛掌门心中不安,所以找到了青鸾。”
这话是解释给舒灵越听的。
他接着道:“听说薛氏在私下找人,我猜你们要找的人正是舒掌门。既如此,我不若直接跟着薛二公子,二公子都找不到人,我不用担忧;二公子找到了人,我再暗中保护,岂非左右不亏。”
够直白,薛如蹉太阳穴的血管跳了跳,抓住他话里的重点:“听说薛氏在找人,听何人说的?”
许不隐却讳莫如深:“青鸾自有门路,此乃机密,无可奉告。”
骆任固沉声赞道:“你的轻功不错。”
许不隐自顾自盛了碗汤,理直气壮道:“在下乃青鸾第一高手,轻功好是应当的。”
青鸾第一高手。舒灵越记起方才那说书先生说当今江湖武功排名第一的乃是云中剑神霍奕。江湖后起之秀里,排名第一的则是霍剑神的徒弟,沈昭。
“不知江湖风云录里,许少侠排名多少?”
许不隐却面露一丝遗憾,摇摇头:“江湖之大,岂是一本江湖风云录能囊括的,我们这等高手为青鸾做事,也只好隐姓埋名。”
薛如蹉冷哼一声,忍不住讥讽道,“好一个薛某闻所未闻的高手。”
骆任固知道此话不假,他在江湖风云录中忝列第十一名,单凭眼前两人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若非低调行事,在江湖风云录上必有一席之地。“相逢是缘,来!”他抬手倒了四杯刚上的春花酿,分给众人。
舒灵越辞而不受:“我不会喝酒,便以茶代酒。”
骆镖头也不强求,心事各异的四人举杯相碰。一杯下肚,方才有些凝结的气氛都缓和不少。
骆镖头便提议许不隐一道护送。“赵王爷远在乾州,既然你要保护舒掌门,不若一起上路。”
薛如磋并不相信许不隐的鬼话,他没接触过青鸾,不知是真是假。但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要比一直在暗处要安心的多,因此不曾反对。
只有舒灵越面无表情提出核心问题:“你们青鸾给你发多少工钱?出远差包食宿的吧?我的衣食住行自有薛氏负责,所以就算你是来保护我的,我可不管食宿。”
薛如磋觉得自己有点小看了这位掌门的缺钱程度,他自小在金银窝里长大,视钱如无物,接触的江湖侠士里也很少见穷得这么自然不做作的。
许不隐没想到有此一问,认真回想后保证道:“食宿我自理即可,青鸾报酬丰厚。”
还积极建言:“舒掌门若是归隐生活无趣,或是日后缺钱了也可以来青鸾做事。接点散活也比帮官府抓逃犯赚得多。”
说笑间,忽有一阵悦耳的丝弦之声响起,有个啼莺婉转的女声在唱: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
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
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
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一阵香风轻把房门推开,许多花瓣细雨一般飘进了包间。有个抱着五弦阮的婀娜女子款款而来,她手上拨弦,口中接着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
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
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
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阑独凭。[1]”
一曲终了,婀娜女子静静侍立,门还开着,花瓣雨仍然未停,只见一个长相极美妆容精致的高髻女子迤逦而来。她漫不经心抬眼看向四人,明明只是一眼,却让人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不由自主牵住了视线。
薛如磋认出来:“原来是燕燕来了。”
来人正是江南第一楼——花朝楼的头牌双飞燕。
双飞燕低低笑了声,一把嗓音比方才唱歌的女子还要柔媚,如温泉抚过肌肤:“昔日一面之缘,薛公子竟还记得奴家,教人受宠若惊了。但奴家今日可不是为了薛公子来的。”
薛如磋与双飞燕并无交情,他看了眼许不隐:“燕燕可是也找了青鸾办事?”
许不隐报臂笑道:“在下与燕燕姑娘连一面之缘都没有,应当不是为了在下而来。”
双飞燕也摇摇头,玉指一伸:“我是为了她来的。”
为了舒灵越而来,骆任固身上的肌肉骤然绷紧,薛如磋心中也警惕起来。
舒灵越看了一眼美人,气定神闲道:“若是借钱,没有。若是帮忙,看我想不想帮。”
双飞燕气到笑出来,美人微嗔也似芙蓉曳波:“我会惦记你那几两碎银子,咏儿,把我的钱袋子拿来。”
那叫咏儿的女子放下阮,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锦缎荷包奉上。
双飞燕抓起舒灵越的手,把钱袋子放进她手中:“我怕你流浪江湖受苦,给你送点银子。”
舒灵越也不推辞,掂了掂分量,在众人目光下安然收下。
双飞燕满意地笑起来:“如此甚好。各位,奴家就先回去了。”她招手,咏儿一手抱阮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微微的香风袭过,两人已经走出了房门。
这美人匆匆而来,说走就走,几人疑心方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象,花朝楼的头牌当真来过?
只有舒灵越拿着沉甸甸的荷包,确定这是真的。
*
沂州靠水,寒江穿州府城而过,向东奔流。乘船走水路,比陆路平稳又快捷,因此船运业颇为发达,往来货船、各式客船络绎不绝。
几人寻了个客栈落脚,第二天一早上出发。
因北上乾州从襄州中转最为便捷,薛如磋租了艘足够容纳二三十人的两层客船先赴襄州。准备上船时,几人身边一下子多了**个人,有几人浑身腱子肉,应是镇远镖局的趟子手;还有几人步伐一致呼吸清浅,应是受过统一训练的薛氏暗卫,此行走水路便现身一道上船。
舒灵走在靠后的位置不急着上船,许不隐抱剑缀在她身后,很有作为青鸾保护客户的自觉。
薛如磋并一个暗卫走在最后,见前面两人没动,“怎么?”
“无事,上船吧。”舒灵越懒懒走上了甲板。
昨日双飞燕给钱袋时趁机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莫走水路,有危险。”
[1]《双双燕·咏燕》南宋 史达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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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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