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沧涧山扎根的第一百年,才终于能化出人形。那时山上只有松风与流泉,我常坐在溪边,看自己的藤蔓在水中舒展,像无数条绿色的丝带。我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某天清晨,听到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响动——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抱着我新生的藤蔓啃得欢,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耳朵尖还沾着露水。它看到我时,非但不怕,反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冲我“咿呀”叫了一声,像是在讨食。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兽。山上的松鼠会躲我,野兔会跑,只有它,敢凑到我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我抱起它时,它还不满地扭了扭身子,像是嫌弃我弄乱了它的毛。
“以后就叫你见欢吧。”我摸了摸它的耳朵,“见你欢喜,也盼你欢喜。”
它听不懂,只顾着在我怀里找舒服的位置蜷起来,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那天起,我的藤蔓旁多了一团白绒球——我修炼时,它会趴在我膝头睡觉;我采草药时,它会跟在后面,把我刚挖的甘草偷偷藏起来;我对着月亮发呆时,它会用尾巴扫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慰我。
五十年后,它终于能化出半个人形,留着短短的头发,穿着我用树叶缝的小衣服,尾巴却还藏不住,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我教它念修炼的口诀,它总偷懒,把“清心寡欲”念成“清心吃糕”;我教它辨认草药,它记不住名字,只知道哪种叶子嚼起来甜,哪种尝起来苦。
有次我给它梳毛,它忽然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是年阖,不是‘那株草’。”
我愣了愣,忽然笑了。原来它一直记着我不让它这么叫,却偏要故意气我。那天我煮了桂花蜜,拌在它最爱吃的野果里,看着它吃得满脸都是,忽然觉得,这百年的孤寂,都被这只小狐狸填满了。
又过了五十年,它一百岁生日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想下山看看。“山下有卖糖人的,有唱大戏的,还有好多好吃的。”它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年阖,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从未离开过沧涧山,可看着它期待的眼神,我点了点头。下山的路走了三天,它一路都在叽叽喳喳,一会儿指给我看飞过的鸟,一会儿拉我去摘路边的野菊。到了凡间小镇,它第一次看到糖人,兴奋得跳起来,非要我给它买个狐狸形状的,说“这是我”。
我们在明朝的凡间过了十几年逍遥日子。我开了家小茶馆,她每天去街上听戏,回来就学给我看,学得不像,还会自己笑倒在我怀里。那时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直到那场天灾降临。
百姓们饿殍遍野,见欢红着眼眶跟我说:“年阖,我们救救他们吧。”我知道动用妖力救人会遭天谴,可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答应了。我们用藤蔓引水,用草药治病,把积攒的粮食都分给了百姓,却换来了“怪物”的骂名。
石头砸过来时,我下意识地把见欢护在身后。藤蔓被砸断的瞬间,我只觉得心口一疼,却听到见欢在我怀里哭着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回沧涧山养伤的二百年里,我总怕她会后悔。她却还是像以前一样,会趴在我身边,给我讲她梦到的山下趣事,会把最甜的野果留给我。我给她做了条玉石手链,刻上我的藤蔓印记,说:“以后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她三百岁历劫那天,我一早起来就觉得心神不宁。刚想去找她,却被一股黑气缠住——是“僭越之影”的人,他们抓了我本体的根系,威胁我不准去见见欢。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每天都在想她有没有危险,手链有没有传来她的消息。
二十年里,我无数次想冲破束缚,却都被黑气伤得更重。直到他们觉得我没用了,才放我回去,还抹去了我关于见欢历劫的记忆。我回到沧涧山,只看到空荡荡的松树,手链还在,见欢却不见了。
我找了她很久,从明朝找到清末,从山野找到城镇。直到民国八年,我在沈城的缦亭台看到她——她穿着戏服,站在台上唱《霸王别姬》,眼神冷冽,像变了个人。
我走过去,想递上她爱吃的桂花糕,她却转身就走,说“戏票卖完了”。我愣在原地,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着我。后来我总去缦亭台,送茶、送点心,只想离她近一点,可她始终对我冷淡,连一句“年阖”都不肯说。
直到对抗“僭越之影”时,她抓着我的手,问我“当年为什么没来救她”,我才在记忆的碎片里,想起那些被抹去的过往——洞穴的黑暗,根系的疼痛,还有她在手链里传来的、绝望的求救信号。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藤蔓缠得生疼。“对不起,见欢,我来晚了。”
现在的日子,终于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她在缦亭台唱戏,我在清阙斋煮茶,闲时我们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会跟我说北山的狐狸们有多调皮,我会跟她讲我找她时遇到的趣事。她偶尔还会抱怨我撸她的毛,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扭身子躲开,反而会往我怀里靠靠,说“再撸一会儿”。
前几天,我给她做了件红色的戏服,绣上狐狸和桂花。她穿上时,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尾巴不自觉地露出来,扫过我的手背。“好看吗?”她问,眼里满是笑意。
“好看。”我摸了摸她的耳朵,“我们见欢,穿什么都好看。”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像沧涧山的流泉,温柔又绵长。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抱着我的藤蔓啃得欢;想起她化出半个人形时,尾巴一摇一摆的模样;想起我们在明朝的小镇上,一起吃糖人的日子。
原来百年的时光,不过是藤绕狐尾的岁岁年年。只要她在身边,无论经历多少磨难,无论错过多少岁月,我都愿意等,愿意陪,愿意把世间所有的欢喜,都捧到她面前。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