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出了餐厅，陆黎竹带墨安去了市中心最繁华最大的商场。
“陆黎竹，买个衣服跑这么远干嘛？”
“哎呀走！”
陆黎竹站在一楼大厅，拉着他坐直达电梯，抵达四楼精品男装专卖处。
出电梯后，二人停在一家范思哲店面门口。
一排看过去，每家专卖店的橱窗里都挂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秋冬外套。
墨安往最近的这家店铺里面看了一眼，但陆黎竹没有进这家店的意思。
又往前走了好几家，墨安很多牌子都不认识。
普通人一看这装修就知道，这儿的衣服，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承受得住的价格。
陆黎竹脚步停在一家Burberry店门口。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沈墨安：“就这家了，进去逛逛？”
沈墨安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牌子的店招和橱窗设计，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他拽着帆布包带子，认真想了想。
是给陆黎竹买，又不是我要买，我担心什么。
进店之后，他比陆黎竹这个买衣服的人还要上心。
墨安走到衣架前伸手抚过一件件衣服的料子。
拿到眼前研究布料纹路，仔细分辨厚薄软硬。
有一件咖啡色的风衣他个人很喜欢，但总觉得穿在陆黎竹身上有点别扭。
取下后又放了回去。
陆黎竹像个遛弯的大爷似的，跟在他身后看。
手都舍不得从兜里掏出来碰一下这些衣服。
墨安看着他：
你是我买还是你买？
你丫地但是自己看看呀！
给他递过去一个眼神，让他自己看衣服。
陆黎竹用手简单比划一下又揣回去了：“你帮我选，我眼光不行……你说的。”
墨安无语：“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欠。”
“哦，那就是还有很多时候你感觉我还不错，对吧？”
“你……”
墨安手指着他，咬咬牙想着还是算了，毕竟人家请他逛了博物馆。
不生气。
他继续往前走，摸着那排衣服对陆黎竹说：“你身形肩宽别选太紧的卡肩款。”
“好！”陆某人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一味点头。
“这个，”墨安拿了一套衣服在他面前比了一下。
“深色哑光面料衬你气质，浅亮色衬得浮夸，不适合你平日修复古籍穿。”
“嗯！”陆黎竹依旧不看衣服，看着对方脸点头表示认同。
墨安一件件从衣架摘下来，搭在陆黎竹身前比对领口宽窄、衣长比例。
该说不说，在后来挑衣服这件事情上，墨安一点不带敷衍。
他自己买衣服都没这么仔细关注过。
大到版型，小到袖口纽扣，他都非常重视。
陆黎竹看着这样为自己挑选衣服的墨安，也骄傲得没边。
刚刚过来的路上，墨安问他饭钱多少，说着就要转账。
还是陆黎竹脑子转得快，拿陪逛街抵他才勉强同意收回手机。
几个店员从他一进门就盯着他们窃窃私语。
“好帅的两人……”
“那个，他们是那种关系吧？你看高个子那个的眼神，妈呀！”
“我去我去，”一个店员拉开二人，跟上去服务。
最开始看他挑的认真，没找到机会插嘴介绍。
等看到墨安终于肯停下来来来回回看一套衣服时，她才开口对衣服和面料做了一番详细的讲解。
墨安听了点头。
“小帅哥，他……是你哥？”女店员在他身侧问。
墨安放下刚才看的那套，往前边挑衣服边否认：“不是！朋友！”
“哦……我懂！”店员说。
她懂？
墨安看着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特不舒服，问：“你懂什么？”
女店员连忙解释：“没没没，就觉得你俩挺般配。”
眼看这刺猬又要发火了，陆黎竹赶紧推着他肩膀往前走：“好了！我们继续看衣服。”
“怎，怎么啦先生？我看那位先生的眼睛都快长您身上了，所以才……”
墨安的双手捏得咔咔响，嘴角扯了一下。
陆黎竹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再不制止，这个犟种不发火也要转身走人了。
可墨安站那儿就是不动。
也就对面是女孩儿，否者真的需要好好说道说道。
配你大爷的。
只要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必须是一对儿吗？
如今都是什么鬼风气。
这些店员到底还有没有点职业素养？
陆黎竹说：“走，选衣服呀！”
墨安肩膀一挑，甩开他的爪子：“我选个鬼，自己挑。”
“好好好，选鬼，选鬼我也认，不生气，人家也没说什么嘛，别弄得苦大仇深的。”
陆黎竹半推半哄地这才将人给劝走了。
两名服务员也是一头雾水。
这……不就是一对儿吗？
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又没有歧视的意思。
他咋还不自在上了。
这小的脾气也忒臭了吧。
“姓陆的，你自己挑！”墨安又说。
“别啊，”陆黎竹叹气，“你昨晚还说我衣服丑，我眼光不好！”
墨安看他这时的脸，还算真诚。
他平时穿的衣服都太一板一眼了。
虽然他是适合深色的，不过以前看他穿的都有点俗气。
他又挑挑拣拣二十来分钟，可算是勉强挑出两套来。
都是剪裁利落的休闲套装，一套浅灰，一套墨黑。
除了款式，墨安更注重面料舒适度与品质的融合。
这两套选的都是料子摸着柔软垂顺，适合陆黎竹平日穿的款。
“给，就这两套吧。”
墨安对陆黎竹说完，刚刚那个女店员立马上前接过衣服。
陆黎竹连声说好，不假思索点头应下。
转头目光扫过侧边情侣款专区。
米白同色系两件套，大的那套上衣领口有竹叶纹路。
小一码那套在裤兜口也绣有同样的花纹。
他不动声色，趁着沈墨安低头翻看裤装尺码的空档，悄悄抬手示意店员，将这套情侣装拿齐两个尺码，单独打包收好。
店员乐了。
感觉吃到了瓜，原来是这种……
给陆黎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墨安余光瞥见他和店员低声交谈，心里隐约起疑，上前追问：“你还要拿别的？”
“没什么，多看两件备选。”
陆黎竹随口遮掩，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去试穿沈墨安挑好的两套成衣。
出来后站在墨安跟前转了好几圈。
“好看吗？”
“衣服好看，人一般，穿上有点浪费。”
陆黎竹笑了，转身去到衣帽间换另一套。
墨安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套。
这衣服怎么会和他那么搭配。
还说自己太高不好买衣服。
这还叫不好买？随便一套都跟量身定制一样。
这大长腿，这身板。
不就是和外面橱窗里的模特差不多吗？
他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
虽然不矮，确实没什么肌肉线条。
哎！
自己怎么就不能再长点肉？
他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两个店员在看他。
低头走到试衣间门口敲门：“喂，你在里面拉屎吗？换好没？”
刚说完，陆黎竹突然从里面开门。
一张脸离他只有十厘米的距离怼在他面前。
“怎么？一会儿功夫没看到，就怕我跑了吗？放心，里面没后门儿。”
墨安一个踉跄，退开好几步。
刚想骂他有病，眼睛比脑子先反应了一步。
这套墨黑的比上一套还要好看。
活脱脱地一个漫画男呀。
硬朗的五官，修长的脖子。
V领正肩的版型配得他特别性感有型。
这死妖精居然还有这一面？
“怎么？看直了？”陆黎竹见墨安愣神，右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嗯，我眼光就是不错，你，你这个衣架子除了人品和脸差了点，其他还成。”
“哦……”陆黎竹贱兮兮的看向边上掩嘴偷笑的店员。
墨安自己也知道自己说这话会让人嘲笑。
确实，自己都没法跟他比，这都叫丑，就没几个好看人了。
“哦什么哦？走了，一会儿我到家天都要黑了，柚子会害怕。”
“嗯，好，都听柚子它哥哥的。”
结账时，沈墨安瞟见收银台角落那只包装精致的手提袋，标价牌露了半截。
四位数的价格刺得他心口一紧。
一个袋子都三千多，这里的衣服得多贵？
他刚刚只注意到了一套是一万四千多。
在沈墨安的消费观里，这些衣服空有个牌子头衔罢了。
他大概知道陆黎竹应该很有钱，只是这人不张扬也没有狗血电视剧里霸总那一套。
不过就凭他买衣服结账时眼睛都没眨一下，也不能是自己能高攀得起的主。
陆黎竹站在柜台前说：“墨安，要不你也选一套吧，就当我谢谢你陪我逛博物馆和逛街。”
墨安秒拒：“不要，没我喜欢的！”
陆黎竹面上顺着他的话点头。
可早在刚刚结账扫码时，陆黎竹就暗示店员悄悄把提前选好的情侣装一并算进账单中，袋子被藏在大号成衣袋最底层。
店员听着二人对话，给了陆黎竹一个眼神，惊喜嘛，我懂我懂。
不仅没拆穿，还帮他掩得严严实实，单看袋子没人能看出来多了一套。
沈墨安虽然全程盯着，也没发现什么破绽。
看到陆黎竹没一直说要给自己买衣服，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出服装店后，沈墨安刻意走快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些价格牌和自己的淘宝款的差距，就和他与陆黎竹之间的差距一样。
一路沉默着，不再主动搭话。
这两步，是墨安看到的真实距离。
陆黎竹瞧出他情绪低落，问：“你……咋了？”
“没……”
陆黎竹没再多问，安静跟在他身侧。
提出驱车送他回半山腰小院。
墨安没答应，也没拒绝。
在陆黎竹的拉拽之下上了他车。
他一开始还没发现哪里不对。
为了能上山，今天的陆某人还专门开了一辆小型轿车。
奥迪A4L，这车的车身不算大，他觉得上山应该会容易很多。
这车是他一周前买的新车，不贵，二十多万就能落地。
目的只有一个。
上山！
“你为什么换车？”
到山底时，墨安解安全带时才反应过来陆黎竹今天没有开平日里那辆路虎揽胜。
“哦，你没听说过路虎是油老虎吗，油价贵，换个没那么耗油的。”陆黎竹回答很平淡。
墨安觉得奥迪性价比也不高吧。
这车不是也耗油吗？
“那你为何不选择电车？”他问。
陆黎竹被这话噎住，总不能说自己为那半个小时的山路，买了辆新车吧。
“呃……不喜欢！”
墨安看他要开车上山心里不踏实。
这条路已经废弃二十多年了，除了自己偶尔开着三轮车走一走，已经没有别的车通行。
路最宽的地方原本就两米五不到，两边还长了草。
有些地方可能只有一米七左右。
没修缮，更没铺碎石和水泥。
“陆黎竹，你还是停山下吧，我们走上去。”
陆黎竹头一歪，自信给了对方一个瞧好了的眼神。
“放心，我开车，稳！”
他越是这么自信，墨安越不放心。
被水淹死的往往都是会游泳的。
“不是稳不稳，路太窄了大哥，而且很长一段外侧是悬崖呀，我的命不值钱，可你还有父母和爷爷。”
这话让陆黎竹有些不舒服：“墨安，我不许你说自己命不值钱这类的话。”
“那你停车！”墨安催他。
陆黎竹觉得，自己买车不是一时兴起。
被墨安半路丢下那次，他认真看过这条路。
现在的车身不到一米九。
他一点不担心。
加上前几次，安装空调的拖斗车上去都没事。
“你信我，保证把你安全送到家，上次安空调的那个车不是也上去了吗？”
“人家的车不到一米五，而且他们跑山路惯了。”
“放心放心，把安全带系好，实在不行，你把抱枕抱在前面。
“陆黎竹我真的……很服你。”
这句无语的话，让陆黎竹接得理所当然。
“是吧，终于肯对我服气了？”
墨安：“……”
这一路，沈墨安都把心提到嗓子眼。
颠一会儿，停一会儿。
要么就是转弯的时候让墨安下去给他看看。
中途有一处有些碎石滑坡，挡掉内侧的几十厘米路面。
墨安下车后抱着手在边上说风凉话。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有些人，就是不信，搬吧，你加油。”
陆黎竹可不恼，他就猜到有些地方会出现这种情况。
为了一劳永逸，后备箱还专门备了铁铲。
不到十分钟，搞定！
“上车！”他霸气朝墨安招手，自己先坐进去。
这也行？
真的是为了不走路拼了是吧。
有这个必要吗？
墨安挠头，还是又坐了上去。
车子停在离院子还有二十多米处的一个硬化平地处。
剩下的那段上坡路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路宽，刚好够墨安的三轮车。
柚子在家听见动静，摇着尾巴扑到门口迎接。
墨安自然是一到地方就推开车门下车走了。
“柚子，柚子你在哪儿？下来接哥哥。”
柚子当真“汪汪汪”的叫了几声就跑了过去。
陆黎竹一个人在后面停车，又帮忙拎起之前放在车里的大包小件。
“我说，你，你俩能不能等等我……”
“不能！”
到家后，趁着沈墨安转身去给柚子倒水的间隙，他将那套米白竹纹情侣装，放到床上用被子盖住。
剩下的东西都放到工作室那间空房间和厨房去。
都是柚子的一些吃食和天冷后它的一些宠物衣服。
剩下的都是可以储存起来的一些食物。
“东西都放好了，今天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城，过两天再上来看你。”
陆黎竹简单道别后没多停留，转身驱车下了山。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柚子绕着墨安脚边在打转。
等到天快黑时，墨安将院子里的衣服收进房间。
刚掀开被子，那套衣服就这么明晃晃地躺着。
他掏出手机，给陆黎竹发消息。
“你脑子有泡吗？衣服我不喜欢，你明天抽空拿回去退掉，我是不会穿的。”
没过几秒，陆黎竹回复。
“吊牌被我拆了，退不了。”
“有病！”
墨安又发了这两个熟悉的字。
他放下手机，不由自主抚过布料细腻的竹纹，犹豫许久还是将衣服抱在怀里。
这时四下无人很安静，柚子趴在门槛打盹。
“眼光真差，这么丑还给我买。”
他嘴上无情吐槽。
身体却特老实。
他在镜子前褪去身上的旧外套，慢慢套上那套米白成衣。
这衣服的布料柔软，版型设计贴合肩背，尺寸也刚刚好。
衬得他这清瘦的身板也特挺拔。
他看了自己很久……
久到，恍惚间看到旁边站着穿黑色V领套装的陆某人。
镜子里的人眉眼柔和，少了平日里满身尖锐的刺。
他站在落地镜前，静静注视镜中的自己和幻想中的他，心头乱麻缠作一团。
他对镜子里那个没说话的人说：
“姓陆的，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别可怜我，也别想着渡我。”
“我只能穿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你懂吗？”
他清楚自己该推开陆黎竹，该划清界限。
自己真的不该贪恋这份突如其来、温热真切的陪伴。
“你……会遇到合适你的人……”
说完这话，眼前镜中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过往三次被丢下的记忆又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孤儿院里六年无人认领的孤寂，养父母家中多余的窘迫，毕业前夜被前途舍弃的辛酸。
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温情就是转瞬即逝的临时馈赠。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些记忆甩掉。
他脑海里换成陆黎竹的与众不同。
陆黎竹和他们不一样。
他会记住我不爱吃海鲜，会悄悄记下我所有饮食喜好。
会在蛇出现时以身护我，会不嫌山路颠簸一次次上山陪我……
会耐心包容我所有刻薄冷硬的言语。
墨安发现，这么久了，陆黎竹从未逼迫过他要怎么样，也没轻易转身离开过。
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正一点点瓦解墨安筑起多年的围墙。
沈墨安轻轻触碰镜中自己裤兜处的竹纹刺绣，心底生出浓烈的恐慌。
他怕再这么相处下去，那颗早已封死、不敢交付的心，会不受控制地偏向陆黎竹。
一旦动心，便是把软肋全然摊开。
往后若是再被舍弃，他会恐惧，连独自躲在山里平静度日都做不到。
朋友可以淡然接受离去。
如果……
真的爱上了呢？
他迅速脱下衣服，胡乱把衣服叠好塞回衣柜深处。
不行的墨安，你不要被这蛊惑人心的陷阱欺骗了。
都是他们这些人的套路。
他记得我的这些喜好不过就是还没把我钓上钩。
你只是个普通的鱼。
别咬饵，别上岸。
他拿起手机，给对方又转了五千。
“没吊牌我不知道价格，这个是衣服钱。”
黎竹开车的手有些不稳。
停下后。
很久才发出去一条语音。
声音有些落寞。
“墨安……你真的要和我算这么清楚吗？”
等了很久也没收到回信，他走了，当然也没点收款。
墨安坐到廊下木凳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
该用什么样冷淡伤人的话语，才能再次把陆黎竹推远，断了这份不该滋生的念想。
柚子凑过来，脑袋蹭着他有些凉气的手背，发出软糯的呜呜低鸣。
沈墨安低头抱住小狗，鼻尖发酸，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拧巴与纠结。
一边贪恋难得的暖意，一边拼命想要自保逃离。
进退两难，左右皆难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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