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倒在草坪上,手掌蹭过潮湿的草叶,立刻翻身爬了起来。
膝盖的钝痛还没完全传进脑子,黑队一脚劲射,球已经飞过半场,张鹤的喊声炸在空气里:“恩崽,接好了!”
穆瑞恩拍拍手,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示意对面尽管来。
红队几名队员立刻压上来封堵,他矮他们一截,被人夹在中间左冲右突。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冲得太急,没收住力道,一记胳膊肘狠狠甩上他的鼻梁。
嘶……那一下太突然,疼得他眼前泛起一层白翳。
他没喊出声,牙关咬紧了,视线追着球穿过人丛滚到脚边。
顾不上鼻子,他脚尖一捅,身体倾斜着把球抽向球门,可惜力量偏了些,被守门员奋力扑出。
球没进。
鼻腔里却涌上一股温热黏稠的东西,缓慢地往外淌。
疼痛像一根针顺着鼻骨扎进太阳穴,整张脸都木了。
他脚步一晃,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身后的队友急着回防,一撞,整个人朝球门立柱栽过去。
额头撞上铁栏,发出一声闷响。
好,这下鼻子、额头、膝盖一起疼了。
穆瑞恩栽倒在草地上,鼻血再也拦不住,涌出来,洇红了草坪和手指间的缝隙,这个场面吓坏一群人。
周围的喧嚣瞬间静止,又猛地炸开。
“恩崽!”
所有人几乎同时围上来。
离他最近的守门员周明轩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手都在抖:“医护!快点叫医护——”
陆杰其实早就觉得不对了。
从穆瑞恩被撞到鼻子的那一刻,他整颗心就吊了起来。
人群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已经从看台上猛地站起来,腿比脑子更快,几步迈下台阶,冲进球场。
徐安洲暗叫“不好”,立马跟在他身后追过去。
看台上陈星辰最先反应过来,一拍身边的师弟:“师兄出事了,快走!”呼啦啦一群人都跟着往场边涌。
比赛暂停。
最里圈是赶来的医护老师在做紧急止血,棉条、纱布、冰袋一层层裹上去。
陆杰被人墙挡在外面,只能凭身高勉强看见,他哥哥脸色白得吓人,鼻梁上缠着纱布,额头红了一大片,掌心和指甲缝里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穆瑞恩微微抬头,目光在混乱中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陆杰,见小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绷成一条线,比自己还像受伤的人。
他心里一紧,转头去看朱易安:“哥,你让小杰进来。”
三代成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从后面推了陆杰一把,人群默契地让开一道缝,又迅速合拢。
陆杰走进去,腿一软,几乎是跪在穆瑞恩面前,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发白。
“哥哥……”
“别怕,”穆瑞恩想笑一下安抚他,但鼻梁一动就疼,嘴角只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就流了点鼻血,人不是好好的吗。”
他用指腹蹭了蹭陆杰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暖。
医护老师处理完毕,起身说:“稳妥起见还是去医院做个鼻内镜检查,今天和明天的比赛项目他都不能上了,你们谁陪他去一趟?”
李俊熙立刻接话:“我和宁诺去吧,今天没我们场次。”
朱易安把人扶起来交到李俊熙手里:“行,路上注意。”
人群慢慢散开,场地被迅速收拾干净,比赛重新开始。
穆瑞恩的位置由孔宇帆顶上。
徐安洲伸手去拉陆杰的胳膊,陆杰站起来,半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肩上,脚步虚浮。
“陆陆,你手怎么这么冰?”
陆杰没答话,唇抿得更紧,太阳穴突突跳着,喉咙里涌起一阵干痒,想吐。
他狠狠握拳,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坐回看台的时候他险些被台阶绊倒,徐安洲一把拽住他:“你没事吧?受伤的又不是你……”话到一半咽了回去。
是,受伤的是师兄,可陆杰的脸色比穆瑞恩还要惨白。
陆杰灌了一整瓶水才压住喉咙里的干呕,声音发涩:“洲洲,哥哥倒下去的时候我真的害怕极了。他一向很少受这么重的伤,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他情况不对,可我没多想。”
他的心脏到现在还扑通跳个没完,那种血液瞬间逆流而上的沉重感让四肢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场上,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徐安洲拍拍他的肩:“师兄会没事的,医护老师不是说了吗。”
“嗯。”陆杰低下头。
他的哥哥总是磕磕碰碰,受伤对穆瑞恩来说好像是家常便饭,可对陆杰而言,穆瑞恩是他最珍视的宝物。
宝物就该被好好地收在盒子里,被妥帖地保护着。
可穆瑞恩偏偏老是把自己弄伤,每一次他都心疼得不行。
因为大家都心不在焉,后面的比赛气氛明显敷衍了许多。
穆瑞恩受伤的画面被看台上的粉丝拍到,直接上了热搜。
好不容易散场,陆杰着急地在休息室里踱来踱去,拿起手机就给穆瑞恩发消息。
“哥哥,医生怎么说?严重吗?疼不疼?”
穆瑞恩过了一会儿才回:“正在看,没多大事别担心小杰。”
“好,我等你回来。”
之后穆瑞恩再没回过消息,但第一时间发了条微博,配了一张在医院的自拍照,说自己没事,让大家别担心。
他们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顺路在外面吃了饭。
陆杰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可穆瑞恩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很多师弟都站在走廊上观望。
陈星辰看见陆杰过来,走上前问:“师兄要进去吗?”
房门没关,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对话。
三代的都在问穆瑞恩的情况,穆瑞恩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做了鼻内镜,鼻粘膜破裂引起的流血,过两天就好了。哎呦你们一个个表情这么凝重干什么,我真的没事,回来的时候我们三个还去路氹大马路吃了饭,比酒店的饭好吃多了。”
赵浩然说要不要和师弟换个宿舍,怕他晚上不方便,张鹤也跟着附和。
穆瑞恩直接无语:“大哥们,我只是鼻子受点伤不是残废了,不需要照顾,你们留下我才是真的不方便。”
里面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陆杰倚在走廊墙上等着,低着头不说话。
朱易安注意到时间,又瞥见门外的陆杰,开口让大家先回去,让恩崽早点休息。
李俊熙操着老妈子的心叮嘱:“喷的药和防水贴都放你床上了,睡觉前记得换药。”
“我的天!知道了,知道了。”穆瑞恩表示自己不是三岁小孩。
三代人终于从他房里撤出来,看到门外的师弟们和陆杰,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
穆瑞恩在场上对陆杰的态度他们大概能猜出七八分,只是碍于面子装作不知道罢了。
穆瑞恩一抬头看见走廊上乌泱泱一堆师弟,脑袋更疼了,干脆一块打发走:“谢谢师弟们关心,我真的没事,今天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希望明天比赛能继续加油。”
师弟们三三两两地应着:“师兄早点休息。”“再见师兄。”“祝师兄早日康复。”
人潮终于退去,走廊空下来。
最后面那个他的男朋友还站着,垂着眼看他。
穆瑞恩把陆杰拉进门,反手关上,捧住他的手:“脸拉这么长干嘛,我不是在微信上说了没事吗?又担心我了?”
陆杰没说话,把他领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半跪在地上,像昨天一样替他脱掉腿上的护膝袜。
他动作很轻,指腹打着圈把袜子拽下来,看见膝盖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他拿起昨天用过的药膏,抹上去,指腹揉得极轻极慢。
穆瑞恩反而有点拿不准他的态度:“你说话啊小杰。”他小腿抽了一下,被陆杰稳稳地按住,没拿回去。
他怎么发现自己膝盖也受伤了的?
陆杰对着擦伤的膝盖轻轻吹了一口气,等药膏干透。
良久,他才开口:“哥哥,疼吗?”
“不疼。”穆瑞恩答得飞快。
又是沉默。
陆杰低着头,穆瑞恩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头顶,像一只失落的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恩恩,”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就算是骑士也有受伤的时候,我是你男朋友,我希望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恩恩,你可以软弱的。”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现在我要听实话,疼吗?”
没多久,穆瑞恩的嘴唇一下子撅起来,小猫一样,委屈得不行。
人真是奇怪,在一群人面前他可以笑着说自己没事,大大方方展示伤疤,告诉自己是个男子汉不能软弱。
可陆杰偏偏把他捧在手心里,说他可以示弱。
被真正喜欢的人关心,委屈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小猫抽了抽鼻子,鼻梁疼得他一缩。
穆瑞恩很怕疼,小时候是一点点疼都会哭出来的小哭包。
他伸出双手圈住陆杰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疼的……踢球的时候摔地上很疼,传球的时候被打了鼻子也很疼,后来撞到球门上额头也疼……还有医生做鼻内镜的时候,也好疼。”
陆杰听完心都要碎了,手臂穿过他两侧肩胛骨,把人整个圈进怀里声音沙哑:“宝宝,没事了,没事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今天很勇敢,没有在球场上哭出来。下次我们要更小心,好不好?”
他其实更想说,可不可以减少踢球的次数。
可他太清楚穆瑞恩有多爱这片绿茵,他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热爱,也不能。
“嗯。”怀里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
“要不要先去洗澡?”
“好。”
陆杰把防水贴仔细贴在穆瑞恩的膝盖上,确认不会渗水后交代:“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我先回趟宿舍换身衣服,一会儿再过来。宝宝等我好不好?”
换作平时穆瑞恩肯定要跳起来说,大哥你怎么这么肉麻还这么啰嗦,可现在是心肠软软会示弱的小猫,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点点头:“嗯,你去吧。”
陆杰走之前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穆瑞恩抱着睡衣进浴室,呲着牙偷偷笑了一声:“嘻嘻,傻子。”
陆杰回到自己房间,飞快地洗了澡,换上睡衣,又把第二天要穿的运动服一并带上。
徐安洲的床铺空荡荡的,他们两个人的房间没有一点住过人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忍不住嗤了一声。
两个恋爱脑,一个比一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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