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安然最初以为他只是刚醒过来还没缓过来。护士说头部受了伤,可能暂时有些记忆混乱,过两天就好了。萧安然信了。他在床边坐了一天,等他醒过来。
沈珩醒了,看着他,问:“你是谁。”萧安然说:“我是萧安然。”沈珩看着他的脸,停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回答过他了,他只是想不起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认识他。他记得自己会走路、会吃饭、会穿衣服、会折纸,会大多数日常生活中需要用到的动作,但这个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那段记忆完全空的——像有人把他和萧安然之间所有的片段都抽走了,只剩下萧安然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睛。
那之后他醒过几次,每次看到萧安然坐在床边,他没有再问“你是谁”。他已经知道了,脸和名字对上了。可那个名字贴在他记忆里像一个没有黏性的标签,他没法把它和任何感觉连在一起。他知道他叫萧安然,知道他在病房里陪了很久,知道他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识他的。他只是接受了这件事,像接受一个他还不理解的设定,然后继续躺着。
到第三天,医生说“失忆”可能不是暂时的,恢复时间不确定。萧安然站在走廊里听完了,没有追问。他走回病房的时候,沈珩醒着,正偏着头看着窗外。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过头来。萧安然在床边坐下,沈珩说:“你不用天天来。”萧安然说:“我知道。”沈珩没有再说话。他不是在推开他,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位置接受这份好意。
出院那天,萧安然去接他。护士递过来一张出院须知,他接过去,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他知道怎么做这些事——折纸、走路、上车、系安全带——但他不知道回家的路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那间房子里住着谁。
车停在那栋两层楼的门口。他下了车,看到白墙、深灰色院门、墙角一棵桂花树。没有印象。萧安然推开门:“进来吧。”他跟了进去。客厅不大,沙发靠墙,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没有碰任何东西。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萧安然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他转过身,看着那杯水,没有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们认识多久了。”萧安然说:“四年。”他顿了一下,他接受了这个数字,像接受一段他还没来得及核实的信息。“那你……为什么在医院待那么久。”他问完自己停了一下,把话收了回去,“我知道了。”他不是真的知道了,只是觉得这件事可能不该由他来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等一段记忆浮上来,等一个解释出现,等他能把“四年”和“这个人”连在一起。他先抬手,接过了那杯水。他站在窗边,水是温的,不烫,他低头抿了一口,杯沿还有点烫,但他没有松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接住一杯水的动作,却不记得递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杯水的温度从杯壁慢慢渗进他掌心。
他没有再问萧安然是谁。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还不清楚这个答案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沿着楼梯走上去,推开右手边那间卧室的门,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支笔。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那本书,想:这本书,我以前看过吗?他记不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应该住在这里,也接受了萧安然这个人。但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把“接受”变成“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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