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建模竞赛的宣讲会在大礼堂开。台上主持人说"自由组队，三人一组，跨专业优先，报名截止下周五"，台下陆续开始有人站起来拉人头。萧安然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转着笔，没动。
他其实不需要来听宣讲会，去年就参加过了。但他还是来了，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视线自然地落在第一排那个人身上。经管系被辅导员按在第一排，沈珩坐在正中间，左边是辅导员右边是系主任，逃不掉的那种。萧安然看着他后颈从衬衫领口延伸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线条收得很干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宣讲会结束，礼堂里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喊名字，有人拎着书包跑向熟人。萧安然靠在椅背上继续转笔，余光里沈珩周围围了三个人——一个人撑着桌沿弯腰跟他说话，一个人站在侧面递手机屏幕给他看，还有一个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了句什么。沈珩听着，点头，但没有确认。他点头的时候目光偶尔扫一下周围，很短，像扫过人群的动作，但萧安然注意到他扫了好几次。不是往同一个方向扫的，像在找什么。
萧安然收回视线。他等了一会儿，给自己数了一二三。到六的时候，桌面上光线暗了一下——不是路过，是站在那儿没走。他抬头。沈珩站在他面前，眉压眼的面孔在逆光里轮廓更锋利了。他来得很快，从人群中穿过来，中间没有停，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步子不急，但方向从头到尾没偏过。他把手按在萧安然的桌沿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桌面被压得往前抵了一下。
"你数学好。跟我组。"
萧安然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来，搁的时候拇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才放平："你确定？我课挺多的。"
沈珩垂了一下眼："你周二下午和周四上午没课。"
萧安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记得自己的课表，也记得沈珩的课表。但沈珩现在说出他的空档——说明沈珩看了他的课表，而且记住了。萧安然记起第一天坐对面的时候，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了一半，课表那一页朝上。沈珩当时视线往下落了一下，大概两到三秒，不长不短，像扫过一行不需要细看的字。但两到三秒足够记住两个空档了。萧安然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没有追问，也没有确认，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观察力不错。行，组吧。"他伸出手。
沈珩握上来的时候掌心是干的，手指很长，能把他整只手包住。但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萧安然感觉他在控制力道，好像提前想好了要用多少力，到真的握上来的那一刻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才找到合适的力度。萧安然没有催他。他等沈珩自己调整好了，才晃了一下握紧的手："队友，别紧张。"沈珩松开的时候比正常社交握手慢了半拍——他先松了手指，然后掌心才移开，像有一小片面积是他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收回去的。
"第三个人你定了吗？"沈珩问。他的视线移开了，落在萧安然桌面的笔记本上。手还按在桌沿，没有收回去。
萧安然说没有。
沈珩说："我认识一个计算机系的，大二，叫林昭。写代码挺快。人靠谱，就是话多。要不要问一下？"
"你认识的你定。"萧安然说。
沈珩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发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垂着眼站着，像在想还有什么话该说。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又停住了。过了几秒才开口："那明天下午四点？"
"图书馆三楼。"萧安然说，"我常坐那张桌。"
沈珩说好。他走的时候步子稳，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头侧了半个角度，像想回头看一眼。到最后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走了出去，门外的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轮廓从亮到模糊再到消失。
萧安然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刚伸出去的那只手。他把笔记本翻开，在"队友"下面画了一颗星，盯着那颗星看了两秒，合上本子。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你盯我课表盯了多久。"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在食堂碰头。食堂人多，饭菜的气味混着餐盘和塑料椅子的味道。林昭比他们先到，头发有点乱，T恤上印着一行褪色的代码，正抱着一碗炒饭埋头扒。沈珩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林昭抬头，筷子顿了一下："你消息发得也太突然了，我差点没看见。"
沈珩把餐盘放好："缺个写代码的。"
林昭看了一眼坐在沈珩旁边的萧安然："这是？"
"萧安然。我队友。"沈珩偏了一下头，又转向萧安然，"林昭，校编程赛那次同组过。"
萧安然伸手过去："数学系的。代码靠你了。"
林昭握住他的手晃了一下："林昭，计算机系。你俩一队我干活是吧——行，反正我闲。"
三个人开始吃饭。沈珩和林昭之间有那种一起做过事的默契，说话比跟陌生人短半句就懂了。但萧安然注意到沈珩对他和对林昭不太一样——跟林昭说话的时候语气更直接，像在陈述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跟他说话的时候会多停半拍，像在等一个回应。萧安然没有判断这个"不一样"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发现了，然后记住了。
林昭吃饭快，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短而密。他吃到一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们先搞，数据我周末跑"，沈珩说嗯。
三个人散了之后，萧安然和沈珩从食堂出来走回宿舍区。九月末的风带初秋的凉，路边的梧桐叶被吹起来又落回去，声响干燥。沈珩走在他左边，起初隔了两臂的距离。走了一段之后，萧安然发现那个距离变窄了。不是一下子变近的，是走着走着，沈珩的方向偏了一线，慢慢收成了不到一臂。
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往那边靠。他看着前方的路面，等。
走了一段路，沈珩开口："你明天想先看哪类题？"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过来看萧安然，目光落在前方，像在路上找什么落脚点。萧安然想了想："优化类，我擅长。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沈珩说好。又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隔几米一棵，影子从脚下穿过去又收回来。沈珩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像在想什么。萧安然知道他还有话没问，但没有替他开口。过了一会儿沈珩说："你晚上一般几点睡？"
萧安然偏过头看他——沈珩目光还落在前方路面上，表情没变，但问出这句话之后他的步伐好像比之前稍微慢了一点点，像是问完之后自己也没想好这句话落在哪里。萧安然笑了一下："干嘛？你要查我作息？"
"好安排碰面时间。"沈珩说。语气平稳，平稳得像事先准备好的。
萧安然说："十一点半，偶尔十二点。"他没有反问沈珩几点睡，他等着，看沈珩会不会自己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风把沈珩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萧安然看到他侧脸被路灯和夕阳交界的那个光线切了一下——鼻梁到下颚的线条收得很利落。他收回视线。沈珩没有再说别的。
岔路口，沈珩往左，萧安然往右。萧安然走出去三步，站住，回头。沈珩也在回头。两个人隔着三棵树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秒。树影在两个人之间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萧安然先转了回去。他继续走，把手插进口袋里，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那天晚上沈珩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他翻开日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停住，想写点什么。好一会儿落下去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了一行：
"今天跟他说组队了。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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