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讨论室电路检修,整栋图书馆四楼以上的灯全灭了。通知说晚上七点恢复,但六点半的时候萧安然和沈珩还坐在里面。林昭下午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有事来不了,萧安然回了个"行"。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沈珩。沈珩正低头翻资料,没有要动的意思。萧安然也没提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
整层楼已经空了。书架投下来的影子比平时更长,充电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桌面之外全是暗的。萧安然低头写推导,余光里沈珩的手在光域边缘时隐时现——笔杆反射台灯的黄光,写两个字就微微顿一下,像一个在水面上轻轻点一下又收回来的动作。
灯芯暗了一下。萧安然停下笔等了一秒,光又回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暗是突然的,不是慢慢变黑,是一瞬间压下来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窄光,只够照亮地面中间一道细长的缝,桌面以上什么都看不见。萧安然放下笔,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完全黑暗里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灯没电了。"
对面没有人回话,但他听到了椅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先是碰到桌沿,指腹蹭过木质边缘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然后它往下落,碰到了萧安然的手腕。
碰到的那一下很轻。停顿了一下,像在判断这里是什么位置,或者像在确认刚才碰到的确实是皮肤而不是桌沿。萧安然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贴在自己腕骨上方,指腹的温度比他的皮肤高一点。三秒,或者五秒,停顿的长度没有意义,因为黑暗里没有计时。他感觉到沈珩的呼吸声比平时短促一些——不是喘,是那种想做什么但不确定该不该做的时候,呼吸自己快了一拍。然后那只手往下滑了一寸,碰到了他的手指。没有握,就是贴着。像一个人站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想确认另一个人还在不在。
萧安然没有抽回去。他没有想"该不该抽",身体比意识先做了决定。那只手在他指背上停着,没有加力也没有离开,两个人同时僵在同一个位置。然后它收回去了。指腹从他手指上离开的时候带过一丝极轻的摩擦。
沈珩说:"……你的笔。"他顿了一下,"你笔掉了。"
萧安然没有立刻接话。他刚才摸过桌面,笔就在自己右手边,好好地搁在那里。但他没有拆穿。他顺着那个话头,在黑暗里问了一句:"那找到了吗?"
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件不重要的事。萧安然没等他回答,又说:"笔在桌上没事,明天再写。走吧。"
他站起来摸到自己的书包。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很窄,他借着它看到沈珩也站起来了。两个人摸黑走向门口,萧安然推开门,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淡的绿光。
萧安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珩。沈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眉间那道痕在绿光里很深,像在黑暗中继续用力——不是题目上的力,是刚才那几秒钟的力还没有用完。他低垂着眼。萧安然转回去:"走了。"他走在前面,沈珩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地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珩忽然开口:"你刚才没有躲。"
萧安然停下来,回头看他。沈珩站在两节楼梯下面,仰着头,应急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萧安然说:"我为什么要躲。"
沈珩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萧安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珩在后面看着他。他想起刚才黑暗中那只手贴在自己手指上的温度,想起沈珩说"你笔掉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像在找一个自己能相信的解释。
走到一楼大厅,萧安然回头看了一眼。沈珩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步子也稳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但萧安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从口袋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沈珩没有发草稿纸照片过来。萧安然睡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停在下午那条消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灯,黑暗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沈珩碰到过的那一圈皮肤。他在心里把沈珩那句话过了一遍:"你刚才没有躲。"
那天晚上沈珩回到宿舍,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有换衣服,没有开电脑,没有翻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它们落在那个人手腕上时用了多少力、停留了几秒。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日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黑暗里萧安然没有抽回手的那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写不出来——手停在第一行的位置,一个字也落不下去。最后他合上了本子,把笔搁在上面,关灯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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