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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以前对谁都这样吗

消息是从林昭嘴里漏出来的。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讨论室对题,林昭把跑完的数据导进共享文档,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安然,我之前听数院的学长说你大一的时候谈过一个,经管系的?叫什么来着——我都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萧安然正在低头改一行参数,头也没抬:“没有的事,传着玩的。”

林昭“哦”了一声就翻过去了。沈珩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笔尖没有落下去,但只有两秒,然后他继续写了。他没有抬头,也没问,只是那一个字写得比旁边几个重了一点,纸面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那天下午的训练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林昭先走了,剩下两个人各自写各自的。萧安然偶尔抬一次头,沈珩的笔停在纸面上方的时间比昨天短了,没有再悬在那里不动。他写了几行,翻了一页。萧安然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两个人谁都没提昨天的事。

晚上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沈珩撑开那把黑伞,萧安然自然地走进去,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填满了那道缝。

走了半条路沈珩开口:“你大一的时候谈过?”

萧安然偏过头看他:“没有。走得比较近,后来没联系了。”

沈珩没再接话。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那你对谁都这样吗?”

萧安然偏过头看他:“哪样?”

“……泡泡面、借伞、提醒别人皱眉。”

萧安然想了想:“没有。就对你。”

沈珩没有说话。他握着伞的那只手在伞柄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手指自己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到了敏行楼下,他收伞,没有立刻递给萧安然。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

“‘就对你’。”

萧安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真的。”

沈珩把伞递给他,然后没有立刻转身上楼,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那个背影撑着伞走进雨里——走出去几步之后,那个背影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帘,两个人对上了目光。然后又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萧安然把伞晾在阳台上,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他看着和沈珩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打字发出去:“伞我先留着,下次下雨再给你。”

沈珩回了一个字:“好。”

萧安然看着那个“好”字,没再往下打。他想起大一那个女生——走得很近,近到别人开始传,近到他觉得应该会有感觉。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在等。等一种他一直听说、但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东西。等了两个月,什么也没有。不是她不好,是他的问题。他后来没有再刻意去验证这件事,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但今晚他躺在黑暗里,想起沈珩站在门廊底下看着他问“真的?”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在等。不是等感觉来,也不是试自己行不行,就是直接就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黑暗里闭了一下眼。没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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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珩回到宿舍,把书包放下的动作比平时轻。他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翻资料,他坐在桌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亮了又暗下去。

他拿出日记本翻到今天这页,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行。

“今天下雨。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说‘真的’。”

他合上本子,把椅子推进桌底。窗外的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一点,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雨声,没有去关窗。风把雨丝带进来一些,落在窗台上。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有在想那道题、没有在想明天要交的作业,只是想着那句“真的”落下来的时候,萧安然眼睛的位置刚好在他视线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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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讨论室,萧安然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但一个字都没写。他没有在走神,他就是在等。看到萧安然进来,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萧安然放下书包坐下来,随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来这么早。”

沈珩没有抬头:“醒了就起了。”过了两秒又加了一句,“没别的事做。”

萧安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笔记本翻开,手伸进笔袋里掏笔的时候摸到了沈珩昨天推给他的那支——他没还,一直搁在笔袋里。他顿了一下,把它拿出来了,拧开笔帽,开始写。沈珩余光扫到了,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两个人谁都没说那支笔的事。

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沈珩桌边放下来:“你的信,海外的。”然后他坐回自己位置上,顺口问了一句:“你那边还有人啊?”语气像在搭闲话。沈珩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说:“亲戚。”停了一下,又说:“我妈那边的。没什么来往。”林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翻手机去了。

萧安然坐在对面,笔尖没停,但把那几句话收进了脑子里——“海外的”、“我妈那边的”、“没什么来往”。他注意到沈珩说“没什么来往”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他没有抬头,继续写。

沈珩把信封放进书包里,没有当场拆。

当天下午结束的时候沈珩站起来经过萧安然桌边,把他桌角的空纸杯拿起来说:“楼下有垃圾桶。”没等萧安然回答,就带走了。萧安然没有抬头,听到纸杯被拿起来时那一下极短的摩擦声,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那天晚上沈珩回到宿舍,拆了信封。里面是一封信,用英文写了一半,又换成了中文,字迹陌生。信上说她身体不太好,问他能不能抽空过去一趟。沈珩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从有记忆起就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从小就是这样的——父母离异后母亲带着弟弟去了海外,他和父亲留在国内。等他小学的时候父亲再婚,那边的家庭没有他的位置。初中开始他就住校了,寒暑假也是。这些年唯一的联系就是寄宿制学校的学费单——短信提示音一响,他就知道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到了。没有附加的话,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想了一会儿自己是不是应该有什么感觉,但没有找到。不是伤心,也不是怨恨。他不知道信里写的那句话是想见他,还是需要他去做点什么,但他没有想太久。

他把信收进了抽屉最里面,翻开日记本,继续自己的生活。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写的是今天下午讨论室里的事——他写“他今天用了那支笔”,写“他坐在我对面,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写那封信。那封信被收进抽屉最里面,和日记本隔着一层木板,互不相关。

他合上本子,把椅子推进桌底。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在床边,没有看手机,没有翻书。他想起今天下午萧安然坐下的时候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的动作——自然的,没犹豫的,像拿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心态。但他知道他喜欢看那支笔在他手里的时候,包括他握笔的手腕转动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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