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棚扩到一五十只后,苏小麦变得更忙了。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墙东边那块地上喂鸡、捡蛋。
孙婶子来得也早,两个人一个喂食一个捡蛋,配合得利索。
等太阳升起来,她已经装好了两筐蛋,小的那筐送公社供销社,大筐的攒着送县里。
她挎着篮子出门,有时候走路,有时候搭个顺路的牛车,晌午前赶回来,下午接着忙。
周铁柱的活也开始多了起来。
春耕之后,打家具的人家排着队找他,他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去外村,天黑透了才回来。
但不管多晚,灶上都热着饭,他回来就能吃,吃完了就坐在灶房门口削木头。
两人这日子过得也踏实,可外头可就有人看不惯了。
那天苏小麦去井台打水,几个婆娘凑在井台边上洗菜,看见她来了,声音低了些,但话还是飘过来了。
“你说周家那个,天天挎着篮子往外跑,像什么话。”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家,不在家好好待着,天天往公社跑,往县里跑,还捣鼓那个什么鸡棚。”
“她男人也不管管。”
“管啥?听说她挣得比她家男人还多。”
“挣得多又咋样?女人家家的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苏小麦把水桶往井里一放,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来。
那几个婆娘连忙住了嘴,讪讪地笑了笑,低头洗菜。
她没理她们,提了水桶就走。
她也没往心里去。
这样的话她听过好几回了,从她开始赶集卖鸡蛋开始就有人说,后来送供销社、跑县里,说得更难听的都有。
可是她不在乎。
她靠自己的一双手挣来的钱,没偷没抢的,谁爱说谁说去。
可这话传到周铁柱耳朵里。
那天下午他从外村回来,路过井台,几个婆娘正凑在一处唠嗑。
他没停步,但脚步慢了一下,因为他听见了苏小麦的名字。
其中一个婆娘看见了他,连忙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几个人住了嘴,讪讪地散开了。
他回到家,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进灶房舀了瓢水洗手。
苏小麦在灶房做着饭,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她没觉出什么异样,继续切菜。
他洗了手,没像往常那样坐到灶房门口去,而是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切菜。
她切完一棵白菜,回头奇怪地看着他:“你今天咋了?”
“没咋。”
“没咋你今儿个怎么站这儿看我切菜?”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她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一会儿在鸡棚那边,一会儿在柴垛那边。
她摇摇头,继续做饭。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跟她说了一句:“我今天去集上,你有啥要买的?”
她正在灶房忙着,头也没回:“没啥,你买你的。”
他“嗯”了一声,走了。
晌午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布包。
灰蓝的布,跟之前那个装钱的布包一样的颜色,但形状不一样,方方正正的。
他把布包搁在灶台上,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洗手。
苏小麦走过去,解开布包。
里头是一个挎包,深蓝色的棉布面,还带着拉链。
她翻过来看了看,包不小,能装不少东西,里外两层,拉链一拉到底。
她拿着挎包,站在灶台边上看了半天。
“你买这个干啥?”
他从灶房出来,擦了擦手。
“给你装账本。”
她愣了一下。
她跑县里、跑供销社,每次都是挎着个竹篮,账本、条子、钱都塞在篮底,有时候一翻就乱。
他见过好几回。
“你咋想起来买这个?”
他没接话,走进灶房,蹲到灶膛前添了把柴。
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那个挎包,看了一会儿,又问:“多少钱?”
“两块。”
“两块?”她翻过来看了看里头,“不便宜。”
“布的,经用。”
她把挎包挎在肩上试了试,大小合适,拉链也顺滑。
她拉上拉链,又拉开,再拉上。
然后她把挎包摘下来,搁在灶台上。
“你哪来的钱?”
“挣的。”
“你挣的钱不都放炕席底下了?”
他没接话,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你是不是又给人家干活抵的?”
“没有。”
“那这钱你哪来的?”苏小麦抬脚踹了他一脚。
闷死个人,每次说话,说一半留一半,还让她猜一半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攒的。”
“你攒这个干啥?”
“你用得上。”
她站在灶台边上,半天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挎包,深蓝的棉布面,拉链亮闪闪的。
她把挎包拿起来,挎在肩上,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
“明天我去县里送蛋,就挎这个。”
他没接话,但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背着那个深蓝挎包出了门。
里头装了账本、条子、零钱,还有几个煮鸡蛋。
拉链一拉,稳稳当当的,比挎着竹篮方便多了。
她走到公社搭了辆顺路的牛车,坐在车板上,挎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到了县里,她去供销社交了蛋,结了上个月的账。
出纳数钱的时候,她翻开账本对着看。
以前用竹篮,账本卷了边,条子也揉皱了。
这回账本平平整整的,条子一张没少。
她办完事,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挎包。
深蓝色的布面,在日头底下泛着点光。
她伸手摸了摸拉链,拉了两下,又拉上。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牛车上,挎包仍然搁在膝盖上。
走了一段路,她从包里摸出个煮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
旁边赶车的老汉看了她一眼,说:“闺女,你那包挺好看。”
“我男人买的。”
“是个会疼人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鸡蛋吃完了,她把蛋壳包在纸里,塞进挎包的外兜。
拉链拉上,按了按,稳稳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铁柱坐在灶房门口削木头,看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肩上的挎包上,停了一拍,又低下头。
她把挎包摘下来,搁在灶台上。
“挺好用。”
他手里的刀没停。
“明天还去?”
“不去,后天再去。”
他“嗯”了一声,继续削木头。
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从挎包里摸出账本,翻开来看。
账本平平整整的,一页没卷。
她翻了两页,合上,搁回包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听见啥了?”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没啥。”
“没啥你回来就给我买包?”
他没接话,刀刃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但她心里知道,他听见了。
那些人说的话,他全听见了。
他没吭声,也没跟她说,就闷头给她买了个包。
她低头把账本又翻了一遍,翻完了,合上,塞回挎包里。
“下回她们再说,你别憋着。”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我没憋着。”
“你还说你没憋着?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脸多黑。”
他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鸡棚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爬上枣树梢了。
“铁柱。”
“嗯。”
“明天我想回趟娘家,看看我爹娘。”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跟你去。”
“你不是有活?”
“推一天。”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看着天上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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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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