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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婚后头几天

回门回来之后,日子就正式过起来了。

苏小麦很快摸清了周铁柱的作息。

天不亮他就起,先去院子里劈一摞柴。

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打更一样准。

劈完柴,他蹲在灶膛前烧火,把灶上那锅水烧热,再下米熬粥。

等她起来的时候,灶上的水已经温了,粥也快好了。

她只需要舀水洗脸,然后端碗吃饭。

头两天她还觉得挺好,省事。

到第三天她觉出不对劲了——她这个新媳妇,连灶台都没怎么摸过,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家沟的婆娘们嘴碎,万一说她不干活,光吃闲饭,她苏小麦丢不起这个人。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想了半天,决定第二天早起。

天还黑着,她摸黑穿衣裳。

炕席底下的稻草窸窸窣窣响,她尽量放轻手脚,不想吵醒他。

结果一转头,他那侧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脚头。

外头院子里已经有劈柴的声音了。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灰蒙蒙的,天边还没亮透。

周铁柱抡着斧头站在柴垛前,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继续劈他的柴。

她也没说话,径直进了灶房。

灶上坐着一锅水,灶膛里的火还没点。她在灶前蹲下来,抓了把干草塞进去,又架了几根细柴。

火柴在灶台上搁着,她抽出一根划了,火苗蹿起来,映得灶膛通红。

她往里添了两根粗柴,火稳了,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她往锅里下了把米,又切了半棵白菜,扔进去一块咸菜疙瘩。

家里就这些,她也没想好做什么,先这么对付着。

周铁柱劈完柴进来,看见她在灶前忙活,愣了一下。

他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走。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斧头靠在门边,坐到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把削木头的刀,低着头开始削东西。

她没管他,专心看着灶膛里的火。

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端上桌。

桌是张旧方桌,靠墙放着,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大概是他平时在桌上切东西留下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没吭声,低头喝了第二口。

她又夹了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他还是没吭声,把咸菜就着粥吃了。

吃完,她把碗收了去洗。

他站起来,拎起斧头又要出去。

“你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回头看她。

“以后早饭我来做,你劈完柴就等着吃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想说点啥,到底还是闭了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那天中午,她做饭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盐。

她自己也尝出来了,咸得发苦。

但她没吭声,把菜端上桌,看他吃。

他一口一口地吃,把菜全吃完了,咸菜也吃完了,粥也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剩。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有点别扭。

她终于憋不住,问他:“你咋不说咸?”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说:“你做的。”

她本来等着他抱怨一句,哪怕皱一下眉头也行,结果他这么一说,她反倒不知道接啥了

她把碗端起来,转身进了灶房,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她做饭的时候,盐放正常了。

他吃了,还是没说什么,但那天他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了之后,又添了一筷子。

她看见了,没说话,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日子过得比她想得安静。

白天周铁柱出去干活,有时候去李家,有时候去王家,有时候去更远的村子。

她不知道他每天都去了哪儿,他也不主动说。

她问,他就答一句。

她不问,他也不提。

但她慢慢摸出来了——他每次出门前都会把当天的活计跟她说一声,哪怕只有两个字。

“李家。”“王家。”

她应一声“嗯”,他就走了。

她在院子里忙活。

喂鸡、洗衣裳、收拾灶房。

鸡棚里的鸡越来越多了,从娘家借来的十只,刘桂英又给了几只,凑了快二十只。

她每天早上喂一遍,中午添一回水,晚上把鸡赶进棚里。

鸡下蛋了,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灶台上的竹篮里。攒够一篮子,就去集上卖。

她把他的脏衣裳也一块儿洗了。

头一回洗他褂子的时候,她在他兜里摸出了几张票子,湿了,皱巴巴地粘在一起。

她把票子一张一张揭开来,展平了,晾在灶台上。晚上他回来,她把票子递给他。

“兜里掏出来的。下回把钱放好。”

他接过来,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他把钱放在了炕席底下,不是他那侧,是她的那侧。

她把自己的那堆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想了想,又把他那几张票子拿了,放在自己那侧,然后从他那侧拿了一样的数,码好,两堆钱挨在一起,中间就隔着一道缝。

晚上她跟他提了一句:“你这钱别乱搁。”

他说“嗯”。

她想了想,又说:“以后你挣了钱,就放炕席底下,我的也放那儿。”

他还是“嗯”。

她坐在炕头看着他,他坐在门槛上削木头。

那把刀一下一下地刮着,薄薄的木屑打着卷儿落下来,积在他脚边。

她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但看他那个不紧不慢的样子,大概是听进去了。

这天晚上她照旧数她的鸡蛋钱。

铜板一个一个码好,摞成一小摞,用根线扎着。

她数完了,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削东西,没抬头。

她把那摞铜板往他那侧推了推。

“明天我去集上,你那钱要添点啥不?”

他没抬头:“不用。”

“那我把你那份也带上去,攒着。”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行。”

院子里安静。

几只鸡已经进窝了,偶尔咕咕两声。

月亮升起来,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灶台上,白蒙蒙一片。

她数完钱,躺下来。

他在外屋又坐了一会儿。

她听见他把工具收进木箱子里,盖子咔嗒一声扣上。

然后是洗手的水声,再然后是脚步声。

他进来躺下,炕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静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说:“你明天早起劈柴小点声。”

他“嗯”了一声。

“我不是嫌吵。”她顿了一下,“我是怕你累着。”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闭眼,忽然听见他翻了个身。

“不累。”

就两个字。

嗓音有点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没再说话,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灶上水已经热了。

但院子里没有劈柴的声音。

她推门出去一看,柴垛旁边劈好的柴摞得整整齐齐,够烧好几天的。

斧头靠在柴垛上,刃上还挂着木屑。

他在灶房里烧火,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把灶台上的碗往前推了推。

粥盛好了,搁在她那侧。

她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稠不稀,正好。

她没说话,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喝粥。

他蹲在灶台边上吃,两人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那几只鸡钻出鸡棚,扑棱着翅膀开始刨食。

有一只跳上了鸡棚的顶,歪着脑袋往下看。

她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喝粥,没看她。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

“晌午吃啥?”她问。

“都行。”

“那就白菜。”

“行。”

她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水还温着,她舀了一瓢倒进盆里,开始洗碗。

外头院子里,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拎起斧头又出门了。

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之前一样稳。

她一边洗碗一边听着。

碗洗完了,她拿抹布擦灶台,擦到灶台角上那块木头疙瘩的时候,发现上面多了几道刀痕。

她凑近看了看,像是他昨天坐在门槛上削东西留下的。

不是花纹,就是几道随意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随手划的。

她看了两眼,没管它,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身进了里屋。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择菜。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点发困。

鸡棚里的鸡咕咕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她把择好的白菜搁在盆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有云,薄薄的一层,慢悠悠地往南飘。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说“你做的”那两个字。

还有今天早上那碗不稠不稀的粥。

她低头继续择菜,嘴角翘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她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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