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末放假前的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夜聊过了半夜,明天不用上课只用自习,所以格外贪玩。
我稍有些尿意,起床往公共浴室去。
深夜里完全褪去了白天的夏燥,微风轻轻起,我瑟缩得搂紧了胳膊。
远处校道上的灯火,光线被浸透了,像一颗颗温吞的露珠。
我正要加快步伐,背后却滑来一阵轻快的风,随即我的眼睛便看不见任何光线。
那张手堪堪严密地覆住我的眼,掌心太过温热让我有些不适应。
“猜你是谁是吗?你是徐凛淮。”
“不对哦,再给你一次机会。”
“猜不对怎么样?”
“有惩罚。”
“你是曾潜?”
“不对不对!”
身后的人把手放开,故作生气地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的,这都猜不对。”
我却不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小腹却被有力地扣住。
紧接着,我的身体,毫无缓冲地被拉向后。
睡衣单薄如冷月牙的寒浸,我俩的共同体温渡过浅浅的隔离,开始燃烧。
那片暖意,从他的胸膛,透过我背上微凉的衣衫,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皮肤上。
“钟酩,你快放开我。”
我能感觉到他怀抱的轮廓,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其下稍显急促的心跳节律。
我的脊背变成一块敏感的画布,正在被动地接收并临摹着他身体的全部线条和存在感。
“不放。你不是上厕所吗,快走吧。”他嘴上这么说着,脚步也开始往前。
我却胶在原地不动,死倔地拗着他。“你先放开我。我会自己走。”
“嘘,”他贴住我的耳后根小声道。
他接下来说的话模糊难辨,我仔细也没听清。
只察到他的声音温热绵密,如同最细软的羽毛,蘸着滚烫的气息,一遍一遍拂过耳廓最敏感的轮廓。
我的耳朵背叛了我。
心跳的声音在耳道里持续震荡,将我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滤上了一层闷热的绒毛。
他紧紧把我锁住往前蹭,我的脚步碎碎地往前,已经忘了自主行为。
“周酌,你这么不喜欢跟别人肢体接触吗?”
我可能回答了什么。
我的脖颈想要蜷缩,像遇袭的含羞草,并试图藏起那片正在无声燃烧的疆域。
这时,我却也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
那是无法忽视的存在。
耳朵像被两簇温热的火。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走路时的颠簸让那些变化如火舌舔舐,而我毫无办法解开这段距离。
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那一碰,不是确认了它的存在,而是坐实了它的告密——他无法掩饰的生理变化。
那一夜暂归安稳,我重新躺回床上时,刚刚燃烧至沸点的悸动热,余温还没有退。
我好像发烧了。
但我不确定。
但这一切不能是真的,我想,如果我不认真想,那它就只是一场梦,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应该和我的舍友划清楚界限。我来到这个宿舍,是将所有人视为平等的朋友,而不是将取向凌驾于友谊之上,让在这里发生的友谊变质。
因为这里的友谊是我所能拥有最完整、最长久的东西。暂时是这样,也没有必要臆想别的,比如于爱情,它在这种基础上根本不可能良性发展,更别提幸福和长久的事。
那夜之后,我和钟酩似乎还是往常一样无异地互动和聊天。他有时请了全宿舍喝奶茶会留有我的一杯,分零食也一样,多的一些留给我,并不是把我特殊出来与他人有异。
于是我把那件事情当做只是他的自然反应和玩笑,而我当时多想而已。
校运会临近,钟酩除了排演文艺节目,还练了挺久的1000米。
那一圈圈跑下来,他不是那种不吭声的人,也常在宿舍念叨累和肌肉酸。
宿舍人各有各的事情忙,且曾潜也报了400米在练着,也有小腿酸痛情况,徐凛淮便被“召”去帮他揉揉。
钟酩问道:“你们都没有人帮我捏捏腿吗?哎呦,我也是很痛啊……”
我初给他按摩时手艺生分,也不懂力道轻重算好,但是钟酩会告诉我哪儿需要加力,哪儿轻一点。渐久了,钟酩的哪块肌肉群我需要揉久一点我都记住,手艺也越来越让他舒服。他很享受吗?我看得他的眼睛闭得紧。
钟酩大高个子,和我苗条瘦弱的身材不同,他的肌肉结实,有些线条甚至有健身的雏形。
给这位大爷伺候好了,他也多买了一些零食或者放假前一晚点外卖犒劳我。
我想,钟酩确实很有心,知道要报答我。别的我倒也不去多想,想太多的事终究会带来折磨,不如当朋友体体面面相处,并没有拖泥带水的阻累。
可那一夜的烙印我始终忘不去,有类过门不入却贪图的暗示,一些不是我的**在侵搅胡蛮,我不是耳目闭塞的人,也不是洗耳恭听的人,倘如变醒,那不如塞耳沉睡。直来直往的人,冥冥地拂衣归去,他有或可以暂停在我的身边,有意听话,无意乖张,不可能因隐晦过盛而感到悲哀。夜台碎语,咽漂风,只是泪眼尘笺未理。
我也会合情地看向他。那些过劳死的苦工,大多被自己的思想害死了么?才明白苦痛的日子并非良时。至于恒久,怎么有不心力交瘁、力不从心的命感?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么?一个思想过劳死前的苦役必须产生一种哀悯,哀悯自己,怨自己不值,连一种不详的预感一同丢至荒颓地狱,负荷过重的闭眼和死亡无异,死亡又没有比常新更令人恐惧了。
一场凝结核时期的滞闷,诱发苦草雨,鹧鸪天,灰暗的色调,洗乏长廊的灯,眨着惚眯的眼。雨打湿了走廊,划过幽窗,咽吞沉默的喧嚣。或许我感觉他不可忍受的同时我亦变得不堪,而对所有回到现实的泥泞湿渍,不要沾染一丝才好。
我只感到烈火焚身。他尽管不算有资产的人家,父辈里只是做牙医工作,牙科作为他们那块地疙瘩的特色,在上人总有吃甜的时候,牙齿不能免于坏掉蛀空;在下人会衰老,衰老之前牙齿坏几轮,生命过几分,时间和生命腐蚀人,细菌侵蚀牙齿。可我的光景对我的消磨是更无法忍受的,我只尽说,我的眼睛里隐匿着父亲的自尊和母亲的风情。母亲不是风骚的人,我只管相信她爱我,像小时候那样,别人说她风骚,我只是怕她,就像小时候怕她多说一句重的话,我只会躲在背后偷偷抹眼泪。母亲对我的爱更像遗留的食物残渣,等着被牙齿上细菌一遍遍碾碎侵蚀。
我是无所依傍的茯苓,他是若无其事的红山楂。酸痛的红发胀,有时很衬他,他是这样有活力的一个人,进跳能扣篮,反身俊拔俏庄,一身修炼得情长。
如果我有心看,我想我一定会看到他脸上的一抹红,镜面里的温柔,却不知道究竟是化妆品(腮红)的反映,还是存心的诱惑。穿上一身的喜庆,毛穗绣成的流苏灯笼裤红,衬衫红,更难缠的一脸羞被我远远地望见了。
那是他们校庆表演的准备,一场大胆至极的舞狮,我仍为即将惊全场斩最佳的这一场表演手脚磨汗。
恍惚间,浸透了日光的操场跑道爆裂出彩炮的震鸣,乍破天空的碎金片还未落地,锣鼓声猛然炸开,“咚咚锵——咚咚锵——”
没表演的同学迅速反应退到一边。幕外人员迅速推上支架,我看到架子上悬挂的凤尾彩球,那就是用来替代传统“采青”寓意的吉祥物。
我举起手机。打头的金狮最是俏皮,大眼睛一眨一眨,忽而歪头嗅嗅观众,忽而腾空跃起,鬃毛在阳光下甩出一片流金。狮尾的少年猫着腰,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和金狮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到采青了!只见红狮一个蹲伏,突然发力——两名少年同时跃起,踩着人梯直取高悬的彩球。
猛一霎那,另一头金狮从斜刺里杀出,两头狮子在空中交错,鬃毛相擦,引得一片惊呼。
红狮趁机一口叼住“青”,凌空翻了个漂亮的跟头,稳稳落地时,全场喝彩如雷。
狮子在人群中摇头摆尾,那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
少年们从狮身下钻出来,满头大汗,笑得灿烂——他们朝主席台鞠躬。
钟酩。
他像醉了酒不慎染上晨阳的狮兽,存心披了威风,战袍绣虎雕龙,脸颊上,一丝酡红,左边脸贴红色的小爱心。
我对他的感情,似乎藏了一支毛茸茸的羽毛,不是卯兔那般细软,也不像鸟翅上的毛殷实。
每一次心跳,哪怕再微弱,那羽毛的绒絮都被震得簌簌摇摆。羽杆在我的心尖或心瓣刮擦,难忍受的痒意让我不敢深呼吸。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息,像个吝啬鬼,生怕一个不慎,那羽毛就会彻底倒下,或是疯狂地旋转起来,将我的内里搅成一团糟。
可是钟酩似乎却不懂了。在校运会时,我和其他同学去给运动员们加油助威,钟酩的1000米跑完,热气像蒸发了他,我第一次看他虚弱的模样,我想靠上去扶他走走,遇星和烬黎他们已经先我一步。我在围观人潮的边缘,看各班扶走各自的运动员。
午后裂开的云层让阳光肆无忌惮,就在我眼前,痛得刺眼。
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当然也不会忘记自己打哪儿来,更奢望欢呼雀跃不是为了他,哪天的满心满情只是为我,他们敬颂我,有一群人爱慕我,就像我偷偷爱慕虚荣一般,遮在人群后不尽,众人们成了我的遮羞布。人们不会将他们的目光带有美好感情地投注向我,他们足够自由开放和勇敢,而我又不够炙手可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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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闻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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