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孟寻眼皮肿得厉害，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顶着一张粉底都盖不住憔悴的脸出了门。
刚到片场，还没放下东西，辰辰就以一副“吃到大瓜”的兴奋神情凑了上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孟寻：“？”
辰辰压低了声音：“昨晚有人看见方清彤去敲了李纵的房门跟他表白，被拒绝了，连门都没让她进去。”
孟寻微怔了下，突然就将之前忽略的那些细节都串联起来了：方清彤明明看不上这部电影却主动抢了女主一角、方清彤对其他演员颐指气使对李纵却是一副小迷妹的态度……
原来她是因为喜欢李纵，才来出演这部戏的。
对于方清彤被李纵拒绝这个结果，孟寻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辰辰说：“你猜猜，李纵是怎么拒绝她的？”
孟寻想也没想：“李纵说他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对吧？”
“不不不！”辰辰凑到她耳边：“李纵说的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他正在追那个女生。”
这下孟寻彻底愣住了，“……他、他有喜欢的人了？”
“是啊，他们说李纵的原话就是这样的，还说他当时的神情特别温柔。呜呜呜孟寻，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好复杂，又高兴又难过的，你也是粉丝你一定懂的吧？”
“他今年30了，也到了该结婚成家的年纪，这两年他真的好苦，作为粉丝我很希望他能得到幸福，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离不弃。可是想到他可能官宣恋爱甚至是结婚，我这心里又好难受……”
辰辰说到一半就被狄煜叫走了，剩下孟寻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原来，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是怎样的女生呢？
一定很漂亮很可爱，特别优秀吧。
想到先前自己还在因为李纵的那些“好”而想东想西，孟寻自嘲一笑。
真傻。
对他来说，她只是学妹/同事/粉丝而已。
有什么特别的呢？
孟寻啊孟寻。
让你自作多情，现在好了吧？
这些痛苦都是你应得的。
上帝似乎觉得这么捉弄她还不够，原本湛蓝的天空迅速被铅灰色的浓云霸占，夹杂着潮湿泥土腥气的狂风呼啸着，吹得窗户玻璃哐哐晃动起来。
看样子，很快会有一场大雨。
孟寻并没打算找个地方躲着。她坐到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任由那股熟悉的巨大的悲伤再次将自己吞没。
习惯暗恋的人，就会一直暗恋。
暗恋者是极度虔诚的。她们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以为了那个人上刀山下火海，付出自己的所有，却从来不敢奢望自己的付出能够得到对方哪怕一点的回报。
她们的爱无声而沉重，扎根与潮湿阴暗的地底深处，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窥见天光。最后只有少数人的爱能够开花结果，更多的人只能遗憾退场。
而你很难说清，念念不忘对于她们来说，究竟是一种奖励，还是惩罚？
孟寻将脸埋入手臂，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无声哭了起来。
不多时，雨倾盆而下，大风挟裹雨点打在她后颈肌肤上，又钻入衣领，很快湿漉一片。丝丝凉意浸入骨头，心更冷了。
孟寻兀自沉浸在悲伤里，直到头顶的雨不知何时停下。
她后知后觉从臂弯中抬起头来，先看见的，是面前一双被灰色卫裤包裹的笔直长腿，视线一点点往上，最后定在男人微垂下来的漆黑眼睛。
李纵手里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倾斜向她。他身体一半在雨里，黑色T恤肩膀处被雨淋湿成一片深色。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很不清晰：“下雨了怎么不进去呆着？”
哭多了头很痛，孟寻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一个梦。
“昨晚没睡好吗？”李纵单膝蹲了下来，随着距离的拉近，这才看清她通红的眼睛。他一愣：“哭了？”
男人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斜眉入鬓，眸若寒星，高鼻薄唇，精致浓颜与冷白皮肤带来强烈的冲击感，让人惊心动魄。
孟寻呼吸一滞，慌忙抬手胡乱抹了下眼角，“没、没有。”
沉默声中，李纵定定地盯着她，忽地开口：“谁？”
“嗯？”
“谁欺负你了？”
视线里，他的神情好温柔。
像哥哥一样。
孟寻眼睛一酸，视线逐渐朦胧。她只能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吸了吸鼻子：“没有，没有人欺负我。”
只是我自己太贪心了，罪有应得。她想。
男人视线落在女孩红肿的眼皮，若有所思。
两秒之后，他忽然将伞柄递了过去：“拿着。”
孟寻懵懵地抬起眼，下意识接过了那把伞，听见李纵说：“等我一下。”
她脱口而出：“你去哪？”
李纵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大步走进雨幕。
雨水肆意冲刷，将他头发淋湿深黑，衬得后颈那块皮肤更加冷白。黑色T恤湿透了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肩胛骨漂亮的形状透了出来，仿若嶙峋的山脊。
恍惚间，孟寻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个雨天。
少女看着那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少年把伞给了她的小熊而后走入雨里。她悄悄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很远，很久。最后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那时候她很绝望地想，自己和这个耀眼的少年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此后分别的那么多年里，孟寻也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却始终无法忘记。
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牵引着她朝他的方向前行。
人们说，灵魂的**，是命运的先知。
从迎朝楼到中明楼，从洛川到横店再到北京、西双版纳，从他不知名的某某某到与他共事，这条路真的很长好长，花了将近十三年的时间。
她跋山涉水，走过重重荆棘，拼了命地好不容易才从茫茫人海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雨水与雨水的摩擦声分贝渐大，回忆与眼前画面不断重叠。
孟寻看见李纵一步步走近。
只走向她。
如果这是梦，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来了。
终于，李纵走到了她的面前，再次单膝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样绿色条状的东西递了过来——
“这边便利店买不到那个牌子的，将就一下？”
孟寻垂眼，看见男人摊开的掌心上躺着一条抹茶牛奶糖。
她大脑有一瞬的晕眩，紧接着就听见他用哄小孩子那种温柔语气：“吃吧。你说的，吃颗糖，心情会好点。”
孟寻缓慢眨了下眼，从他手上拿起那条糖。撕开盒子上的薄膜，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浓郁的抹茶牛奶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甜甜的。
她的心情突然好了一些。
“不想进去？”李纵忽然问。
“……嗯。”孟寻顿了下，“不想。”
里边人太多了。她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尤其是在自己情绪低落的时候。
眼尾余光中，男人在她旁边台阶上坐下。
两人的肩膀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好近好近。
近到，她甚至能清晰嗅见他身上淡淡的凛冽却又温暖的气息。
这样的坏天气会让大多数人觉得压抑，可孟寻却莫名很喜欢。
大雨中，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她和他。
喧哗的雨声中，李纵忽地开口：“喜欢雨天？”
孟寻眼睫轻颤了下。
过去，是不喜欢的。
因为曾经他是在一个雨天离开的。
而现在——
“喜欢。”孟寻用力点头：“很喜欢，很喜欢。”
把他困在她身边的这场雨，是上帝难得偏心给的奖赏。
而此后的漫长岁月，她想自己再也走不出这场雨了。
“……我也是。”雨声太大，李纵声音沙哑得有点模糊，很难以言喻的温柔。
孟寻不自觉侧眼看他，男人漆黑眼睛望着氤氲的雨雾，细长眼皮被压出很浅的一道褶。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说法，有些人之所以会在极端天气时感到兴奋，比如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漫天大雪，是因为，这些大自然的强烈信号会削弱我们对人类社会的感知。”
“只有这样的时刻，处于摩天大楼的我们，才能回到亿万年前，重新意识到我们存在于广袤的地球上，存在于浩瀚的宇宙中，而不仅仅只是困在同类打造的钢筋混凝土森林里，只有这一刻——”
李纵忽地偏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潮湿水汽中蓦地对上，孟寻心神一震，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只有这一刻，我们的灵魂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耳朵，磕磕巴巴：“对、对吗？”
男人微怔了下，唇角漾起笑意，梨涡浅浅。
“对。”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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