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孟寻看也不看的就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胡乱塞进了背包，接着把正在呼呼大睡的MiMi装进了航空箱。
又在桌上倒了几碟糙米和满满一盆水，做好了一个星期都回不来的准备，最后将小灰从鸟笼里放了出来，这才赶紧出了门。
“师傅，麻烦到东城区香河园街1号院，谢谢。”
孟寻坐上出租车时，微信刚好弹出了容霆发来的语音消息和图片。
【下午老家那边突然打电话来，林阿姨——就是李纵他妈妈，脑出血陷入昏迷，目前在ICU，医生已经让家属提前做好准备了，从接到电话后，阿衡的情绪就开始很不对劲。】
【偏偏汪逸影那个疯女人又不停给他发这些玩意。】
孟寻点开了那几张短信截图。
对面说话颠三倒四的。
上一条还是愤怒的咒骂：【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了那么黑的地方，而你这个杀人凶手却顶替他站在光明里，享用着本来属于他的一切，你凭什么这么心安理得地幸福？你凭什么谈恋爱？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被爱！】
下一条又变成可怜兮兮的哀求：【李纵，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下下条就变成了更为恶毒的咒骂：【你喜欢的女孩知道你真实的样子吗？你说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呢？你不敢让她知道吧？因为你知道，她一定会跟我一样唾弃你的。你去死吧，你早就该死了，你这样的垃圾根本不配活着！永远不会有人真心爱你！】
……
从这一条条短信里看得出来，汪逸影既偏执病态地爱着李纵，同时又无比憎恨他。
孟寻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人的感情为什么可以这么的矛盾。
-
容霆早在楼下等着了，接到孟寻后立马领着她坐电梯上楼。
“从收到那个疯子发来的短信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不吃也不喝。本来不该让你知道这些的——”
容霆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诊断证明，递给了她：“你看看吧。”
孟寻视线落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自我评价极低，存在强烈的罪责感与无助感，反复出现自杀念头且有多次自杀未遂行为，依据《国际疾病分类》标准及专业心理测评量表评分，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并引发进食障碍，伴有催吐行为……”
待看完了全部，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厉害，声音不自觉带着哭腔：“这样的情况，出现多久了？”
容霆苦笑了声：“记不清了……”
是真的记不清了。
从容霆认识阿衡开始，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困在15岁那一年的夏天，困在自责与愧疚的阴霾里出不来。
两人刚一进门，小助理喆喆立马迎了上来，“霆哥，孟老师。”
容霆扫了眼卧室紧闭的门，低声问：“他还是不说话吗？”
“嗯……”
小助理喆喆拿着一个药瓶，语气担忧：“霆哥，这药——”
容霆摁了下眉心：“拿下去丢了吧。”
他又看向孟寻：“我还要回公司处理点事情，这几天他就交给你了，想办法让他先吃点东西，其他的之后再说。”
她应了声“好”。
容霆和小助理喆喆很快走了，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一人一猫，愈发显得空荡荡的。窗户大敞着，白色窗纱被夜风不停掀起，猎猎作响，有几分恐怖片里的阴森感。
环顾四周，将近200平的空间呈现出单一的冷灰色调，只有一套雾霾灰色真皮沙发和同色系的茶几，其他什么家具也没有。东边是开放式厨房，一整面深黑色木柜上覆了层灰，只有靠墙那台冰箱有使用过的痕迹。
孟寻突然想起来，这里就是上次李纵跟她打视频电话的地方，当时她还以为他在酒店，没想到竟然是在家里。
哪有人的家是这样的？
空旷、冷清、没有一点人的气息。
好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
孟寻蹲下身去，打开航空箱将MiMi放了出来。这小胖子不知道是不是在她那小窝呆久了，回到它自己的家竟然表现得很不习惯和抗拒，打量了下四周立马又缩回了航空箱里。
孟寻再次将MiMi从箱子里抱了出来，轻轻挠了下它的下巴，小声哄道：“乖乖，去找爸爸说说话吧，他现在很需要你。”
“喵呜∽”小家伙用圆滚滚的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试图通过撒娇来逃避。
孟寻微用力拍了下它的屁股：“快去。”
“喵！”小家伙将毛茸茸的尾巴垂落在地，不情不愿往前走。
孟寻跟在它身后，来到卧室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下门：“李纵，你睡着了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孟寻对着眼前紧闭的门，抬高音量：“我把MiMi送回来了，你能不能打开门让它进去？它很想你。”
里边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我知道你还没睡。”孟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饿了，我能用下你家的厨房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她明明红着眼睛，语气却很欢快：“那我去做饭啦，等会做好了我分一份给你喔。”
孟寻在门外站了大概一分多钟，直到兜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下，弹出一条新消息：
H：【门没有锁，家里东西你随便用。】
眼泪瞬间跌落，模糊了视线。
她胡乱抹了下眼尾，回复道：【好∽】
而后，孟寻轻轻拧动门把，将门推开一道小缝，几乎是同一时间，MiMi灵活地挤了进去。她又小心翼翼又把门虚掩上了。
孟寻知道李纵现在想要独处，他需要封闭的空间给予自己一点点安全感，她没打算贸然闯入。
孟寻转身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里边只有啤酒。
料理台上各种调料倒是应有尽有，只是都没拆开过。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生产日期都是最近的。估计是小助理喆喆之前买的。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孟寻打开外卖软件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店，快速在上面下单了一些挂面、鸡蛋和青菜。
外卖小哥很快将东西送到了。
孟寻挽起袖子，开始煮面。
不一会儿，小奶锅里的水开始沸腾起来，咕噜噜地冒着密集的泡泡，随着白色水汽氤氲升腾，她的思绪逐渐飘远。
孟寻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病人乐乐。
那个孩子也被确诊了进食障碍，也有催吐的行为。
三年前，她失败了，没能将乐乐从黑暗的泥潭里拉出来，自己也因此离开了心理咨询这个行业。
那这一次呢？
孟寻眼睫轻颤，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拿起筷子轻轻搅动。
她不停告诉自己，不能着急，要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
她不能再失败了。
她承受不了那样的代价。
面煮好了。
孟寻关掉火，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卧室门口放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纵，然后回到厨房把锅洗了。
做完这一切，她把外面所有的灯都关了。整个空旷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安静到有些可怕。
容霆走的时候让她随便找个房间睡，但孟寻担心李纵半夜会起来，决定就在客厅沙发凑合一晚。
她一向认床，本以为今晚注定要失眠的，但也许是因为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淡淡的木质香气，竟然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夜雾浓稠，一束清冷白光撕破厚重乌云，无声无息漫了进来。
伴随“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一只大手从里边推开来，黯淡月光下依稀可见手背上迭起的青筋。
李纵蹲下身去，借着这光端起了地上那碗面。
距离这面做好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汤早就凉透，面也坨成一团。
昏暗光线下，只能看见奶白色的汤上漂浮着点点翠绿，应该是葱花。
差不多小姐做的面，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他很想知道。
李纵微蹙着眉低下头，刚抿了一小口，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瞬间从胃部涌上喉咙。他猛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进洗手间，推开虚掩的门，整个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对着马桶俯身狂吐起来。
其实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可吐了。
可这种痉挛感却没有停止。
抱着马桶吐了好一会，李纵才感觉自己缓过来些。
他手掌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下一秒猝不及防看见了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熟悉的反胃感一下子又涌上了喉口，李纵失控地一拳砸了过去。
镜面瞬间支离破碎，碎片飞溅四散，暗红色血迹顺着遒劲清晰的青色筋脉往下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
额前冷汗仍在不断渗出，身上黑色T恤衫早已被汗湿透，黏糊糊贴着皮肤，很不舒服。李纵迫切地想洗个澡。
没有开灯，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任由头顶上方莲蓬头不断涌出的冷水浇淋在自己身上。
闭上眼睛扬起头的一瞬，水肆无忌惮灌进鼻腔和嘴里，溺水般的窒息感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耳边不停有人在说着：
没什么意义了。
就这样结束吧，别挣扎了。
即将被这股黑色浪潮彻底吞没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女孩子软软的声调：“李纵——”
李纵倏地睁开了眼。
她怎么没走？
李纵快速套上衣服，从浴室出来。
借着幽幽的月光，看见自己的私人领地里出现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抹亮色。
女孩小小一只窝在沙发里，显得那张沙发好像更大了些。
夜里风大，她感觉到冷，无意识蜷缩成一团。
李纵皱着眉从客房里抱出来一床被子，轻轻盖到了她身上。
转身要走时，白色工型背心下摆突然被一只小小的手攥住了，分明没什么力气的，他却像是被一股力量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听见她嘤咛了声：“唔，李纵——”
紧接着，女孩柔软温热的手指从衣角往下滑，摸索了下，很快找到了他修长冰凉的手指。
肌肤相触的一瞬，李纵背脊一僵，身体里生锈的灵魂随之颤栗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又听见了她用那种软软的声调嘟囔了一句：“你的手好冷啊。”
他忽然想起了曾经她亲手递过来的那颗草莓牛乳糖。
轻轻咬上一口，浓郁的甜瞬间如丝如缕地化开，弥漫在唇齿之间。
像她。
怔愣之际，女孩已经抓起他的手贴到了她的脸颊上，不安分地蹭了蹭。那柔嫩滑腻的触感，一瞬间让李纵想到了小猫柔软的肚皮。
她半梦半醒，哼哼唧唧：“我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
李纵屏息等待着下一句。
但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听见她说话，似乎是又睡着过去了。
李纵蹲下身去，低头看着沙发上隆起的小山丘一样的轮廓，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女孩的脸颊，格外贪恋这样的温暖。
“……叫我阿衡，好不好？”他哑声道。
似乎是听见他的声音，孟寻眉头皱起，眼睫轻轻颤动了下，下一秒，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里李纵对上了她惺忪的睡眼。
她抬起手，抚上他的眉峰，一点一点固执地抚平他眉心褶皱，语气像是抱怨又像是关心：
“你怎么老是皱眉啊？别皱眉，多笑一笑嘛。”
李纵微怔了下，窗外月光彻底撕开黑夜，让他能清楚看见她。在说完那句话后，女孩又闭上眼，好像又睡过去了。
他喉结滑动了下，沙哑出声：“小寻同学？”
沙发上没有传来回应。
“……差不多小姐？”
视线中，女孩翻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整个身体陷入柔软沙发里。
男人定定地盯着她白皙后颈，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睡吧，做个好梦。”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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