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年级。
温行之却一点也不紧张。不是因为他有把握考过沈寂——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这次能不能考过沈寂。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暑假要来了。
意味着整整两个月见不到沈寂。
“你怎么了?”苏晚棠看着趴在桌上发呆的温行之,“这周你第五次走神了。”
“有吗?”
“有。陈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都没听见。”
“……他叫我回答哪道?”
苏晚棠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温行之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想沈寂——虽然他确信苏晚棠早就看出来了,赵瀚文可能也看出来了,甚至连秦芷兰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我懂”的意味。
但他不能承认。
因为他不确定沈寂是怎么想的。
生日那天在湖边,沈寂说“在我面前可以”的时候,他差一点就问出口了。但最后那点勇气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万一沈寂只是把他当朋友呢?
万一那句“一样的”只是随口一说呢?
万一问了,连现在这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坐在天台上吹风的日子都没有了呢?
温行之不敢赌。
“温行之。”身后传来沈寂的声音。
他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转过去。
沈寂把一张卷子递过来:“这道题答案是多少?我算出来是17,但感觉不对。”
温行之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物理大题的最后一步。他心算了一下:“应该是23,你这里单位换算错了。”
沈寂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沉默了一下:“嗯,看漏了。”
“寂哥你也有看漏的时候?”温行之有点意外。
“人有失手。”
温行之笑了,把卷子递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寂的指尖。
凉的。
沈寂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改错。
温行之转回去,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塞进口袋里。
苏晚棠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刚才脸红了。”
温行之把那行字划掉,假装没看见。
期末考试前两天,温行之在走廊上碰见了林小月。
“温行之!”林小月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你的笔记还你,谢谢啦!”
“不客气。”温行之接过来,“这次数学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多亏了你的笔记。”林小月笑了笑,犹豫了一下,“那个……暑假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去看电影,新上映的那部律政片,听说很好看——”
“暑假啊,”温行之挠了挠头,“我可能回老家,不一定在。”
“哦,这样啊。”林小月笑了笑,没再多说,“那考试加油!”
“你也是!”
林小月转身走了。温行之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回头,看见沈寂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水杯,正看着这边。
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寂哥?”温行之走过去。
沈寂没说话,转身进了教室。
温行之跟进去,坐到座位上,回头看了一眼沈寂。沈寂已经在做题了,头都没抬。
“寂哥,刚才林小月还我笔记。”
“嗯。”
“她说暑假请我看电影。”
“嗯。”
“我说我要回老家,没去。”
沈寂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跟我没关系。”他说。
温行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寂已经低下头不理他了。
他转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又怎么了?”他小声问苏晚棠。
苏晚棠头也没抬:“吃醋了呗。”
“你别瞎说——”
“你每次问我‘他怎么了’的时候,答案都是这个。你怎么就不信呢?”
温行之闭上嘴,耳朵红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结束那天,全班欢呼。
赵瀚文站在椅子上宣布:“今天晚上出去吃饭!谁去?”
“我!”“我也去!”“算我一个!”
温行之转身看沈寂:“寂哥,一起去吧?”
“不去。”
“考完了放松一下嘛——”
“你们去吧。”
温行之看着他,没有勉强。
吃完饭回来,天已经黑了。温行之走在回家的路上,掏出手机给沈寂发消息。
“寂哥,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你怎么又吃面?能不能吃点有营养的?”
“懒得做。”
温行之叹了口气,站在路灯下打字:“那你明天吃什么?我给你送?”
“不用。你明天不是要回老家吗?”
温行之愣了一下。他之前跟林小月说回老家,只是随口编的借口。他根本没打算回老家——他爸妈都在这边,老家也没什么亲戚需要回去。
但他没跟沈寂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老家?”
“你中午跟林小月说的。”
温行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中午他跟林小月说话的时候,沈寂站在教室门口。隔了那么远,走廊上又那么吵,他怎么可能听见?
除非他专门在听。
“寂哥,你听见了?”
对面没有回复。
“寂哥?”
过了好一会儿,沈寂回了一条消息:“随便听见的。”
温行之站在路灯下,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好一会儿。
“我不回老家。”他打字,“我骗她的。”
“为什么骗她?”
“因为我不想跟她去看电影。”
“为什么不想?”
温行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打“因为我想跟你去看”,打了一半又删了。想打“因为我不喜欢她”,又觉得太直白了。最后打了一句:
“因为暑假我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反正不是看电影。”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行之以为沈寂不会再回了。
“嗯。”
一个字。但温行之觉得,这个“嗯”比平时的“嗯”要暖一点。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哼着歌往家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六月底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暑假第一天,温行之睡到了中午。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班群里在讨论去哪里玩,赵瀚文说想去水上乐园,苏晚棠说想去露营,孙雅文说想在家睡觉。
温行之翻了个身,点开沈寂的对话框。
“寂哥,你在干嘛?”
过了十分钟,沈寂回了一个字:“书。”
“什么书?”
“《民法通则》。”
“暑假第一天就看民法通则???”
“怎么了?”
温行之想象了一下沈寂一个人坐在那间小房间里,大夏天看民法通则的样子。窗户开着,但没有风,电风扇嗡嗡地转,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不热吗?”
“还好。”
“你家有空调吗?”
“有。”
“开了吗?”
“没。费电。”
温行之盯着“费电”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酸酸的。
“寂哥,我下午去找你吧。”
“你不是有安排吗?”
“我的安排就是找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随便你。”
温行之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洗漱。温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风风火火的样子,问:“去哪儿?”
“找同学。”
“哪个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男的。”
“哦。”温妈妈继续看电视,“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在外面吃!”
“又吃外面的,不干净——”
“妈我走了!”温行之已经换了鞋,拎着包出了门。
他先去超市买了一袋子水果——沈芸出院后他去看过两次,每次沈芸都要留他吃饭,他不好意思,就改成了送水果。
然后他又去面包店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杯酸奶,骑车往沈寂家去。
到的时候,沈寂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已经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你怎么又带东西?”沈寂看着那袋水果。
“给阿姨的。”
“我妈上班去了。”
“那你替她收着。”
沈寂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里的确没开空调,只有一台老式电风扇在转,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沈寂的书桌上摊着那本《民法通则》,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把扇子——他大概是边扇边看的。
“热吧?”温行之把三明治和酸奶拿出来放在桌上,“先吃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早上肯定又没吃饭。”
沈寂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三明治。温行之咬了两口,觉得热得受不了,站起来去把空调打开了。
“说了不用——”
“我出电费。”温行之坐回来,“你别跟我争。”
沈寂闭上嘴,低头吃东西。
空调嗡嗡地启动,冷风慢慢吹出来,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寂哥。”
“嗯。”
“你暑假每天都这样?”
“哪样?”
“一个人在家看书。”
“差不多。”
“不无聊吗?”
“不无聊。”
温行之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他知道沈寂不是不无聊,是没有别的选择。沈芸要上班赚钱,沈寂没有钱出去玩,也没有人约他出去玩——或者说,有人约他,但他不会去。
温行之是唯一一个他会开门的人。
“寂哥,我以后每天都来。”
“不用。”
“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干。”
“你不是要陪你妈吗?”
“我妈白天也上班。”
沈寂没说话。
“就这么说定了。”温行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我在这儿看书,你在这儿看书,互不打扰。”
沈寂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随便你。”他说。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沈寂的房间里,各看各的书。空调嗡嗡地转,电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窗外的阳光很烈,但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光线柔和。
温行之看了一会儿书,抬头看了一眼沈寂。
沈寂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翻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捻过纸角,动作很轻。
跟老图书馆那天一模一样。
温行之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了一眼。
沈寂还在看书,姿势都没变过。
“你又要说我书拿反了?”沈寂头也没抬。
“我没看你。”
“你看了。”
“我就看了一眼。”
“三眼。”
温行之被抓了个现行,脸有点热:“你数着的?”
沈寂没回答,但温行之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浅。
但温行之看见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温行之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给沈寂发消息。
“寂哥,我到家了。”
“嗯。”
“明天我还来。”
“嗯。”
“你欢不欢迎?”
“随便。”
“随便就是欢迎的意思,对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对。”
温行之盯着这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是七月的夜空,星星很多,亮得不像话。
他开始觉得,暑假两个月,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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