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温行之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意,第三件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不是去相亲。”温妈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妈,你不懂。”温行之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寂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看手机。
“寂哥!”温行之跑过去。
沈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换衣服了?”
温行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穿的白T恤。”
“……你观察力真强。”温行之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高兴——沈寂注意到他换衣服了。
沈寂把豆浆递给他:“给你带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哪天吃了?”
温行之嘿嘿一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是学校门口那家他最爱的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的?”
“你说了很多次。”
“我说了很多次你就记住了?”
沈寂没回答,转身往校门口走。温行之跟在后面,嘴里含着吸管,嘴角翘得老高。
高二(三)班的教室还是老样子。桌椅重新排过,但沈寂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专属座位,没人敢坐。
温行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欢迎回来。——苏晚棠”
他笑了,转头看旁边的苏晚棠:“谢谢啊。”
“不客气。”苏晚棠扎着马尾,晒黑了一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暑假过得怎么样?”
“特别好。”温行之笑着说,目光不自觉地往身后飘了一下。
苏晚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沈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温行之警觉地问。
“没什么。”苏晚棠翻开课本,“就是觉得你暑假过得确实挺好的。”
温行之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铮走进教室,把一沓卷子往桌上一拍。
“开学第一天,摸底考试。”
全班哀嚎。
“嚎什么嚎,暑假玩了两个月,脑子都生锈了吧?考一次给你们醒醒脑。”
卷子发下来,温行之看了一眼——难度中等,比期末考试的题简单一些。他拿起笔开始做,做到一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沈寂。
沈寂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表情很专注。
温行之转回来,继续做题。
成绩出来的时候,温行之考了全班第一,沈寂第二,差了四分。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温行之转身问沈寂。
“做出来了,过程扣了两分。”
“那怎么会差四分?”
“英语作文扣了两分。”
温行之愣了一下。沈寂的英语一向很好,作文从来没被扣过分。
“你作文写的什么?”
“不重要。”沈寂低下头继续看书。
温行之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追问。
放学后,他去找了英语老师孟婉清。
“孟老师,我想看看沈寂的作文。”
孟婉清翻出来递给他。温行之看了一遍,字迹工整,语法正确,逻辑清晰——但最后一段明显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
“他是不是没时间写了?”温行之问。
孟婉清想了想:“好像是写到后面有点急,前面的部分都很完美,最后一段确实仓促了。”
温行之盯着那篇作文看了很久。
沈寂从来不会在考试中赶时间。他的做题节奏一向稳得像钟表,每道题分配的时间精确到分钟。
除非他花了额外的时间在做别的事。
比如——回头看某个人的答题进度。
温行之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
“孟老师,这篇作文我能拍个照吗?”
“可以。”
温行之拍完照,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九月的光线还是很烈,照在教学楼的白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沈寂的字迹工工整整,最后一段的字明显急了,有几个笔画都飘了。
他想起考试的时候,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沈寂。就一眼。
但如果沈寂也回头看了他呢?
如果沈寂不止看了一次呢?
如果沈寂因为看他而耽误了做题时间呢?
温行之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沈寂可能也在看他。
难过的是,沈寂因为他丢了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温行之做卷子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身趴在沈寂桌上。
“寂哥,你摸底考试为什么没考好?”
沈寂头也没抬:“没考好就是没考好,哪有为什么。”
“你英语作文最后一段写那么急,是不是时间不够?”
沈寂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孟老师看了你的作文。”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温行之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去找我作文干什么?”沈寂问。
“因为我觉得不对劲。”温行之认真地说,“你从来不会时间不够。你做题的速度比我还快,怎么可能写不完作文?”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状态不好。”他说。
“骗人。”温行之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考试的时候分心了?”
沈寂没说话。
“你是不是——”温行之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在看我?”
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都在做题,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对话。
沈寂看着温行之,沉默了很久。
“你做题的时候,能不能别回头?”沈寂说,声音很轻。
温行之愣住了。
“你每次回头,我都会看见。”沈寂低下头,继续写字,“看见了就会分心。”
温行之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寂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这个回答比任何直接的回答都更清晰。
你每次回头,我都会看见。
看见了就会分心。
温行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回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苏晚棠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温行之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热。”
苏晚棠看了一眼窗外的秋风,什么都没说。
那天放学,温行之和沈寂一起走出校门。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的时候,温行之停下来。
“寂哥。”
沈寂也停下来。
“以后考试的时候,我不会回头了。”温行之说。
沈寂看着他。
“你也不许看我。”温行之认真地说,“好好做题,别因为我丢分。”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温行之笑了:“那说好了。下次考试,你考第一,我考第二。”
“你就这么确定你能考第二?”
“我什么时候跌出过前三?”
沈寂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走了。”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明天见,寂哥!”
“嗯。”
温行之站在原地,看着沈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和桂花的香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沈寂说“你每次回头,我都会看见”。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每次都在看。
温行之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好一会儿。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温行之在家整理笔记,翻到一张便签。
是沈寂写的,夹在他的数学笔记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上面写着:“别回头。好好做题。”
温行之盯着这张便签看了很久。纸是普通的便签纸,字是沈寂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他想起考试那天,他回头看了沈寂一眼。
沈寂正好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回去。
那一秒很短,但温行之记得很清楚——沈寂的眼睛里没有冷淡,没有疏离,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看懂了。
是不舍。
不是那种“要分开了”的不舍,而是“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看着你”的不舍。
温行之把那张便签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书桌上,照在那本笔记本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沈寂的脸——做题时微皱的眉头,偶尔弯起的嘴角,握住他手时凉凉的指尖,说“别回头”时轻得像风的声音。
温行之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寂发了一条消息。
“寂哥,我数学笔记本里那张便签,是你什么时候放的?”
过了几分钟,沈寂回了一条:“不记得了。”
“骗人,你肯定记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考试前一天。”
温行之盯着屏幕,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考试前一天。沈寂就知道他会在考试的时候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头?”
“你每次都会。”
温行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那我以后不回头了。”
“嗯。”
“但你可以回头看我。”
对面沉默了更久。
“为什么?”沈寂问。
“因为我也想让你看见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温行之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沈寂不会回了。
“看见了。”沈寂说。
温行之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是九月的阳光,蝉声已经不像夏天那么吵了,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他说“看见了”。
不是“会看”,不是“偶尔看”。
是“看见了”。
意思是,他一直在看。
温行之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