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亦青不知道阿绫是如何在那片荒野中一个人活下来的。
他发现她时,这小小的人儿披散着头发,蜷缩成可怜的一团。
被血染成褐红色的衣物破破烂烂地粘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腿肉被狼兽啃去几块,在太阳的反复炙烤下崩裂外翻,露出内里暗红的嫩肉。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甜腥味钻进鼻腔,休亦青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中犹豫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
阿绫记忆尽失后得到的第一个感知,就是在唇齿间捣弄着的硬邦邦的柱体,再然后,是苦得舌头发麻的汁水,最后她缓缓睁开眼,是又长又顺的墨发。
长久的昏迷令她一时还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她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觉得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星星点点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阿绫觉得那冰冰凉凉的液体打在皮肤上很舒服。可是,那个人好像却不开心。
是因为不开心,所以才会有这些水一样的东西吗?
阿绫的睫毛颤了一下,一只手无力地挥动起来。
休亦青低下头,以为她想要说什么。可等了一会儿,只觉脸上传来粗糙的痒意。
怀中的小人伸出手攀上他的脸颊,一点一点试探着向上。沾着血的小手摸过嘴角,下唇,鼻尖,鼻梁,还有长长的睫毛,和湿润的泪痕。
她似乎对他眼眶下方的那一小块地方十分钟情,来回摩挲着,迟迟不肯离开。
指尖的血液和泪水混在一起,稀稀拉拉地淌过休亦青白皙的脸颊,那抹红和他浑身的白混在一起,成了他身上唯一深刻的颜色。
泪,就是从这里流出的吗?阿绫想。
不知为何,她忽然笑了。
而后的日子里,休亦青教她识字,学理,算术,舞剑。
与其说是休养身体,但更多的,阿绫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她似乎天生就与别人不同,身体内残缺了哪一块似的,很多事情她总是不太懂。休亦青就坐在山头上,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讲给她听。
妖,是阿绫不懂的东西。
人活着是人,人死了是鬼,人疯了是魔,人悟了是仙,可妖似乎再怎么样也只是妖。
雨落屋檐,雨丝顺着瓦片往下淌,在檐口串成小珠,最后滴滴嗒嗒地打在青石阶上,一声接一声,落出一朵朵水花。
天也朦朦,地也朦朦。
休亦青伸手接住一滴微凉的雨水。
“妖鬼神魔,本为人定。”
水珠在他的指间游走,又从他的指缝滑落。
“我命由我,而不在他。”
半晌,阿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情,也是阿绫不懂的东西。
天玄门的伏宗主总是因为夫人不理他整日哭丧丧的。平日里在弟子面前不怒自威的宗主大人,在夫人面前却像个小孩子一般。爱情真有如此大的威力吗?
休亦青笑了笑,却也不知该如何言说。
作为修者,他心中自然早有答案。
性者,先天之至真;情者,后天之妄动。
但……
“情,便是……”
后天之妄动。
“不知所起之物。”
雨丝斜斜扫入廊下,灰木小案上,白釉色的茶杯晃晃悠悠,不知何时盛满了半杯的雨水。
杏面疏影在水面上一晃一晃,被涟漪揉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
情,妖。
现在这两个早被抛在九霄云外的东西再复被提起,阿绫依然不知所措。
师兄到底要她说些什么呢?
她未察觉什么?
“师兄……”师兄就是师兄啊。
“‘师兄’,‘师兄’……呵。”
宁扶攥紧拳头,半刻松开,泛白的指尖已粘上几分血痕。
她也是用着这般语气,叫着天玄门那个该死的东西。
“阿绫,我要问你。”
滔天的妒意再次涌上心头。
宁扶自欺欺人地盯着面前迷糊的人,似是要从她的眼里看出什么来。
可当然,什么都不会有。
“这些,都是一个师兄可以做的吗?”
蓄谋已久的蛇尾再次动了起来。
“不……不要……”
“不要什么?”宁扶冷哂。
“不要它……”
“它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阿绫绝不知道她的身旁是如此场景,更不知道她的好师兄是如何日日恶劣地痴缠着她的。
哈……她也不会想知道。
她只是这样可怜地看着他,这样地,可怜……
“师妹想做好人,就要做到底呀。”
他又贴上来。
分明身躯已被温泉泡了许久,热气却根本渗不进去,在皮肉上虚虚地绕着,转瞬即逝。
“阿绫……”
最后只余下了刺骨的冰冷。
“咳——”
长指一颤。
一声咳嗽突兀地打断了这寸寸逼近的声息。
几点糜红滴落,风雨欲来,宁扶侧身捂住口鼻,哗啦啦的热流从他指缝间喷涌而下,顺着瘦削的腕骨拉出红丝,落入水中,丝丝缕缕地荡漾开来。
时间到了。
宁扶呵声一笑:“呵,罢了。”
他竟被嫉妒冲得发了晕,变成了这般只会斤斤计较的蠢货。
水雾氤氲,水声细碎。
“再陪我一会儿吧。”宁扶又钻进她怀里,鼻尖抵在她发间深嗅,仿佛这样便能缓解那蚀骨的痛。
“阿绫,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他轻点她的眉心,指尖发颤,却落得极稳。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然后掐住中指中节,又点上自己的眉心。
“阿绫,跟我念——”他低声诱哄,“三魂永久。”
“三魂永……久……”
“魄,无,丧,倾。”
“魄无丧倾……”
每念一句,他的身体就更苍白一分。
有什么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又随之无声无息地渡入她的眉心。
宁扶笑了,嘴角的血又溢出来,晕在她的衣衫上,无声无息地洇出一朵红花。
成了。
“抽吾坎阳,填汝离阴。”他闭眼默念,唇齿间尽是甜腥,却兴奋得近乎癫狂,“长生长命,魂兮……”
“返归——”
哗——
一片沉寂。
……
“阿绫,阿绫?”
眉心再次传来触感,阿绫犹如被魇住了一般,冷汗横生,突然抓住了那只手。
“阿绫。”
温暖的触感。
是师尊。
那只手沉稳又有力,指腹覆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抚在额上有些微微的痒意。
她猛地睁开眼。
云雾散去,温泉不见,她躺在自己的床塌上,窗边天色茫茫,看不清是什么时辰。
休亦青坐在榻边,神情微愕,又很快归于平静。
“醒了?已是巳时三刻了。”
……想起了。每日卯时五刻,师父都会叫她起床练剑。
只是,今日竟已睡了这么久吗?
阿绫摸向那眉心,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师兄呢?”
“在练剑罢。”
阿绫垂下眼眸,榻边空出一片,似乎还残存着几分未消的湿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那里干干净净,无半分血痕。
那滴落的糜红,刺骨的凉意,流转的浑波,仿佛都只在梦中。
“师父……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
休亦青看了她一眼。
“我昨夜来瞧过,你睡得很沉。”
阿绫怔住了。
她未曾出去过?
阿绫张口。温泉、水雾、贴上来的人……一切话语堵在她的唇间,蓄势待发。
最后,又缓缓归于平静。
“不舒服吗?”
“我……”她顿了顿,“许是睡晕了头。”
休亦青没有追问,他轻抚着她的发顶,脸上还是那份稀疏平常的微笑。
“起来罢,饭快冷了。”
“嗯。”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微快,掀起一阵微凉的风。
阿绫坐起身,看着四周的一切,四指无意识地攥起被角。
“三魂永久……”
那声音又浮上来,像一只毒蛇缠在她耳边吐气。
“魄……”
阿绫猛然捂住耳朵,大口喘着气。
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6.7 修改了部分句子与错字
注:
①“性者……妄动。”出自张君房的《云笈七签》。道教认为,过度的情感会扰乱心神。
②“太上台星……丧倾。”是道教净心咒。
③“抽吾坎阳……魂兮返归。”是我根据“抽坎填离”虚构的。“抽坎填离”就是凡人进行个人物质置换,以达到长生的一个方法,这里有所改动。
另一本《走马》也更啦,求求支持!!
陷入了一个因为记性差,所以写得慢,又因为写得慢,导致记性更差的死循环。后面俺会提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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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魂兮返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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