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林萝星感到心惊肉跳。她在家楼下看见一个非常熟悉的背影。她想追上去，但那个人走得飞快，闪进楼道消失不见。
直到躺在床上，林萝星还在回忆那个背影。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林萝星家和隔壁是两栋楼，但挨得特别近。偶然开窗，林萝星认识了隔壁邻居的女儿小雪。小雪想出来一个专属暗号，她拿撑衣杆敲三下林萝星卧室的窗户，声音两大一小，就代表自己来找她玩。
“咚咚——咚。”
啊，是小雪的暗号。
林萝星下意识看向窗外，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小雪母亲的脸贴在窗户上。她以一种奇崛的姿势，从另一栋楼伸出身体，一条蛞蝓似的黏在窗外。她发现林萝星注意到了自己，便咧开嘴咯咯笑，牙齿被血铸成锈红，一口口咀嚼落在嘴里的白发。
她伸长舌头舔了一口窗户，留下黏腻的红色螺纹，“星星，小雪回来了……”
不可能！林萝星心脏猛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亲眼看见小雪变成了丧尸,小雪应该在曙城接受治疗才对。但她今天又在超市门口看见这么多活死人归来……还有在楼道撞见的那个熟悉背影，那么像小雪简直一模一样！林萝星脑子全乱了，怎么都想不清楚。
昏暗中，卧室门动了。林萝星无暇害怕，立刻闭眼装睡。
不用猜，一定是她亲爱的妈妈。每天凌晨三点半，母亲都不辞辛苦地从温暖被窝爬起来，来她房间取走手机，仔细浏览每一条信息，每一个搜索记录，每一个社交好友——
“就怕她在外面乱搞。”
母亲对女儿的少女贞/操有病态的执着，她把这个描绘得极度纯净神圣，看得比命还重。但原因又非常恶俗——有了这个，林萝星才有筹码嫁给她素未谋面的富豪丈夫。
但你又绝对不能，根本无法否认母亲的爱。林萝星手术住院，请护工她不放心，请长假又被卡，于是毫不犹豫辞职照顾，而那份好工作她做了二十年。林萝星在学校被别人欺负，她一个人和对方一家五口吵架，对面孩子他爹拳头扬到面前，她都没后退一步。林萝星还见过网络段子里精确到两位小数的转账，141.23，85.39……没经济来源以后她也变着法转点零花钱，金额不多，但好像又太多了。
如果她只是想看自己的手机，难道不让她看吗。就算每次都会因为她用指纹解锁而醒过来，难道自己还真能醒过来揭穿她，怪她埋怨她吗？
不能！所以就这样睡过去吧！就算窗外面有丧尸索命，也不要动！
林萝星感觉大拇指被轻轻捏住，摁在屏幕上。幸好她提前把脸埋在肘窝里，可以无所顾忌地流眼泪出来。
林萝星梦到第一次丧尸潮结束，她找侯陈喝酒。她可不敢找以前的老同学，他们很多都功成名就了，自己在他们心中也有一个钱途无量的美好前程，现在却混成这个样子，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只有和侯陈她才有安全感。不过其实侯陈混得也比她好，为什么跟他在一块儿就那么无忧无虑呢？他死前可有一份体面的好工作，在全国头部的机器人公司做程序员，那些杀丧尸的仿生机器人就是他参与制造的。
踏马的。林萝星闷一大口酒，骂人。她不是嫉妒，一点都没有。她只是真心替侯陈不值得。好不容易毕业了摆脱了霸凌，生活越来越好却突然变成丧尸。还是因为……
林萝星不敢再想，又闷了一两首都产的便宜白酒，因为她想以后自己要去首都生化署工作吧，要提前适应。
喝完，她郑重其事在桌子上扣三下，说“命运！”
酒香辣喉咙，她不得不又重复一次，
“是命！”
命运不公！
她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愤怒到一点都不害怕，愤怒到恶狠狠朝她们看去。可母亲早就拿到手机去尽情偷窥，窗户上的怪女人也消失不见，就连隔壁的灯都灭掉了，似乎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林萝星愕然，心一下凉透。她疑心，难道自己真像父亲说的那么废物，老天爷连生气的机会也不给她了吗？
可借着月色，她明明看见窗户上有一片红纹，一块湿润的警告——
警告自己，他们回来了。
********
曙城与陆地之间，横亘一条31公里的跨海大桥。
人们可以定期前往曙城探望亲人。他们接受统一安检，坐规定的中巴。很长一段时间，两旁都是无尽的灰白色海水，前方是断裂天际的长桥。
“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感觉好像有一座好长好长的桥，周围又灰又白，看不到尽头，我走了好久好久。”
林萝星记着侯陈要吃兔子，所以来卖兔子的地方。这里，一只女丧尸被人围着，皮肤乌青，骨头根根分明，正在讲她回家的故事。
她激动地讲述，让所有人燃起一种得救的希望，真像同一个英雄。林萝星听着听着都激动起来，莫名其妙感觉这辈子又行了。但她敏锐注意到，丧尸背在身后的手肘，突然毫无意识地弯折了一下。
大事不妙。
两年前丧尸刚刚爆发，他们一群人被困在地下车库。侯陈推开林萝星，飞扑抱住两只丧尸给她争取逃命的一点机会。
侯陈被两只丧尸抓得血肉模糊。他最后回头叫了一声“快跑”。接着四肢诡异弯折，五秒钟就彻底变成一只丧尸。他混淆在那一大堆怪物中，狂暴地冲撞、奔跑、吃人。最后，林萝星怎么都分辨不出来他在哪里了，红色浸没侯陈的脸，到处都是红色，一片血红。
她在庇护所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湿透，像在水里泡过。庇护所安排的心理疏导专员马上过来安慰她，但并不是特别专业。这个温柔大姐姐一来就往她心上插一刀，告诉她侯陈救下她不久，军队就赶到救下了所有人。
林萝星愣住，所以就差那么一点点侯陈也能得救了。为什么好人总是差一点运气？林萝星闷进被子里大哭，哭得心率检测仪报警。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死了，她所有的秘密和不堪都装在侯陈的尸体里，随着他的离去，真正的自己也死掉了。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爱，很长一段时间后也不会懂得。人要在彻彻底底的失去后才会幡然醒悟的。这也是命运呐。
六周后丧尸潮结束，林萝星爬上鬼屋一样的礼堂阁楼。她还带了一大束白菊花，一大捧花把她脑袋都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放下花，她才见到。
这真的是只有丧尸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桥段。侯陈背对她坐在那里，浑身都是凝固的黑血，如同置放在阴影里的石膏人体。他对着一个画板，试图抬起被丧尸抓烂的右手，但炭笔一次又一次落下去了。
哒，哒，哒。
炭笔掉落的声音，和爬楼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所以他才没有注意到自己吧？林萝星颤抖着喊出那个名字，如果是一张血盆大口她也认了，毕竟是自己欠他的。
“啊，萝星你来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了。这是上天的恩赐，垂怜？还是设下的考验？林萝星不想思考，也不想管他到底是什么物种，她憋了一肚子话要跟侯陈说。她一屁股坐在侯陈旁边，把碍事的画板和炭笔推到一边，花也丢在地上，张嘴不停说话。说她在庇护所每天学习求生知识，现在自己知道怎么辨别植物、修理发电机，还会用石头制作鱼叉了。说遇到一个斤斤计较骂人特别厉害的棒球小子，还模仿了两句十分雷霆且不入流的骂法。说丧尸危机害得她找不到工作天天被家里人阴阳，痛苦得不得了。说丧尸危机跟电影里根本不一样，现代武器实在是太强大，一切结束得仓促极了。
侯陈一如既往报以微笑，报以无条件的支持，“棒球小子很坏了。”
“对了，花是给我的吗？”
“额……这个寓意不好，下次再送你新的！”
“好。”
明明已经好起来了的。可是很坏了，现在又很坏了。
林萝星意识到必须马上回家。她拦了辆出租车，一路狂奔一路看。回来的丧尸越来越多，几乎每隔几米就有一只活死人归来。
好不容易回到家楼下，林萝星正庆幸躲过一劫。旁边猛地冲出来两只丧尸，竟然是小雪的爸爸妈妈！车头将他们狠狠碾进水泥墙，一瞬间血浆爆炸，残肢开花。
“疯了疯了……”司机以为自己撞死人，就要下车。
林萝星一把扯住他，严肃警告，“丧尸潮又要爆发了，赶快回家。”
说罢，她下车上楼。走几步，她又折返下来，在一堆残肢碎肉中，拎起小雪母亲被碾扁的断头。林萝星把头藏在身后，一进门就催促父母启动防御装置。
“启动那个搞什么，又没有丧尸。”父母不解，林萝星一把甩出小雪母亲的头到两人脚下。
“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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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去来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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