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功夫，夏荷提着食盒回来，先撤下果品，另摆了几碟小菜，我见其中有一盘鬼子姜的泡菜，我在现代的时候很喜欢吃，‘没有鬼子姜，泡菜也不香。’我问：“这是哪来的？”
夏荷在我和愉妃面前安好碗箸：“是嘉妃打发人送来的，说太后爱吃，万岁爷爱吃，给各宫的主子都送来一点儿尝尝。”我这才知道嘉妃口中所说的菊芋原来就是鬼子姜。
夏荷又道：“饭、菜已叫膳房热上，即刻就能送过来。”永寿宫我非主位，如此深夜劳动别人，心里有些不安，因愉妃在侧，就没说什么。
我夹了一块鬼子姜，香脆可口，愉妃也夹了一小块，她看上去不是很爱吃，勉强嚼了两口，咽下去，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漱了一口，夏荷赶紧端过漱盂，愉妃把水吐到里面，用帕子擦了擦嘴说：“都说好吃，我觉得还不如我们的咸菜好吃。”
我又夹起一块说：“我幼时在外祖母家长大，她家里就种了一畦，外祖母叫它鬼子姜，我初时也不爱吃，渐渐的就爱吃起来。”
外面有人敲门，夏荷打开门，接过食盒，道了谢，打开食盒，我一看有一盘吊炉鸭子，还有一盘孜盐羊肉，夏荷给我们每人先盛了半碗饭，我接过饭问愉妃：“一直听说贵妃身子不好，今儿看着挺好。”
愉妃说：“我前两日去看她，躺在床上，脸上没一丝血色，人也瘦了许多，今儿她妆扮起来，倒不像有病的样子。皇上近来在她的身上，不像前两年那么用心，她自然不受用，整日托病让皇上怜惜。”
我心忽然痛起来，难怪贵妃恨我，连愉妃也说乾隆对她不如前两年，可见非我之缘，也是因我之故。
可是如今乾隆待我也不似从前，那我又该怪谁、怨谁？我舀了一口汤，原本鲜美的汤，顿觉得苦涩异常。
愉妃笑了笑，咬了一小块鬼子姜说：“也多亏了它，否则皇上怎么会想起翻嘉妃的牌子。皇上在谁身上用过心？都是朝秦暮楚罢了。”
我没想到一向稳重的愉妃会说出这样的话，汤一下子进到气嗓子里，骤然咳嗽起来，夏荷递给我一杯水，我浅浅喝了两口，方止住咳嗽。
因为咳嗽的声音有点大，五阿哥翻了个身，愉妃急忙放下筷子，爬过去拍了两下，俯下身在五阿哥的脸上亲了亲，看着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愉妃拍着五阿哥，顺势手肘支到炕上，托着腮，另一手抓起五阿哥肥嫩的小脚亲了一口说：“等日后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即使再愁只看他一眼，就什么愁事都忘了，这些年，皇上没上心待过我，但是我还是感激他给了我一次做额娘的机会。”说着潸然泪下，抽出帕子，擦了擦眼睛，握在手里。
夏荷撤下膳食，另在暖阁里给我加了床被。服侍我躺下，止了灯。我说：“别把灯都灭了，小孩子眼净，省得五阿哥醒了害怕。”夏荷留了一盏灯，端远些放下。
次日早起醒来的时候，掀开帐子，从开着的窗户看见春桃站在院里，我唤了她一声，春桃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脸上带着笑问：“主子醒了。”边说边挑起帐子。
我笑了笑，躺下身子：“一会儿服侍愉妃起床，给五阿哥的东西都预备好了？”
春桃给我拿过来要穿的衣服：“愉妃天一亮带着五阿哥走了，她说原本向主子辞行，可是宫中的规矩，妃嫔不许同宿一室，要不是因为五阿哥睡熟，怕惊着他，说什么她也不敢宿在永寿宫。”
夏荷推门进来，春桃看见她笑着说：“昨晚上当值，今天还比那几个起得早，夏荷妹妹真是越来越勤快了。”
说话间，秋菊与冬梅脚前脚后地走进来，听春桃“夸”夏荷，秋菊不服气地撇撇嘴说：“我们只不过比别人晚进来一会儿，也不见得就懒了。”
对于她们几个早起斗嘴，我一向是坐山观虎斗，秋菊拧了拧眉头说：“刚刚去承乾宫送五阿哥的东西，和冬梅出来的时候，见胡世杰急匆匆进去，后来好像听到里面有哭声。”
我正往身上套衣服，一听怔了一下，停下来，我问：“没问出了什么事？”秋菊说：“一定传万岁爷的旨意，否则不会大起早这么兴师动众的，奴婢等知道事关重大，没敢停留，急忙回来了。”
我盘着腿，把手背在身后，头搁在脚上，四个宫女对我这样姿势已经见惯了，没有好奇感，仍旧该干什么干什么，她们原本叽叽喳喳的，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她们在说什么，脑子里始终萦绕着一个疑团，愉妃做了什么，让乾隆兴师动众，早起打发人过去，会不会是跟昨夜有关？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我初时没在意有什么异常，忽然听到春桃几乎失控的声音说：“万岁爷圣安。”我身子一动，抬起头，见乾隆冷着脸站在门口，他手一摆，再看我那四个手下，也不等我的示下，如一阵风般刮走了，出去时随手关上门。
乾隆缓缓走到我床前，然后停往身，眼睛冷冷地盯着我，我低头一看，刚刚套上的衣服，扣子还没扣好，露出胸前一片春光，我急忙合上大襟。乾隆白了我一眼，冷冰冰地说：“用不着着急遮掩，别说还穿着衣服，就是脱光了，朕也无心观赏，说说昨晚上没事编排朕什么了？”
我急忙整理好衣衫，穿上鞋，对他福了一福说：“臣妾几时编排过皇上？臣妾自知今日已非往昔，哪还敢多嘴多舌。”自从被他冷落以来，我得了心痉、挛的病，一见到他心就疼。
乾隆坐到我的床上，把我尚未叠好的被推到一边，淡淡说：“你跪下，朕有话问你。”从来没听过乾隆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惊愕地抬起头，看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只得跪到地毯上，我赌气重重地跪下去，虽然隔着地毯，我的膝盖传来一阵剧痛，眼泪跟着流出来。
乾隆问我：“有什么委屈跟朕说说，朕朝秦暮楚令贵人不受用了？皇后、贵妃还没有微言，几时轮到你捻酸吃醋。”
我一怔，我与愉妃的私底下说话，何至于传到乾隆的耳中，一大早打发人去愉妃处兴师问罪，这会儿他又亲自过来盘问我？
说乾隆朝秦暮楚的是愉妃，既然乾隆在永寿宫里安插了眼线，我若过多辩解，难免牵出愉妃，我边向上磕头边道：“臣妾一时多嘴，此事与旁人无关，请皇上治臣妾一人之罪。”头伏在地上，我心忽然变得灰心起来，原来所奢望的乾隆对我与别的妃子不同，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乾隆半晌说：“自身难保，还妄想着替别人求情，不要以为你在朕的心目中比谁强，你晋嫔的同时，朕晋封慧儿皇贵妃，娴妃、纯妃为贵妃。”
听说晋贵妃为皇贵妃，我心一动，宫里虽有皇贵妃的封号，但是皇贵妃位同副后，有皇后一样享受公主、王福晋、三品以上命妇向她叩头的权利。
满清入关后，顺治立董鄂氏为皇贵妃，本有取代皇后之意，因此后世皇后在世时，皆不立皇贵妃。
乾隆拂袖而起，走过我身畔，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我叹了一口气，没了感情，一个徒有虚名的封号对我来说又值什么？我倔强地转回身：“既然皇上舍了臣妾，臣妾也不稀罕什么晋位，若皇上顾念着臣妾往日的情份，请准许臣妾出宫。”
乾隆一听，怒匆匆地转回身道：“魏瑶池，朕告诉你，如果你只是一个宫女，朕早把你打发了，这些日子朕对你累了、也倦了，放你出宫对你、对朕都是妄想。你期盼着朕有一天回心转意，或许你在宫中的日子会好过些。”
心已片片离身去，哪敢奢望九重心。
我冷冷地顶了一句：“臣妾不敢有任何期盼，皇上的心已分得够多了，臣妾那份，皇上就分给想要的人吧。”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乾隆从地上扯起来，重重地推到床上，痛得我趴在床上直不起身。
乾隆恨恨说：“内务府的大牢里还有几间空屋子，你是不是也想讨一间？”
我垂下眼帘，不想看他。
屋里忽然静下来，半晌听乾隆叹了一口气：“冷香亭推你的宫女，今儿竟跑来向朕告发你与愉妃对食。”
告发我‘对食’，‘对食’这个词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抬起头：“昨晚上五阿哥睡着了，听嬷嬷说，人小眼儿净，怕回去受了惊吓，留愉妃住了一晚，中间倒是用了顿饭，宫里一直管吃饭叫用膳，何时又改叫对食了？”
乾隆凌厉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了我半晌。
我也懵懂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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