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嘶鸣,叹气中、叮嘱声间杂着啜泣声。高音喇叭里“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激昂口号,搅拌在初春尚带寒意的风里。
1974年的北平站,像一口煮沸离愁的大锅,蒸腾的热气让人几近窒息。
绿皮火车旁挤满了送行的人。母亲攥着儿子的手,父亲背过身去抹眼角,更多的是背着比自己更高行李的青年,脸上混着期待、茫然和焦虑。
就像是黑白默剧开始出现色彩,更多的视线聚焦在走进人群的一家四口,更确切地说,是额外留意围绕在中心的那个女孩。
江临月。
她穿一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呢子短大衣,里头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子规矩地翻在外面。下身是一条挺括的浅色卡其布裤子,更衬得身型挺拔纤秀。乌黑的头发编成松快的麻花辫垂落在胸前,脸干净得像雨后的瓷。
她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棕色皮质旅行箱,步履从容穿过人群。
月台上推搡的人群即将走至她身前时,就不由自主慢下脚步,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也有年轻男知青看呆了,被同伴杵了一下才回神。
灰扑扑的潮水里,她自带柔光,白得晃眼。阳光晒得她光洁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眉毛细而清晰,像用极淡的墨精心描过。她的眼睛—形状极好,眼尾微微上翘,天然带着三分的笑意,像浸在温水里的月牙。更何况现在眉眼弯弯,更是浑身透着温暖真挚的气质,淡化了清艳到近乎有攻击性的脸。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她的专注,她正神情柔和地稍微侧头听着叮嘱。身边是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眼圈泛红的中年妇人—叶挽秋。
妇人的手搭在她的臂弯处,抓紧的面料也起了皱褶。妇人的情绪激动但依然体面,透露出伤心却不显得狼狈。
“月月啊,到了那边可千万别硬撑,该喊苦就喊苦。虽然比不上你知节妹妹能留在爸妈身边,但年轻人吃点苦……是福气。”
“平安就好。有些东西,命里没有,也别强求。看看你爸爸,看看我,还有知勉……咱们一家人,能齐齐整整的,比什么都强。你在外面,好好的。”
看起来是感情很深的一对母女,一位乖巧懂事的女儿和不舍却深明大义的母亲。
是一家人来送行,另一边相对沉默的父女在临近车厢站定后也有了戏份。
旁边的钟知节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撒娇和抱怨,扯了扯江临月的衣袖,把她的注意力拉扯到自己这里。
“姐,我舍不得你。而且听说那边的冬天能冻掉耳朵。”
钟知节明显是富养的女孩,穿着时兴的格纹外套,面色是时下推崇的“红扑扑的健康”,微胖的脸颊肉也显得很有气色,更添了富态的贵气。
江临月的笑容也更真切,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既然这样,那我可不去了。”
江临月比钟知节略高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钟知节脸上突然卡壳的表情,那表情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乱的衣领,纤细的食指指腹不经意划过她的下颌,凉的,让钟知节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临月只停顿了一下,“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让知节离开爸妈呢。”
这句话让钟知节脸上带着点羞愧和感激,她别扭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偷偷瞥一眼观察着江临月的表情。
江临月的表情,任谁都很好看懂,因为她总是在笑着的。她正对着钟知节,坦然的表情里没有埋怨没有嫉妒,只有从容和宠溺。
江临月捕捉到她乱飘的眼神,伸手带点力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想我的话可以写在信里,何况还有哥哥陪着你,不是吗?”
江临月轻笑一声,让钟知节没由来心头一紧。
这个家里对自己最好的姐姐下乡去了,没关系,还有哥哥—江停云。
“月月!”那位穿着藏蓝中山装、气质儒雅的父亲—江怀谦站在两米开外,蔓延开来欣慰地看着母慈子孝、情真意切的场景,走近了些。
江临月抬眸看向他。
眼睛微笑的弧度减轻了,露出的浅琥珀色的瞳孔,好似有他清晰的照影,浮现的孺慕和不舍,把他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最终抬起手想覆在女儿的手上。
叶挽秋抢先一步,用带着馥郁雪花膏香气的手,用力握住江临月提着箱子的手。
眼泪恰到好处滚落,语气也更情真意切。“月月啊!”
“这一去山高水远的,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要强,非要去那苦地方……”
声势浩大,内容廉价,感染力中等偏上,江临月点评。
如果不是手腕上那枚新款瑞士手表硌到自己,她给的表演体验感真的可以给到优秀。
“叶阿姨,”江临月关照着她的情绪,有些担忧她会伤心到晕厥过去。抽回手,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细腻的手背,安抚道,“没有苦地方,只有最需要建设的地方。爸爸多劳您费心,您也多保重身体。”
这话滴水不漏,其中透露出的纯粹关心和未预想到的走向,让叶挽秋的哽咽都卡了一下,刚好卡在情景剧的转折处。
“江翻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铁路制服、干部模样的人小跑过来,目光在江怀谦脸上定了定,他显然认出了这位部里有名的翻译专家。
立刻堆上热情而谨慎的笑容:“哎呀,真是您!您家千金今天出发?”
他瞥了一眼江临月,惊艳后带着点疑惑,更多的是讨好,压低了声音,带着熟稔的请示的意味,“这一路去北边,时间长,车厢里挤。我们刚好还有一张预留的卧铺票,您看,需不需要给江临月同志调换一下?手续很方便。”
空气微妙地一静。
是啊,外联部翻译的亲女儿,也要下乡吗?为什么不是继女下乡?
这批知青提早那么久的通知,怎么还依然是硬座。这……
江怀谦眼睛微微一亮,这无疑是眼下他能给女儿最实际的关照了。他嘴唇微动,那个“好”字还没出口——
江临月先对上江怀谦的视线,嘴角扬起理解的弧度,眼里闪过的期待先止住了江怀谦的回应。
与此同时,叶挽秋看不见他们的神情,却已抢先一步,笑容得体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同志,太感谢您了!不过我家老江这个情况,真不合适搞特殊。何况,小月也想和同学们一起接受锻炼。”
她的语气加重在“和同学们一起”,目光扫过远处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入口。
江怀谦的表情有些僵在了脸上,他看见江临月微笑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了她的失落。
这话在场的谁说都合适,但偏偏不能由叶挽秋这个继母来说。
实在有失往日的水准。
“谢谢叔叔,不用麻烦了。”江临月用她的得体兜住了大家的体面,声音清凌凌地应和。
“向父亲学习,响应号召,不给组织添麻烦。”
江临月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但是说出的话很真诚,更显得妥帖。
干部讪讪地笑了笑,目光在几人微妙的氛围里打个转,寒暄两句,识趣地告辞。
江临月顺势转向被打断的江怀谦,上半身微微前倾,给了他一个拥抱。
“而且妈妈如果能知道,也会为我的选择开心的。”
江怀谦听不得这样的话,心头那点被妻子堵回去的歉疚,以及那好似意识到什么的沉甸甸的惘然,在听到亡妻时,只能化为立即想为女儿做点什么的冲动,才能让自己好受些。
“妈妈只会和爸爸一样挂念你。”他一边打断,一边略带急切地抽出一封厚实的信封,塞进江临月的大衣口袋里。
叶挽秋才骤然放松,尚未意识到刚刚的反应过于急切,只是站在江怀谦身后,刚一抬头,就看见江临月轻轻抱了一下江怀谦,看见她粉白细润的脸上挂着令人动容的忧愁和恰到好处的坚强,垂眸,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耐心地听她父亲说话。
她更是体贴地拉开了大衣的口袋,让父亲顺利地把那叠明显有厚度的信封塞进去。
僵硬的表情从江怀谦脸上消失了,转移到了叶挽秋脸上。
她的视线很难控制不落在江临月鼓起的口袋处,她也没预料到谢明涟,这个早该褪色的亡妻,会在这种场合被提起。她以为江临月和江停云应该对生母印象不深了。
她能从口袋里把那个信封抽出来吗?真是那样,那也太难看了。
叶挽秋扯了扯嘴角,自然地走到父女中间,加入和谐的家庭氛围。她倚在江怀谦肩头,“要是知勉像临月一样懂事就好了。不过这个点,臭小子也快醒了。”
江怀谦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表,对小儿子的牵挂让他皱起眉头,确实知勉看不到父母,又要闹起来了。何况火车发车的时间确实快到了。
他理所应当地拍了拍江临月的肩,“及时上车,有事来信。”
这种情况不值得江临月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只是对着江怀谦,送上自己最真挚的祝福:“保重身体,一切安好。”
江怀谦点点头,没有选择和她对视。也许是因为这双眼睛和她的妈妈太像了,抑或在此刻,他心里只有他的妻子和小儿子。
叶挽秋正低头用手帕沾着眼角,她这慈母心肠怎么会不落泪,侧转了身体,好像不忍心看见离别的场面。
钟知节最后的情绪是喜悦,快压抑不住的,终于尘埃落定的喜悦,对她挥手告别。
“呜——!”
汽笛长鸣,像一声巨大的呜咽,碾过站台上所有的悲欢离合。
“上车了!都上车了!”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挥舞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
人群像被棍子搅动的蚂蚁窝,瞬间爆发出更剧烈的哭喊和拉扯。
江临月迈步,走向那列绿色的车厢。
步伐稳定,脊背笔直。
她没有回头。
自己身后没有人。因为江知勉没有被叶挽秋带出来,他在家。
大儿子江停云和大女儿江临月是亡妻留给江怀谦的遗产,钟知节是叶挽秋从上段婚姻带来的小女儿,而江知勉作为江怀谦和叶挽秋再婚后,饱受期待的小儿子,怎么会不备受宠爱呢。
身边路过的人忍不住看她,流动的人群在她四周也稍微分散开,显得没那么拥挤。
她的表情满是离愁别绪,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带着少女的忧郁和无措抿起,让人动容。
她的心里是带着玩味的愉悦,跳梁小丑最后一下没跳好,还是觉得戏幕可以谢场了。叶挽秋还真是,放松地太早了。
车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哭喊着从窗户往里爬,行李从头顶传递。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就在她踏上列车踏板前,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匆匆挤到她身边,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低声、快速地说:
“江临月同志?您的铺位在九号车厢,请跟我来。”
卧铺?!
周围几个同样挤在门口、听到只言片语的知青,愕然地目光瞬间钉在了她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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