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急速下坠，意识也如倒带的影片簌簌后退，直到停在最开始的那天——
2月16日，除夕。
司齐早早地去公墓给父母和徐译方上了坟，回程途中接到姜笑的电话一起吃午饭，在那里他还见到了章霆柯、魏东、秦珞、陈剑与何茜。
后来大家相约着去老板新开的密室玩一玩，没成想刚分组找线索，司齐和姜笑、章霆柯就折在了走廊尽头那个自动机关里——毕竟谁也没想到，那里面弹射出来的东西真的会置人于死地。
司齐整个人被无数尖针捅了个对穿，直挺挺地倒向地面，茫然地看着越渐模糊的天花板，耳边传来若隐若现的熟悉声：“司齐！司齐！”
不是一起进来的同伴，会是谁？谁在叫我？
他想转头，却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只能安静地躺在那儿，感受着四肢百骸的温度慢慢凉下来，在眼皮彻底睁不开的前一秒，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焦急地呼唤着他。
司齐艰难地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心道：电视里都说人在死前会看到这辈子最想见的人，原来是真的——
十一年了，徐译方，我终于能和你重逢了。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欣然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下一秒，耳边传来“叮叮”两声，司齐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姜笑发来的定位：“阿齐，听说你回来了，来聚聚吧？”
司齐下意识看了看时间，上面显示的是2月20日。
他胡乱地摸着自己的身体，那蔓延至全身的刺痛仿佛还没褪去，那么真实，却又找不到任何踪迹。
怎么回事？
司齐心里又惊又疑，却很快地给姜笑答复，“好。”
他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记得，他在密室的最后一刻看见了徐译方。
既然能看见他，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再走上一遭。
和明明是几天前，对司齐来说却仿佛刚刚才经历过的一样，大家的言谈举止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忆，吃完饭后又朝着密室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司齐一直警惕着，第一时间按下了章霆柯和姜笑，三人得以逃过那场针雨，他也发现了那个本该是道具人的东西，变成了陈剑的尸体。
其余两人被吓坏了，但司齐无暇关心他们的情绪，只四处打量着，他记得，徐译方就是在这里出现的。
但直到他们重新返回到大厅时，也并没有看到徐译方的身影，等来的却是秦珞说魏东杀了他。司齐就这样一边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一边前往二楼找3号宿舍。
在这期间，因为电梯的问题，他和章霆柯、姜笑分开做了单线任务。但就如章霆柯说的那样，只是吓人，没有其他的线索。
就在司齐几乎确定自己只是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他们却在3号宿舍找到了所谓的“徐译方的遗书”。
当年徐译方下葬后，司齐病倒在床躺了一个多月，恢复后，连高考都不再参加，直接被他父母带去了国外。
章霆柯和姜笑都知道这是他不能提的禁忌，当即就担心会刺激到司齐，却不曾想当事人非常淡定，甚至因为这封信，他本就绝望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也许徐译方真的在这里。
尽管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是不容更改的事实，但司齐却觉得，既然都已经进入循环了，没准儿就是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呢。
他们跟着遗书的指引上了三楼库房，还在找密码时被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魏东窜出来，挥舞着一把长刀直直冲着司齐砍来，嘴里还嚷嚷着：“我没错，错的是你们！徐译方你别他..妈.想搞.老子。”
姜笑离得他最近，猝不及防被抹了脖子，章霆柯和司齐都是斯文人，即使立即还手，但没有趁手的武器也没办法按住疯狂的人，两人还是被魏东砍到了大动脉，血流不止。
魏东见状更是恶狠狠地先捅穿了章霆柯，又把刀对准了司齐，刚说完一句：“你们自己干的恶心事儿，还怕被别人发现吗？”
尾音一落，他整个人就在司齐面前炸成了一团血雾。
司齐气若游丝地靠在墙角，眼看着血雾散开，后面露出了徐译方面无表情脸。
他心心念念十多年的人，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
不等他张嘴想说什么，徐译方就俯身抱着他往电梯里走，按下了负一楼的按钮。
司齐愣愣地靠在他胸前，小声喊了句：“徐译方，真的是你吗？”
徐译方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低声说：“是我，对不起，我来迟了。”
司齐闭上眼，大量失血让他异常疲惫，他极轻地摇摇头，“不迟，不……”
--
再醒来时，司齐发现他正坐在国外的家里，时间是2月21日。
又死了一次。
司齐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真的从循环里出来。他在客厅里来回转了几圈，突然打开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文件袋。
看到这个文件袋，他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没有真正的回到现实世界。
文件袋里装着他的各种学业证，名片，银行卡，房产证，已及各种特地打印出来的纸质版基金股票交易记录，他所有身份和身家的证明都在这儿了。
而这些，早在除夕那天，他就已经在他爸妈的坟前烧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又出现了，只能说明在显示这个时间里，他其实是回到了更远的过去，至于到底是多远——
司齐打开电脑，查看了他的邮箱，找到了他的工作痕迹。从那封【一分钟前】才发出去的辞职信里他能确定，是一个月以前。
司齐窝进沙发，看着落地窗外绚烂的城市灯光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一个月前，他终于把父母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钱存够了，当即就提了辞职，表示要回国发展。
上一次的这一个月，他只是如行尸走肉般做好了工作交接，就迫不及待飞回国。但这一次，他除了工作交接外，又在网上搜了很多关于“进入循环”的相关信息，可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证实，根本无从参考。他甚至还匿名发帖，得到的评论无外乎都是“大大你在哪里开文我要去追”，搞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直到临上飞机前一刻，他收到了一条最新的评论：
也许所谓的循环，只是你长久执念产生的幻觉。
执念下的幻觉吗？
司齐轻笑着删除帖子，走进了机舱。
幻觉就幻觉吧，只要能再见到徐译方，怎么样都可以。
飞机落地后，他没有回小时候的那个家，拉着行李直奔公墓。
彼时天才刚亮，他借来一个大铁盆，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挨个烧掉，神色冷然。
“以前你们总说我罔顾人伦去喜欢男的伤害了你们，对不起你们的养育之恩，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们在我身上花的时间和金钱。我承认，怀胎十月不易，确实浪费了你们十个月的时间和健康成本，但我出生后你们真的有多关注过我哪怕一丝一毫吗？生我是你们，但养我的，不是只有保姆吗？是，确实花了你们不少钱，吃穿用度上你们从没有缺过我半分。”
司齐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我把保姆开的所有发票金额整合了一下，还算了这些年我在家里用过的水电气，啊，物管和公摊都在里面，毕竟你们一年到头也没有住过几天。学费，生活费，交通费……我能想起来的费用全部算进去了。按市面上的最高利息，四舍五入，刚好一千万。”
“你们总说跟喜欢男人没有好结果，但现在看起来也还好吧。最高学府的□□我拿到了，工作也很好，高薪又体面，豪宅我也买了，毕业这才几年能有这个家底已经领先很多人了。这跟我喜不喜欢男人并不冲突不是吗？”
司齐坐在石栏杆上，眼底映着前方炙热的火堆，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你们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如果当初你们没有这么强烈的干预，也许时间再久一点，我和他自己也就散了。但现在人没了，停留在了我最爱他的那一刻，我这辈子，也就在他身上感受到过被爱的感觉，你们叫我怎么能放得下呢。”
他站起来，笑着说：“欠你们的，能还的都还了。如果还有下辈子，各自安好吧，我并不想再当你们的儿子吧。当然，我知道，你们对于我这个意外也并不欢迎，就这样吧，不见了。”
司齐潇洒转身，朝台阶下一步步迈去。
行至一半时，他停了下来。转身朝后看去，最外侧的墓碑前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
不年不节地，他们俩就靠在墓碑前不停地哭，嘴里念叨着，“你为什么不听话呀……”“爸妈都是为你好，错了就得改，到哪儿都是这个道理！”
他们沉浸在悲痛之中，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司齐手握拳头，紧咬牙关，恨不得冲过去把他们都掀翻在地。
那是徐译方的父母。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责怪他。
司齐看着照片上青春洋溢的徐译方，深深呼出一口气，心想：如果徐译方知道他的父母十多年后还在反复鞭尸，他会有多无力。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关上车门后，意料之中的信息从姜笑的手机里发了过来，司齐再一次，欣然赴约，朝着他心心念念数十载的人奔去。
再次进入密室前，他看了看时间，3月21日。
这一次，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在单线任务时，直接按下负一楼的电梯，他还记得，上次临死前，徐译方把他带到了这层的手术室。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悄悄用捡来的针在按键下方刻了一个标记。
但他并没有在这里找到徐译方，猜测着也许他正忙着寻找魏东，于是又赶紧折返回二楼，他提醒章霆柯和姜笑各自找东西带着防身去三楼，但却没有发现魏东的身影。
司齐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可能是徐译方在背后帮他们，但他找不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只得按照线索一步步找到四楼办公室去，拿到了负一楼的线索。
当他们打开10号太平间门的时候，遇到了藏在里面的NPC，他说他叫陆纠。
司齐看着他脖子上意外露出来的项链，认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徐译方，原来你在这里。
陆纠告诉了他们这个戒断中心的种种罪恶行径，说可以带他们一起离开。他刚打开冷柜门时，一直不见踪影的何茜尖叫着跑了进来，她浑身上下都是血，看见司齐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说：“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跟魏东一起害你们，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给你们一点教训，我没想到徐译方会死。”
那是司齐第一次听到当初他和徐译方被发现背后的纠葛。
他和章霆柯、姜笑一样愣在了原地，正想要继续问时，何茜却仿佛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随她挣扎着向外跑去，血迹蜿蜒了一路，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后。
司齐想去追，陆纠却说她已经出去了，他拉开房间里的窗帘，透过防盗网，能看见何茜在这栋房子外面朝岸边小船跑去的背影。
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司齐看着被拉开的冷柜，问：“这是通向什么地方的？”
陆纠遥遥一指，“小船旁有一个洞口，会直接传送过去。”
司齐捡起何茜遗落在地上的手机，打开了电筒，又把音乐播放器点开，放了一首歌曲，音量开到满格，扔进冷柜，示意陆纠先传送一次给他们看。
但陆纠迟迟没有动手。
章霆柯和姜笑看不懂司齐的操作，只见他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徐译方，我知道是你。”
不仅是陆纠，章霆柯和姜笑也很惊讶。然而不等他开口，司齐趁他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抢过陆纠手里的遥控器，按下了启动键。
这个时候，何茜已经在解绑着小船的绳索，司齐正在等他的实验结果，却不曾想陆纠突然拿出三支注射器，以常人无法做到的迅速，朝他们三个脖子上各自打了一针。
强烈的眩晕感随即而来，司齐浑身无力地被陆纠抱进怀里，只依稀听见他说了句“对不起”，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司齐马上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七天后，3月28日。
他正坐在摇荡的船只上，前面划船的老板正乐呵呵地说：“别怕别怕，我们这个不是恐怖向，核心主题是‘爱’，走温情路线的。”
司齐抬头，看见前方忽明忽暗的【瘾病戒断中心】牌子，无声地笑起来。
这一次，他规规矩矩地循着前几次的经验顺利走到了最后一关，在看见陆纠的第一眼就直接闪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咣当”一关，抱着那人的脖子纠狠狠吻了上去。
陆纠猝不及防被袭，但也只怔愣片刻后就热情地回应起来。
两人呼吸交缠，直到司齐有些力竭才分开些许。
陆纠摸着他的背，问：“你都记得？”
司齐点头“嗯”了声。
陆纠叹了声，“难怪。”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陆纠带司齐回到了自己曾经住过的3号宿舍，两人彼此相拥而卧，互相诉说了分开之后的种种经历。
当陆纠听到司齐说他已经放下所有，打算殉情的时候，脸色一沉，“不可以，司齐，你不可以这样做。”
司齐笑起来，“既然现在能重新见到你，我也就不会做傻事了。”
陆纠抓住他的手，要他答应自己，不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司齐不想理他，自顾自换了话题，问：“为什么给我们打麻醉？”
陆纠有心隐瞒，只含糊说：“到时间了，你们该出去了。”
玩密室都有时间规定，司齐知道，他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那么着急非要给他们打针，也没有问为什么今天又没有时间限制，在陆纠错漏百出的谎言里，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是的，他明白了。
从陆纠这几次以来的言行举止，到其他人的状态和反应来看，司齐已经大致猜到这个密室的某种规律——死在这里的人，会被留在这个空间里，循环往复，麻醉深度昏迷同理。而从太平间那个冷柜离开的人，才会真正的回到属于他的那个世界，彻底走出这个循环。
这点在司再次齐醒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怀疑，直到刚刚陆纠那明显有所隐瞒的话，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知道，陆纠是怕他知道后，宁可死，也不走。
但他本就一心求死，陆纠这么做，并不能改变什么。
司齐面向墙壁，后背贴着陆纠的胸膛，没有心跳，却有体温，他鼻头一酸，指甲无意识地在墙上扣划着：
他在撒谎。3.21
那一天，徐译方第一次骗了自己。尽管那是善意的。
只是爱上了一个和自己同样性别的人，怎么做什么都那么难呢？就连幻境都不能随心所欲。
陆纠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把人翻过去，咬了咬他的鼻尖，轻哄着问：“怎么了？”
司齐满腹心酸和委屈，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推了推他，哑声开口：“我要去厕所。”
陆纠坐起来，“我陪你去。”
“我又不是女孩子。”司齐勉力一笑，拍拍他的脸让他乖乖在床上等自己，趿着鞋就走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怕陆纠明天会强行把自己送出去，他能想办法让自己先一步“死去”，但却担心自杀会导致下一次失去记忆。他不敢赌，于是偷偷在电梯旁的墙上刻下足够他即使忘记也能分析推断出来的信息，这才放心回到宿舍。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陆纠带他们看了一圈负一楼的各个房间后，就要送他们离开。
司齐表面上装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却在陆纠给他们拉开柜门的那个瞬间，拿出刚刚偷藏在手里的手术刀，直截了当地朝章霆柯和姜笑心口捅去。
尽管他知道他们还会复活，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却还是对两位生命中最好的朋友感到万分愧疚。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
陆纠不会让他留下来，他只能选择一次又一次死去，再一次又一次回来，只为了那一点点的相聚时间。而这个密室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七个人一起进的，他不敢冒险去做任何变动……只能选择牺牲朋友。
司齐的刀最快也只能使用两次，陆纠不会给他机会再捅向自己，司齐梗着脖子被陆纠按到冷柜前，陆纠温和的嗓音和他紧紧扣住自己的手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听见陆纠说：“司齐，我会等你，等你完整走完这一生后，我会来接你。但现在，你必须回去。”
司齐呼吸急促，“即使你现在让我回去，我也会自杀。”
陆纠说：“你如果现在自杀，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司齐似是被触动到，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后低声说：“对啊，所以我不能自杀。”
陆纠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司齐继续说：“所以我还是不能走。”
陆纠心下一紧，随后就感觉司齐狠命一挣，他还没来得及按住他，手下的身体就骤然软了下去。
“司齐！”
陆纠目眦欲裂。原来司齐偷偷在嘴里藏了一块刀片，刚刚就用这块刀片，划破了自己的脖颈。
他又死了。
也又能再重来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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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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