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带着点阳光的温热，杂着花木清香翻过窗子，掀起床前轻纱。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平躺着，揉了下眼，坐起身，睡眼惺忪地伸了会儿懒腰，半眯着眼哈欠连天地下了床，穿鞋、着衣、梳洗。
叶清荷理了理衣襟，勾起嘴角，略有不满地道：“无非昨夜/晚睡了些，怎如此倦意缭绕？”
他站在门前，拉开门走了出去，不禁感叹，“七年光景，千篇一律，实在乏味。”
又摇头道：“究其缘由，根源又在己，反叫人觉得可笑。”
染上春色的风缓缓而来，池中荷花在层层绿叶间摇曳，灰白色衣袍随墨色长发曼舞，发间丝带似只只蹁跹的白蝶。
右侧长廊上，一凝夜紫宽袖长袍男子，面上微微带笑地看着他。
廊道缦回，两人并肩而行。
“师兄怎么来了？”叶清荷声音温润，如同他的样貌一般，温文尔雅。
沈若不同往日一般与他闲谈几句，而是开门见山道：“自是有事与你商讨。”
叶清荷无言，待他下文。
沈若见他眼底微青，眉头轻蹙：“我每来此，见你皆一脸憔悴，怎的，七年闲居，反倒累着了？”
叶清荷偏头看着池中荷花，道：“师兄说笑了。”
“夜里风大，睡得不宁，休息会儿便可。”
沈若不再多言，步入正题道：“你打算何时收徒？”
“暂无打算。”
沈若犹豫道：“清荷，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徒？”
“师兄多虑了，只是尚未遇到合眼的而已。”
他眉头微拧，“清荷，都七年了，你让师兄怎能不多虑？”
“你若是不愿收徒，那……”
叶清荷拱手打断他道：“清荷并无不愿。”
“再者，收徒之事，最重要的，是要你情我愿。他们不愿，谅我有心也无能为力。”
沈若瞧他漫不经心的样子，颇为头疼，“我该说你什么才好，你好歹是宗门长老，身上怎么半点长老的气势都无。”
“你要收徒，想收谁为徒，直接收了便是。纵使不愿，也只是一时，相处久了，哪还不愿。”
个人见解不同，叶清荷不想与他争辩，仍旧一脸温和地说：“师兄莫气，一切随缘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当真气人。沈若也知道他为人就是如此，虽感无奈，但也不愿迁就他。
“今日宗门比试，去看看，若有合眼的，便收为徒弟吧。”
叶清荷知他难以推辞，心中一叹，答应与他前去。
沈若语重心长地说：“你喜静，对这些感触不深，可在我们眼里，一个人，难免落寞。”
“既喜静，便挑些安分听话的。”
叶清荷拱手道：“清荷明白。”
“你是明白，却从不放在心上。”
叶清荷理亏，默不作声。沈若见此无奈摇头，不再多言。
*
演武场上，刀光剑影，两青衣少年相持不下，剑风凌厉，惊落满枝红花。叶清荷随沈若站在远处峭壁上的看台上。
这两少年倒是不错。沈若问他，“你觉得如何？”
“资质尚佳。”
沈若见他回答干脆，心中一喜，谁料叶清荷又道：“出剑太急，不够沉稳，不行。”
行。沈若看向另一边。
又一青衣少年，长身玉立，面容冷峻，剑招灵活，却极为沉稳，显然是经过长年刻苦训练。
不错，他正好。
“这少年如何？”
叶清荷轻飘飘地投去一眼，仍道：“不行。”
沈若心中略不满，不动声色道：“为何？”
“太清冷，若是整日与他大眼瞪小眼的，着实无聊。”
也行。沈若又指了几人，但叶清荷都一一婉言回绝。
沈若心累又心烦，语气也跟着不佳，“清荷，你到底想要怎样的弟子？”
叶清荷还是那副温和样，作揖道：“收徒之事，劳师兄挂念、费心，师兄身为一宗之主，事务繁忙，此事还是清荷自己来吧。”
沈若听得气结，你自己来？你自己要是能收徒，何至于七年都没个徒弟，别说收了，平日连一梦水榭的门都没出过，上哪收徒？
可对着叶清荷那张温温润润的脸，有气又发泄不出来。
若换作他年少时，早就揪着叶清荷的衣领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什么事都不上心。别人关心你，好心帮你，你怎么一点也不领情，还冷漠客气得很。
沈若在心底默默长叹。
罢了，就随他去吧。沈若拂去心中郁气，淡然中带着些强硬道：“今日宗门大比，弟子如云，天资佳者众，总能遇上合眼的。”
叶清荷听着他的话，心里明白，这徒他今天是非收不可了，即便他不收，难保他师兄不会替他收。
“你也别是嘴上说说，多上点心。”
“别总一个人待着，容易闷出病来。”
叶清荷无言。
沈若无奈，拂袖，御剑而去。
叶清荷看着演舞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微微一叹。
我又何尝不想收徒呢？强求不了的，随缘好了。
*
竹林寂静幽深，枝叶层层掩映，漏下一缕一缕温暖的光线，鸟鸣清脆，时断时续。
“你喜静，对这些感触不深，可在我们眼里，一个人难免落寞。”
“既喜静，便挑些安分听话的。”
叶清荷无声笑了，有些许嘲意。
我本是不喜静的，七年过去了，也算是，喜静吧。
至于落寞啊……
“哈哈哈——”一阵刺耳的笑声穿透林间静谧。
叶清荷思绪中断，不觉皱眉，林间深处又陆陆续续传来说话声。
“打他，给我使劲打他！”
“哈哈，瞧他这模样，当真可怜。”
这声音稚嫩却如同乌鸟之声，实难入耳，叶清荷蹙着眉，循声走去。
不远处的小亭旁，一个黑衣少年抱着头蜷缩在地，五六个蓝衣少年围着他拳打脚踢，一旁还站着一个笑得面目狰狞的青衣少年，方才的声音便是来自他。
叶清荷正欲制止，那黑衣少年忽地抬了一下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这一眼看得叶清荷脑中一片空白，一时忘了动作。少年的眸子很亮，胜过暮春的湖水，却满含怨念、戾气。
“住手！”叶清荷的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怒意，“你们在这做什么？”
闻言，青衣少年脸上惊慌，蓝衣少年们停下手中动作，须臾，这些少年便如同受惊的野兽，头也不回地向四处逃离。
叶清荷眸中鄙夷，又是些欺软怕硬之人，看着黑衣少年，关切道：“你没事吧？”
少年动作稍有凝滞地站起身，轻拍去衣上的鞋印，朝叶清荷拱手淡漠一道：“多谢。”遂一瘸一拐地离去。
叶清荷一愣一愣地看着少年的背影，莫名觉得好笑。
这人……冷，倒是谈不上，我与他本也不相识。什么呢？好像都不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脑海又忽地闪过一个人影，和眼前的少年有几分重合，心中不禁困惑，我以前有认识这样的人吗？
他摇头，问：“他们欺你，你为何不还手？”
少年无言，只往前走。
叶清荷也不在意，轻声一笑，“你这么受着，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于你。”
“你受得了一时，可受得了一世，你总不可能任人欺压一辈子吧。”
少年仍旧无言，脚下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叶清荷不禁感叹少年的冷漠与无动于衷，转念一想，又觉这少年也不似忍气吞声之人。
他打量了少年几眼。
水天一色招收弟子甚为严格，即使通过考核，仍有七日审查期，考核弟子品性修养，合格者留，否者去。
宗内弟子，白衣为审查期弟子，蓝衣为普通弟子，青衣为核心弟子，唯长老座下弟子无衣色之分，而佩玉以明身份。
他虽着黑衣，却未佩玉，应是尚在审查期，按理来说，当着白衣。
不论是何缘故，审查期弟子均无修行术法资格，他纵是反抗也无可奈何。
未加思索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少年停住，没有说话，没有转身，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竹叶悠悠飘过眼前，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叶清荷脑海里浮现少年一瘸一拐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带了几分他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不愿意吗？”
“你若有何需求，可告诉我，若不违宗规，我定竭尽全力满足你。”
少年静默，叶清荷心里泛起些不明所以的紧张，他颇觉奇怪，奇怪他此刻的心情。
很长一段时间后，少年才缓声道：“你能杀了方才那些人吗？”
“不能。”叶清荷极快拒绝，转而向他解释，“水天一色有规定，禁止同门相残，纵是长老也不可私自处决犯错弟子。”
“我可将他们上呈执法殿，你还有其他的需求吗？”
少年看着他，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其实，叶清荷不是很有耐心之人，可在这个少年面前，即便他已经等了很久，他还是愿意等少年的回答。
叶清荷在心底默默替自己哀叹，也许是真的想要人陪了，只是吧，他着实看不透这少年的心思。
少年兀地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你为何要收我为徒？”
为何？我也不知道，许是应了我那句常说的托词：一切随缘吧。可如此敷衍的话，我又怎么说得出口。
叶清荷笑道：“不为什么，你很好，我看上了。”
言出，他又懊悔不已，在心底暗骂自己。
这话听着实在不正经，有失仪态，还不如一句随缘，虽说他心里也确实有一点点这话的意思。
少年反倒很平静，至少面上是这样。他转过身来，看着叶清荷，又是半晌没说话。
叶清荷朝少年靠近，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像拂过发梢的风，“你想得如何了，要不要做我的弟子？”
“你……”少年看着他，眸中有一瞬间的失神，才吐出一字便没了声。
“为何不说了？”
少年眼睫轻颤，这人——林间光线蓦地亮了，暖了，身上隐隐有些发热。
他似乎走神了。叶清荷晃了晃手道：“想什么呢？”
少年回过神来，撞进了一双浸满笑意的眸子里，他微微一愣，很快便错开视线，嘴唇微启转瞬却抿成了线。
这……他想说什么？算了，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随他吧。
“你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你身上有伤，我带你去春辛殿看看。”
少年摇了下头。
“那，去那边的小亭休息会儿？”叶清荷试探性开口。
少年无言，也没什么表示。
叶清荷当他是默认，没再问，往小亭走去，他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少年说：“你，等一下。”
叶清荷闻言止步，转过身去看他，少年背着光，眼神阴暗不明。
他道：“怎么了？”
少年又沉默了，是欲言又止的沉默。
叶清荷颇感疲惫，走到少年面前，左手搭在他肩上，轻拍几下，道：“此地就你我二人，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你有何可顾虑的？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少年推开他的手，看他一眼后匆匆别过头，“还去吗？”
“啊？”叶清荷一下没听明白，旋即笑道，“去，当然还去。”
话刚完，少年抬起左脚要走，叶清荷却喊住他，“等等。”
少年停住，静静地凝视着他。
叶清荷关切道：“你脚上有伤，我背你去吧。”
少年怔住，没吭声。
叶清荷调侃道：“怎么，是怕我碰着你的伤弄疼你，还是怕我摔了你？”
少年仍是没有说话。
叶清荷见少年没有动静，便直接蹲下身，微微偏过头，目光很是温柔地注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上来吧。”
“你也别想了，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少年抿了抿唇，蹲下身，攀着叶清荷的肩膀，趴在他背上，环住他的脖子。
叶清荷勾起他双腿，起身，背着他往前走去，他走得稳当，步伐也很慢，少年心里有股莫名的安心。
他……这人真在背我。
还从来没有人背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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