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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马士革

过了底格里斯河,路又变成了戈壁,但这一次的戈壁和之前的不太一样。路两边偶尔能看到橄榄树,灰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树干扭曲着,像老人的手。沈念祖不认识橄榄树,他问顾元亨那是什么树,顾元亨说可能是枣树,但赵知远从《坤舆万国全图》的附注里找到了答案——油橄榄,西洋人的一种果树,果实可以榨油。

“榨出来的油能点灯吗?”沈念祖问。

赵知远想了想:“应该能。也能吃。”

沈念祖想象不出果实的油是什么味道。他吃过的油只有猪油和菜籽油,猪油是白的,菜籽油是黄的,橄榄油是什么颜色?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橄榄”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像是一个姑娘的名字。

走了大约半个月,戈壁上渐渐有了绿色,不是那种一丛一丛的、灰扑扑的绿色,而是一片一片的、鲜活的、铺展开来的绿色。橄榄树越来越多,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沈念祖不认识的树,有的开着白色的小花,有的结着青色的果子。空气里有了一种潮湿的、温润的味道,不像戈壁上那样干燥呛人。

“快到大马士革了。”顾元亨说,声音里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沈念祖不知道大马士革是什么地方,但他从顾元亨的语气里听出了——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一个他应该记住的地方。

他记住了。

大马士革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沈念祖以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

城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城都大。不是北京那种方方正正的、被城墙箍得紧紧的大,而是一种铺展开来的、像是从地里面长出来的大。绿色的花园和白色的房屋交织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绣品,从山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无数的尖塔从这片绿色和白色中刺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些是金色的,有些是蓝色的,有些是白色的,像一片彩色的石笋。

“天方夜谭。”顾元亨喃喃地说,“真的一千零一夜。”

沈念祖听不懂,但他看得呆了。

他们走近城门的时候,沈念祖发现这座城没有城墙。不是城墙被拆了,是根本就没有城墙。城市直接从田野里长出来,田野和城市之间没有任何界限。橄榄树林变成了街道,葡萄园变成了广场,果园变成了集市。一切都是渐变的,柔和的,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城市。

北京有城墙,高大的、厚实的、把人关在里面的城墙。西安有城墙,嘉峪关有城墙,喀什有城墙,伊斯法罕有城墙,巴格达有城墙。所有的城都有城墙,把人围在里面,把外面的人挡在外面。

大马士革没有。

沈念祖站在城门口——其实没有城门,他只是站在一条路变成街道的地方——忽然觉得这座城不像一座城,像一个巨大的、敞开怀抱的人。

他牵着大福,走了进去。

大马士革的街道比伊斯法罕的还要宽,还要直。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但和别处的店铺不一样——别处的店铺是石头砌的,方方正正的,冷冷冰冰的;大马士革的店铺是木头和砖混搭的,门面装饰着繁复的雕刻,有几何图案,有花草纹样,有弯弯曲曲的文字,像把一座小小的花园刻在了门楣上。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有烤羊肉的香味,有新鲜面包的麦香,有蜂蜜的甜味,有玫瑰水的花香,有咖啡的焦香,有香料的辛辣——沈念祖闻到了桂皮、丁香、豆蔻、胡椒,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的、神秘的气味。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在他鼻子前面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人裹在里面,让他觉得不真实。

“咱们找个地方住下。”顾青说,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喷泉,水从石雕的狮子嘴里流出来,哗哗地响,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沈念祖蹲在喷泉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店家和顾元亨谈好了价钱,六个人,两匹骆驼,住三天,多少钱。沈念祖没有去听价钱,他身上已经没有钱了,钱的事都是顾元亨在张罗。他只知道顾元亨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银子快用完了。

沈念祖照例先把大福和小福牵到牲口棚,卸下褡裢,扛进屋里,放在床铺最里面。然后他回到牲口棚,给骆驼喂水喂草料。大福喝完了水,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像是在说:辛苦了。

沈念祖拍了拍它的脖子。

“你才辛苦。”他说。

大马士革的集市是世界上最大的集市。

这不是沈念祖说的,是顾元亨说的。顾元亨说,大马士革自古以来就是东西方商路的交汇点,东边的丝绸、瓷器、茶叶,西边的玻璃、金属、呢绒,南边的香料、宝石、象牙,北边的皮毛、木材、奴隶,都在这里交易。这里的人见过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也见过世界上所有的人。

沈念祖在集市里走了一天,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卖,只是看。他看见了一个波斯商人牵着一头白色的骆驼,骆驼背上驮着整匹整匹的丝绸,丝绸上绣着他从没见过的图案——不是龙,不是凤,不是缠枝莲,是一些弯弯曲曲的、像藤蔓一样的线条,但他觉得好看,好看得让他挪不开眼。

他看见了一个埃及来的小贩,蹲在路边卖一种金黄色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他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那不是虫子,是某种植物的花蕊,用蜂蜜腌过的,甜丝丝的,嚼在嘴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陆禾买了一把,分给大家吃,沈念祖吃了两颗,舍不得再吃,把剩下的揣进怀里。

他看见了一个穿黑袍的老人,坐在集市角落里的一张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摞一摞的书。不是《永乐大典》那种卷轴装的书,是西洋式的、方方正正的、用皮面封起来的书。沈念祖蹲下来,拿起一本翻了翻。纸是淡黄色的,比宣纸厚,比宣纸糙,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字,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图表。

老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沈念祖听不懂,摇了摇头。老人又换了一种语言,他还是听不懂,又摇了摇头。老人又换了一种,他依然听不懂。老人换到第四种语言的时候,沈念祖终于从对方的口型和手势里隐约猜出了一个词——拉丁语。那是汤若望那封信上用的文字。

他摇了摇头。他不认识拉丁文,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会念那封信上的名字——冯·贝格,美因茨。他把这个名字念给老人听。老人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沈念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从老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确认。像是老人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老人从身后的包袱里翻出一本书,翻开,指着一页上的插图给沈念祖看。

沈念祖凑过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幅很大的、很详细的、画满密密麻麻标注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有欧罗巴、有亚细亚、有阿非利加,有大洋、有山脉、有河流。沈念祖的目光在地图上飞快地扫过,找东边——他找到了大明,找到了北京,找到了那条他从北京走到西安、从西安走到嘉峪关、从嘉峪关走到西域、从西域走到波斯的漫长路线。那条路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细细的线,比头发丝还细。

他的目光又从北京往西移动,沿着那条细细的线,越过西域,越过波斯,越过巴格达,越过叙利亚——停在了大马士革。

然后继续往西。

地中海。塞浦路斯。安纳托利亚。君士坦丁堡。巴尔干。威尼斯。罗马。维也纳。

然后是一条河。

莱茵河。

沈念祖的手指停在那条河上,指尖微微发抖。他在地图上找到了莱茵河。它比他想象的要长,从南边的阿尔卑斯山一路向北,流经无数城市,最后注入大海。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城市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其中一个叫美因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找到了美因茨。它在莱茵河中游,一个用拉丁文标注的小小地名。

他把这个名字默默念了三遍。美因茨。

他抬头看着老人,想问他是谁,为什么会有这张地图,为什么在他念出“冯·贝格”的时候眼睛会亮。但他问不出来,语言不通,他说的话老人听不懂,老人说的话他也听不懂。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笑了笑,从包袱里又翻出一本书,翻开,指着一页上的文字给他看。

那是一封手写的信,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弯弯曲曲的阿拉伯文,沈念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注意到信的末尾有一个徽记——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印在纸上的红色印记。

那个徽记,和汤若望信封上的火漆徽记,一模一样。

沈念祖猛地抬起头,盯着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

沈念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老人也写过信给汤若望?还是汤若望写过信给老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个老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担负着某种他不知道的使命?

太多的疑问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蹲在那摞书前面,手指摸着那页信上的红色徽记,心跳得厉害。

老人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很有力。他握着沈念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这一次,沈念祖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语言,是听懂了意思。老人说的是:

“继续走。你走的路是对的。”

沈念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蹲在大马士革的集市里,蹲在一个陌生的、语言不通的老人面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指路的人。他想说谢谢,想说你是谁,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想说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要问你——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人松开他的手腕,笑了笑,从摊子上拿起那本有地图的书,递给他。

沈念祖愣住了。他指了指书,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给我的?

老人点了点头。

沈念祖接过书,抱在怀里。书很沉,皮面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很多人翻过。他翻开,又看了一眼那幅地图。莱茵河,美因茨。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那本书比他贴身背着的蓝布包袱还大,揣不进怀里,他只好夹在腋下。老人又笑了,从摊子下面找了一根布条,帮他把书包起来,系好,做了一个背在肩上的手势。

沈念祖把那本书背在肩上,对老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是磕头。

他在大马士革的集市里,当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的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磕了一个头。

老人没有躲,也没有扶他。他只是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安静地、微笑着看着沈念祖,像是在看一个远行的孩子。

沈念祖站起来,转过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

他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潮遮住了,看不清了。

但沈念祖记住了他的脸。那张皱纹纵横的、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的脸。那双瘦骨嶙峋的、却很有力的手。那个安静的、笃定的微笑。

他记住了。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元亨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大书,愣了一下。

“哪来的?”

“集市上。”沈念祖把那本书解下来,递给顾元亨,“一个老人给的。”

顾元亨接过书,翻开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阿拉伯文的世界地图。”

“我知道。”沈念祖说,“我在地图上找到了莱茵河,找到了美因茨。”

顾元亨飞快地翻着书页,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激动,手指在书页上不停地指指点点:“这是地中海……这是小亚细亚……这是亚美尼亚……这是里海……”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机械结构图——一组齿轮,一个曲轴,一个飞轮,还有沈念祖看不懂的一些部件。图旁边的文字是阿拉伯文,顾元亨看不懂,沈念祖也看不懂,但图本身是不需要翻译的。

沈念祖盯着那张图,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

这幅图,他见过。

在《考工志》里。不是一模一样的,但原理是一样的——把圆周运动变成往复运动,把往复运动变成圆周运动。曲轴连杆机构。

他蹲下来,把那本书摊在地上,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卷《考工志》,翻到对应的那几页,并排放在一起。两幅图,两种画法,两种标注,两种文字,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齿轮咬合。力的传递。运动的转换。

沈念祖抬起头,看着顾元亨。

“西洋人也在画同样的图。”他说。

顾元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知识不分东西。”顾元亨说,“谁先画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做出来。”

沈念祖把那两幅图并排看了很久。大马士革的暮色从窗户里漫进来,把纸页染成了淡金色。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幅阿拉伯文的齿轮图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个素未谋面的、但血脉相连的亲人的脸。

那天晚上,沈念祖把那本阿拉伯文的世界地图翻了好几遍。

他不认识阿拉伯文,但他认识地图上的线条。山脉、河流、海岸线、城市——这些线条是不需要翻译的。他用手指在莱茵河的那一页上来回摩挲了很多遍,指腹下的纸页被磨得发亮。

美因茨。

他闭上眼睛,那条河的走向、那座城的位置,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即使这本书丢了、被抢了、被烧了,他也不会忘记那条河在哪里。

第二天,沈念祖又去了集市。

不是去买东西,是去找那个老人。他想再问一些问题,想知道老人是谁、和汤若望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那本地图、为什么要把地图送给他。但他到了昨天那个位置,发现那里空了。

小凳子还在,书摊没有了。老人不见了。

沈念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前面,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踩了他的脚,有人用陌生的语言骂了他一句什么。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被遗忘了路标。

老人在哪里?他去了哪里?他是专门在那里等他的吗?还是只是偶然?

他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有些问题,在这条路上是不会有答案的。你只能继续走,把问题揣在怀里,带着它们往前走。也许有一天,走着走着,答案自己就出现了。也许永远不会出现。

沈念祖把那本世界地图从肩上解下来,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三天后,他们离开大马士革,继续往西走。

出城的时候,沈念祖回头看了一眼。大马士革在晨光中像一座金色的迷宫,无数的尖塔、圆顶、花园、街道交织在一起,美得不像真的。他站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包上,看着那座城,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他在这里只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逛遍这座城,没有吃遍这里的小吃,没有听懂这里的人说的任何一句话。但他在这里得到了两样东西——一本世界地图,和一个陌生老人的祝福。

两样都不是能吃的、能喝的、能换钱的。但两样都比能吃能喝能换钱的东西贵重。

“走吧。”顾青在后面喊他。

沈念祖把世界地图夹在腋下,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从大马士革往西,路两边渐渐出现了丘陵。丘陵上种满了橄榄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绿色的军队。沈念祖已经认识橄榄树了,他甚至还从树上摘了几颗青色的橄榄,放在嘴里嚼了嚼——又苦又涩,吐都来不及。

陆禾笑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往嘴里塞,也不怕毒死。”

“我看着像能吃的样子。”沈念祖把嘴里那股苦涩的味儿吐干净了,蔫蔫地说。

“能吃是能吃,但不是生吃的。”陆禾从褡裢里翻出一小罐盐,往上面撒了一点,又递给他,“再试试。”

沈念祖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还是苦,还是涩,但盐的咸味冲淡了一些苦涩,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回甘的后味。

“好吃吗?”陆禾问。

“不难吃。”沈念祖说。

陆禾笑了:“你这人,夸一句好吃会死吗?”

沈念祖没有回答,把剩下的半颗橄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走了大约十天,他们远远地看见了一片蓝色的、闪闪发光的水面。

不是河。河没有这么大,这么宽,这么一望无际。

是海。

沈念祖从来没有见过海。他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北京城外的运河,运河很宽,但能看到对岸。这片水看不到对岸。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细细的、模糊的线,像是有人拿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然后用手指抹了一下,晕开了。

“地中海。”顾元亨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到了地中海,就算进了欧罗巴的门了。”

沈念祖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陌生的、新鲜的腥味。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他已经很久没有理发了,头发长得披到了肩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海面上。影子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觉得自己老了,虽然他只有二十出头。

但他也觉得自己更强了。不是力气大了,是骨头硬了。骨头硬了,才能撑得住那些软的东西。

“找船。”他说。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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