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要我说呢,在此界待着确实让人身心舒畅不少,吸气就像喝水,滋心润肺。”
解衔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接住了一股从山上留下来的水。
中天锋的峰顶太高,神上不去的地方有一层积雪,中天锋正常的时令不会让积雪融化太多,所以从山上流下来的只是零零散散的细流。
解衔和郭煊卿一同走在中天锋的路上,头顶也是山岩,里侧是岩壁,外侧是山外景和山上水,解衔伸手接的那一股水正是山上化雪,要是值天象之乱,峰顶的雪化了大半,外侧就是一整片水帘了。
他们脚下的路是某位故去的山神所开,是一条直接凿开山体凹陷进去的路,十分平坦,却怕头上山崩,所以不敢凿得太深。
“怪不得你要留在此界,”解衔继续对郭煊卿道,转而又问,“不过你真就一直不回你的神殿了?”
郭煊卿回答:“谁知道呢?先待着吧,反正彼境此界都差不多,要是有事了把我叫回去就行——诶,你知道新的判神台建哪儿了吗?”
解衔:“此界最中心的湖中岛——还在筹备着修桥。”
郭煊卿与她往前走,他双手十指交叠放在脑后,才抬起手,袖子里就滚出了一两个鲜艳的果实。
解衔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果实快速地经过自己脚边滚下山崖,道:“你小心点,这是祝岁要的,要不是他张嘴要此界的果子,我也不会‘玩忽职守’,要是果子也没了,那我真是一点好也没捞到。”
郭煊卿就心大地说:“好歹捞到了此界的水汽。”
两人笑着穿过中天锋连接平顶峰的石桥,走到一半却发现慌张奔走的护神,神色俱是一怔,而后各自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匆匆跑上石梯登上高台。
放眼一看,鲜血淋漓,只余空锁。
两人脸色一白,后退一步,不知是谁一脚踩碎了滚到脚后跟的艳果,汁水四溅。
“完了。”解衔无神地喃喃。
郭煊卿咽了一口空气,而后立马跑动,穿过那些惊慌失措去找天神禀报的护神,往下跑到神牢;看见那个熟悉的神牢依旧紧闭,冲过去狂拍石门,“姜大人?!姜大人?!”
“怎么了?”石门里传出了姜栝慵懒的声音,听见郭煊卿的语气,他立马警醒道,“何事发生?”
人还在啊……郭煊卿还以为他也逃走了,呼出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也不见了。”
“……”姜栝不需要多想,直接道,“明极呢?——善神大人呢?我听到了上面石门打开的声音,他人呢?人呢?!”
郭煊卿被他吼得头脑僵了一下,道:“不见了……”
“你说清楚!”姜栝的声音几乎能穿过石门。
郭煊卿:“不、不清楚、说不清楚啊,我没看见……”
姜栝又呵道:“不是让你一直盯着吗?!”
“我、我和解衔去玩儿了,回来善神大人就不见了,我也不知……解衔、解衔……完了……完了!是解衔当值,是解衔当值!”郭煊卿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事态的严重性,想到自己竟然把解衔一个人丢在罪神台上,转身就走。
姜栝听见了动静,叫住他:“站住!郭煊卿!站住!”
郭煊卿急得焦头烂额,害怕得发抖,只能回头向后退对姜栝道:“姜大人,跑出去玩是我对不住你,但是你不要乱跑;我闯祸了,我恐怕再也不能来和你聊天了……”
“你过来!”姜栝道,“过来!”
郭煊卿脑袋乱成一团,后退的步伐很犹豫。
“你过来!这是最后一件事!”
郭煊卿看了看神牢的楼梯,再看了看神牢的石门,心一横,咬牙心道,最后一次。于是他跑了几步回到石门前,焦急万分地道:“姜大人有事快说,我急着去找解衔。”
结果姜栝说道:“把门打开。”
闻言,郭煊卿向后一撤,拒绝:“不可能!你是戴罪之身,我怎么可能给你开门!”
“把门打开!”
郭煊卿自顾摇头,虽然他知道姜栝看不见。
“打开!”姜栝再次吼道,试着压下一点气,“你要去找那个解衔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去找解衔,我要去找善神大人;善神大人无罪,我亦无罪!你担心解衔出事,我担心善神大人出事!你懂不懂?!把门打开!你打开!!众神追责罪在我一人与你无关!!无论问你什么你只需摇头!说‘不知’!!”
石门好像被踹了好几下,吓得郭煊卿一下远离了石门。
这动静是大了点,可是姜大人不像恶人,善神大人更不像恶人啊,他内心无比煎熬——人究竟坏不坏,门究竟开不开?解衔还孤身一人在上面啊。
耗费了几个呼吸用于艰难的抉择,郭煊卿最后投石入海似的打开石门,红着眼道:“若你骗我,来日必当报复。现在罪神台上除了我和解衔再无天神,你快一些。”
门一动,姜栝不等它彻底打开就从石门里钻出来,片刻不停地冲上罪神台。
看见石纹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他险些发作,最后生生按下冲动,迅速而谨慎地探查众神,见其皆惊惧失魂,便趁其不备奔至无声铃,先离开此处再做打算。
迈入门框,九千尺的高峰瞬间从眼前消失,那八十年不曾见过的山脉重回视野,全身血脉仿佛都在叫嚣。
入界门并非空无一人,一位护神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了姜栝,姜栝往前走着,血脉一催,法力一动,直接将那护神的双目双耳融掉,使之眼眶里一片漆黑,耳朵缩入耳骨——但这还不够,等姜栝一刻不停歇地从他身边经过,原地一片空荡,什么也不剩。
找人自然不可能乱找,姜栝一边想办法一边担心,担心要是明极又被人间七神暗算了怎么办,七个出现了三个,剩下四个是干什么的全然未知,自己又不在他身边照应;他也担心,如果明极是想出办法逃走了,那为什么不带自己走,要把自己留在那个破神牢。
他日夜不停地赶路,无数种可能和无数种找人的方法穿过他的脑海,最后他从彼境山上抓住一匹野马,驰骋九日终于回到了那个地方。
——枯荣殿。
姜栝翻下那匹玄色的野马,它鬃毛一飘转身跑走了,姜栝没管它,只是双腿站定,将残破的巨大废墟收入眼底。
支离破碎的黑色墙砖石瓦上长出了矮草,他踩着那些草,爬上沦为碎石的神殿,回忆起枯荣殿的模样,也回忆起自己的千年。
——他自千年前降世,除了一个名字一无所知。
第一个百年,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不认识任何人,他在彼境的无穷无尽的山脉里孤身探寻了一百年。
第二个百年,他偶然遇到一位两界天工所的半神,与之回到神域,十年后,半神形神俱灭,百年一过,他认识的半神们一个不剩,他便也知道自己与他们不同。
第三个百年,有神在机缘巧合下通过某种矿脉去到了此界,那些矿脉被半神挖出来制成了无声铃,从此彼境和此界相连不孤,二十六神重聚——那时只有十三对无声铃,其中十一对出自姜栝之手。
第四个百年,十个半神发现他的寿命远超半神和护神,要谋取他性命,被姜栝发现后扬言要揭发他,他本意不想害人丧命,但无法控制血脉涌动,最后那十人灰飞烟灭,他重新变回孤身一人。
第五个百年,他像第一个百年那样在彼境的山脉上探寻,尝试体会自己的神力,试图找到自己的天命,最后一无所获。
第六个百年,两界动荡不安,此界和彼境山川相叠,毁天灭地,五百年里建起的神殿所剩无几,又花了几十年重建,天神只下达了重建的命令,从来不会告诉护神和半神们要如何去做,于是他来指点半神,彼境十三座神殿虽不是他亲手所建,但规制亦为他的手笔,所以彼境的神殿规整统一,而此界神殿依山傍水随心所欲。
第七个百年,他在彼境和此界毫无目的地穿行,小心谨慎藏匿身份,第一次主动去问人了解两界的过往,那时天神都不认识他,他却默默记住了所有天神。
第八个百年,他换着身份在护神和半神里混得风生水起,花了将近百年改进天机仪,期间随便弄出了些小法器,两界神天之大,独他所有。
第九个百年,他无意间施法被枯荣殿中的彼境命神发现,彼境命神邀他入枯荣殿,竭尽全力为他解答身世之惑,两人还没能完全弄明白,枯荣殿就遭至了祸患,不复存在。
第十个百年,他被明极带到了日终山……
他对枯荣殿的记忆只存在于第六个百年和第九个百年,且都不多,但他还是尽力回想起来了,于是找到大殿门前的残骸,不断翻找,衣裳落了灰,手掌破了皮,时间一直流逝,他却一无所获。
最后,姜栝起身站在庞大的废墟上,双手垂在身侧,低头沉思一阵,抬起首,望着废墟后面张牙舞爪的山脉,终究还是动了那个念头——
「明极,神力借我一下,就一下。」
随后一股强横的神力闯入血脉,和之前明极甩给他续命的那道善神之力不一样,并不是暖流,当这股神力融进血脉的时候,全身筋脉如同被汹涌的太初洪水冲啮疏通,巨大的水流将他打碎拆开又焕然新生,让姜栝不由得一惊。
这股神力还没发散到每一处,他就赶紧制止,也来不及想别的,随即就用身上的善神之力驱动枯荣殿破碎的石块。
石块砖瓦应声高升,却不是胡乱抬起,竟是隐隐恢复出了枯荣殿的轮廓,只是姜栝赶时间,实在无暇顾及。
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地面露出来了,姜栝身处方圆近千尺的大殿残骸,走在厚厚的灰尘中找寻,随着一块石头移开,他快步上前,找到了枯荣殿的无声铃,检查一番,发现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好在基石未毁,还能用。
正要走,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继续找,如愿找寻到一个木盒,拍拍灰,打开拿出里面的两个引神香,确定也还能用,于是绑上了蹀躞带。
“咔,咔——”
他踩着碎石走出枯荣殿。
“轰隆——”
身后浮空的石块砸回地面,几乎粉身碎骨。
巨响不散,他自顾看着手中无声铃,手伸进裂缝触碰了一下基石,一转眼,原地只留下一个在微风中静然的铃铛。
……
姜栝一到此界,一片刺眼的白就闯入了眼底,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双眼适应后,他反倒愣住了,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山峰。
他一睁眼还以为自己到了日终山,但是四周的山不是自己熟悉的山形。日终山的山脉虽然也高,但是山脉连绵,一眼看上去起伏不是特别大,山基沉稳,山体流畅。
而眼前的山:一眼看不尽的无数独峰林立,高达几千尺,相互之间连接着藤蔓和树枝,这些藤蔓和树枝长得异常粗壮繁茂,横在相距百来尺的山峰间;山林嶙峋巍峨,山脚与山顶的宽度几乎差不了多少,甚至有些头重脚轻,云海悠悠,云海之下一片墨绿,云海之上覆雪皎洁。
上次带着孟小由在天一殿和人间往返,他也见过万峰海,那时可没有下雪。
不管他怎么觉得怪异,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来到了素河的天一殿。
“你是何人?”
不远处,两位身着松石绿和蜜色衣裳的人站在大殿门口,警惕地朝姜栝望来。他们的衣服颜色和如今天神们所穿的颜色一样,但装饰更加简约,仅有腰上红绳缠绕。
这应该就是素河的良辅和良弼了——良辅良弼都是天神亲自挑选辅佐自己的半神,受天神庇护,比半神甚至护神活得更加长久。
姜栝一转脸,良辅就气急败坏道:“好啊,又是你这偷香贼!”良弼在一旁沉脸不说话。
姜栝道:“借座桥过个路罢了,怎么那么急呢?”
“借桥过路?!”良辅一步走上去指着姜栝揭发他的罪行,“过个路便要让我们两个断了脚失了眼?!”
姜栝丝毫不在乎,“你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良辅“呸”了一声,道:“这次你又安什么心?!”
姜栝在天一殿笑不出来,因此只道:“叫此界命神出来。”
“我们家天神不在!”良辅道。
姜栝就走进一旁的亭台,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向栏杆,一脚踩在栏杆上,坐姿跋扈,望了一眼亭外云海,回头望向素河的良辅良弼,讨债似的道:“叫他来。”
良辅还要骂什么,良弼伸手制止他,与他对视摇头,不多时,从天一殿所在的山顶上飞出一只雪白的飞鸟。
白鸟过万峰,隐入漫山霜雪,徒留羽毛飘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