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同桌的第三周,林念初发现了一个事实:傅衿砚是个极其不好对付的人。
不是那种“高冷”“难接近”的不好对付——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又偏偏什么也不说。
傅衿砚成绩好——这个他早就知道了。让他心情复杂的是,傅衿砚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比别人聪明。
不是努力的那种聪明。是那种你看着他,会觉得“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聪明。
傅衿砚坐在旁边,不怎么记笔记,偶尔在书上写两笔,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听着。
但每次老师提问,他都能答上来,而且答得比所有人都好。
有一次物理老师出了一个偏题,全班都低着头不敢吱声。林念初在心里算了半天,刚有点思路,旁边的傅衿砚已经开口了。
三句话,把问题拆解得清清楚楚,物理老师听完连连点头,说了一句“这个思路很妙”。
林念初悄悄看了他一眼。傅衿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今天星期几”的问题。
“你怎么想到的?”林念初下课后问他。
傅衿砚想了想,“就……一看就知道了。”
一看就知道了。
林念初把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决定不再追问。有些问题问多了伤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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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初不太会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动物,四条腿,一条长鼻子。
“大象。”傅衿砚一秒说出来。
林念初又画了一个圆,上面加了几根线。
“太阳。”
再画一个长方形,里面画了些横线。
“书架。”
连着猜对了七八个,旁边围观的同学都惊呆了。赵鸣在旁边喊“是不是作弊了”,颜时说“你们俩是不是有暗号”。
林念初自己也觉得神奇。他画的那些东西,说实话换他自己来猜都不一定猜得出来。
但傅衿砚就是能看懂,而且每次都不用想,好像他脑子里有一本“林念初画作翻译词典”。
班会课结束后,林念初问他:“你怎么猜出来的?我画得那么抽象。”
“不抽象,”傅衿砚说,“你画的太阳右下角的线比左边长,因为你想画的是斜阳。书架你画了五层,因为你在南京那家书店坐的那个书架就是五层。”
林念初愣住了。
南京那家书店。
那是暑假的事了。他们在那家旧书店里待了很多天,靠窗的那个位置旁边就是一个五层的书架,上面放着各种旧书。
林念初确实画的是那个书架,但他没想到傅衿砚会记得。
更没想到他会从那么潦草的几笔里认出来。
“你看得太仔细了。”林念初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习惯。”
又是这个词。暑假的时候他就说过,观察力是习惯。
林念初当时觉得这个人真能装,现在觉得……可能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把“注意细节”刻进了本能里。
“你这种脑子,”林念初听完以后感叹了一句,“是吃什么长的?”
“正常吃饭。”
“……你听不出来我在夸你吗?”
“听出来了,”傅衿砚说,“所以我说正常吃饭。”
林念初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发现傅衿砚有一种很特别的幽默感——不刻意,不张扬,但总能让你在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弯起嘴角。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傅衿砚毫无悬念地是年级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扣了一分,英语扣了两分,连语文都考了全班最高分。
林念初考了年级第二,因为有了傅衿砚。他看着排名榜上自己名字前面的那个“2”,又看了看最上面那个“1”,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类似“果然如此”的释然,他有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在楼梯上遇到了傅衿砚。傅衿砚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上楼。看见林念初,他停下来。
“排名出来了。”林念初说。
“我知道。”
“你是第一。”
“嗯”
“你就不怕我超过你?”
傅衿砚想了想,“不怕。”
“……你很欠揍你知道吗?”
傅衿砚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了。
林念初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他赶紧把笑容收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被人当面说“你追不上我”还笑,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和傅衿砚做同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超出了林念初的预期。
他开始习惯每天到教室的时候,旁边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习惯桌上偶尔出现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零食。
习惯做完题后下意识地偏头看一眼傅衿砚的答案,虽然那个人从来不会主动给他看,但只要他看一眼,那张草稿纸就会微微往他这边挪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一天晚自习,林念初在写英语作文,写到一半卡住了,想用一个词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打算换一个词。
旁边的傅衿砚忽然开口了。
“permeate。”
林念初转头看他。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书,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好像刚才那个词不是他说的一样。
林念初在作文里写下了“permeate”,写完以后偏头看了傅衿砚一眼。他还是没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什么?”傅衿砚问,没抬头。
“看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因为你皱着眉头在本子上写了1遍‘渗透’的拼音。”
“……你看得也太仔细了吧。”
傅衿砚没接话,继续写他的题。
林念初转过头,盯着自己的作文本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想: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已经是秋天了,但教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林念初握着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有个同桌,好像还不错。
以前的同桌只是座位挨着的人,现在的同桌是会在草稿纸上帮你写满推导的人
是会发现你出的变式题里有新思路的人
是会在你考了年级第二的时候说“恭喜你”而你知道他是真心为你高兴的人。
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也能学,也能考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缺少方法,不是缺少努力,而是缺少一个能和你站在同一高度对话的人——一个你说“参数方程”他能接“极坐标”的人
一个你出一道理科题他会认真思考并给出反馈的人
一个你考了第二他考了第一而你们可以坦坦荡荡地恭喜彼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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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衿砚这个人,笑起来很不明显。
林念初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分辨他的表情。
对大部分人来说,傅衿砚的脸就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平静、冷淡、看不出情绪。
有人跟他说话,他会看过去,表情礼貌而疏离,嘴角平平的,像是在说“我在听,但仅此而已”。
但林念初见过不一样的。
第一次是在南京那家旧书店里。
林念初把买好的两杯冰美式放在桌上,气喘吁吁地说“巷口那家今天排队排了好长”,然后坐下来,不小心碰倒了其中一杯,咖啡洒了一桌子。
“完了完了完了——”林念初手忙脚乱地去扶杯子,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桌面上棕色的液体蔓延得比他的动作还快。
他记得傅衿砚当时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柜台拿了一叠纸巾回来,不紧不慢地帮他擦。
林念初一边擦一边道歉,耳朵红得能滴血,嘴里念叨着“我赔你一杯”
“不对这杯本来就是我的”
“那你的那杯没洒”
“那我还用赔吗”
他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然后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笑出声,是那种从喉咙里溢出的、带着一点点气音的声音,像风吹过湖面,漾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波纹。
林念初抬起头,看见傅衿砚正低着头擦桌子,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但他嘴角的那个弧度是挡不住的——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实在忍不住了”的、浅浅的、像猫尾巴尖轻轻扫过手背一样的弧度。
那是林念初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不会笑,只是笑得很小气,舍不得给别人看。
后来他慢慢发现,傅衿砚的笑有好几种。
最常出现的是“嘴角微动”型。幅度极小,大概只有两三毫米的位移,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种笑通常出现在他解出一道难题的时候
或者听到某个让他觉得有意思的观点的时候。
林念初有一次在讨论课上说了自己对一篇小说的理解,说完以后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师点头说“有想法”。
他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傅衿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往右上方牵了不到半厘米。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下课后林念初问他。
“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那是你的错觉。”
林念初盯着他看了三秒,傅衿砚面不改色地翻开课本。
但林念初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根本不是今天要讲的内容,而且书拿反了。
“你书拿反了。”林念初说。
傅衿砚低头看了一眼,把书转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林念初分明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还有一种是“眉眼舒展”型。这种笑不发生在嘴角,发生在眼睛里。
傅衿砚有一双很深的眼睛,平时看着你的时候像一潭静水,但在某些时刻——林念初把一道很难的题做出来给他看的时候
午休时林念初趴着睡着了他帮忙披上外套、林念初醒来道谢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的光会变得柔和,眼尾微微弯下去,像月牙落入深潭,漾开一层温润的亮。
这种笑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林念初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
因为他知道,这种笑不是礼貌,不是客套,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
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林念初打篮球被球砸了脑袋,回来的时候额头红了一块。
他坐在座位上,一边揉额头一边跟傅衿砚描述事发经过,说到“那个球明明往左飞的 ,我往右躲,结果它弹了一下砸中我”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
傅衿砚看着他,嘴角先是微微一动,然后那个弧度慢慢加深,从“几乎看不出来”变成了“很明显是在忍”。
他的嘴唇抿着,脸颊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里面有细碎的光在跳动,像夏天的萤火。
“你想笑就笑。”林念初无奈地说。
傅衿砚终于没忍住,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个疏离的、冷淡的年级第一,而是一个会因为他被球砸了而忍俊不禁的普通男生。
“不好笑。”他说,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明明觉得很好笑。”
“我只是觉得你描述的方式比较有趣。”
“那不还是好笑吗?”
傅衿砚没接话,低下头假装看书。但林念初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在忍笑。
那一刻林念初觉得,如果傅衿砚的笑是限量版的话,他大概是全年级最富有的人。
因为那些别人看不到的、转瞬即逝的、需要细心捕捉才能发现的笑,他见过好多次了。
而且每一次,都像偷到了一颗糖。
——————
晚上两人一起回家,巷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飘落在脚边。
他们走到巷口的那棵梧桐树下。这棵树和南京那棵很像,也是一把撑开的大伞,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
绿灯了
“走了。”傅衿砚先迈开了步子。
林念初跟上去,和他并排走在巷子里。
“傅衿砚。”
“嗯”
“下次月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笃定,“我会超过你的。”
傅衿砚的脚步没停,但林念初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好。”他说。
没有“你试试看”,没有“不可能”,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好”。
像夏天的那个傍晚,他在梧桐树下说“好”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个字的意思不太一样了。
不是告别。
是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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