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回南城后的第一天,傅衿砚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应酬。
深越智能的副总裁在例会上听到他说“这周不开会”的时候,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上——她跟了傅衿砚3年,从没听他说过这句话。
傅衿砚面不改色地捡起那支笔放回她手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急事打我电话,不那么急的,下周一再说。”
林念初也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
没有镁光灯,没有发布会,没有高原上的风雪和会议室里的博弈。
只有厨房里咕嘟咕嘟煮饭的声音,和两个人挤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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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衿砚学做饭这件事,起因是一盒胃药。
那是大四的冬天,林念初的胃病第一次闹得厉害。
他刚决定转行学摄影没多久,一边要补摄影系的专业课,一边要完成物理系的毕业论文,两边都不肯放水,两头都逼得紧。
他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泡面加面包,终于在某个凌晨三点被胃痉挛疼醒,整个人蜷在床上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上全是冷汗。
傅衿砚被他的动静弄醒了,开灯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翻遍了抽屉找出一盒铝碳酸镁,又倒了温水,坐在床边看着林念初把那粒白色的药片吞下去。
林念初疼得手都在抖,药片在掌心滚了两回才送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滚,疼得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傅衿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林念初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是压着的、还没发作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生气。
“……吃了。”林念初的声音很小,带着病气,没什么底气。
“吃的什么?”
“面包。”
“还有呢?”
“泡面。”
傅衿砚沉默了,彼时傅衿砚正在为数学论文忙碌着,忽略了林念初
他坐了很久,直到林念初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蜷缩的身体也渐渐舒展开来,他才关掉台灯,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林念初醒来的时候,傅衿砚不在床上。
客厅里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闷的、像是被咬住了嘴唇没有完全发出来的“嘶”。
林念初裹着被子又眯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推开了厨房的门。
他愣住了。
厨房像是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灶台上全是水,地上有几片切得七零八落的青菜叶,垃圾桶里躺着半个土豆——不,不能叫土豆,那东西被削得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核,像某种抽象的雕塑作品。
砧板上还有一根葱,被切成了长短不一的段,最长的有两厘米,最短的几乎成了葱花。锅里的东西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是很奇怪的那种灰白色,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傅衿砚站在灶台前,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微微渗着血丝的伤口。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那团不明物体。
林念初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好几秒钟,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在干嘛?”
傅衿砚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还带着病气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锅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煮粥。”
林念初又看了一眼锅里那团灰白色的、看不出米粒形状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那是什么粥?”
“皮蛋瘦肉粥。”
林念初沉默了。他认识皮蛋,也认识瘦肉,但他不认识锅里那个东西。
那锅粥的颜色不太对,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皮蛋被切得大小不一,瘦肉看起来有点老,米则已经完全煮烂了,烂到失去了米应有的尊严,变成了一锅糊状的、勉强可以辨认出原材料的东西。
傅衿砚似乎也意识到了卖相的问题,握着锅铲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解释道:“网上说皮蛋瘦肉粥养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第一次做。”
林念初看着他左手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一小块皮蛋渍,看着他因为被油烟呛到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撑开了、胸腔太小装不下了、必须要从别的地方溢出来一点的那种酸。
他没有说话,走进厨房,从傅衿砚手里拿过锅铲,放在一边。
然后他把傅衿砚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斜斜地划到了食指根部,像是削土豆的时候打滑了。
厨房的抽屉里有创可贴,他找出来,撕开,仔仔细细地贴在傅衿砚的手背上,把伤口两边的皮肤对齐,按了按边缘,确认贴牢了。
傅衿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刚睡醒而微微翘起的头发,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烧还没完全退而带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林念初贴完创可贴,松开傅衿砚的手,退开一步,看了看锅里那碗粥。
“我尝尝。”他说。
“等一下。”傅衿砚拦住他,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用勺子把锅里的粥盛出来。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实验,每一勺都端得稳稳的,生怕洒出来。
粥盛好以后他端到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葱花——这次的葱花切得很正常,大小均匀,不像砧板上那堆惨案。
他撒了一把葱花在粥上,绿色的碎末落在灰白色的粥面上,看起来终于有一点像皮蛋瘦肉粥的样子了。
林念初坐到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
而且皮蛋放得太多,碱味有点重,瘦肉确实老了,嚼起来像在吃橡皮筋。
米倒是真的煮得很烂,烂到了几乎不需要咀嚼的地步,倒是确实很“养胃”。
他又舀了一勺,然后是第三勺、第四勺。
“怎么样?”傅衿砚站在对面,手撑着桌沿,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波动,但林念初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林念初咽下第四口粥,抬起头看着他。
“难吃。”他诚恳地说。
傅衿砚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林念初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变化,笑了。他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最后变成一张完整的、带着病气和倦意的、却无比明亮的笑脸。
“难吃,但是我要吃完。”他又舀了一勺,“傅衿砚,你以后别做饭了。你手是拿笔的,不是拿锅铲的。”
傅衿砚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那碗咸得要命的粥,拉开他,
“别吃了,我以后会做好的。”
林念初嘴里含着一口粥,含混地说:“你不用——”
“林念初。”傅衿砚打断了他。他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半夜吃胃药了。”
这句话落下去,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早晨,灰白色的天光透过蒙着雾气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桌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白茫茫的水蒸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把对面的面孔变得有一点点模糊。
林念初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声音闷闷的:“……那你下次少放点盐。”
傅衿砚说:“好。”
傅衿砚真的开始学做饭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学,没有找妈妈、没有找教程、甚至没有告诉林念初。
他只是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之后,回到公寓,打开手机上的菜谱APP,一个人在厨房里练习。
林念初那段时间忙着毕业论文和摄影课的结业作品,经常在图书馆里待到深夜才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来之前的一个小时里,傅衿砚已经把厨房变成了他的第二间实验室。
他像做科学实验一样对待每一道菜——精确到克的分量,精确到秒的火候,精确到毫米的切工。
失败了就倒掉重来,从不气馁,也从不声张。
那道皮蛋瘦肉粥他做了不下二十次。
他有一个藏在手机备忘录里的文档,名字叫“粥”,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原因和改进的方案,像一本实验报告。
林念初后来发现这件事,纯属意外。
一天他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推开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他走过去,看见傅衿砚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是一锅浓稠得恰到好处的皮蛋瘦肉粥,粥面上浮着细细的姜丝和翠绿的葱花,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傅衿砚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像是一个魔术师被观众提前看到了机关
又像是一个偷偷准备了很久的礼物在还没包装好之前就被拆开了。
林念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粥,看着傅衿砚围裙上洗不掉的酱油渍,看着他右手食指上一个已经结了痂的旧刀伤
他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抖。
傅衿砚把火关了,用勺子舀了一点点粥到小碟子里,吹了吹,递给他。“尝尝。”他说,像是在转移话题。
林念初接过碟子,用指尖拈起那一小口粥,送进嘴里。
不咸不淡,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融合得刚好,米粒已经熬到了将化未化的程度,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暖了。
他想说话,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傅衿砚慌了。他放下勺子,伸手去擦林念初脸上的泪,指尖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林念初抓住了他的手,翻过来,看着那些新新旧旧的伤口——烫伤的、切伤的、被油溅到的,大大小小,错落在他的指节和掌心之间。
“傅衿砚。”林念初的声音又哑又轻。
“嗯。”
“你以后别——”
“不可能。”傅衿砚这一次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林念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傅衿砚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带着一点固执,一点倔强,一点“我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改”的执拗。
那是林念初最熟悉的傅衿砚——那个高中时为了解出一道数学题可以在草稿纸上写满整个晚自习的人,
那个大学时为了弄懂一个物理概念可以把整本教材从头推导一遍的人
那个为了他可以受无数伤的人
林念初忽然笑了。
他笑着流泪,样子一定很难看,但他不在乎。
他把脸埋进傅衿砚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能不能也学学别的菜,不能光喝粥吧。”
傅衿砚的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发顶,就像很多年前在公交车上那样,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抚着。
“学了。”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贴着林念初的耳朵,“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鲫鱼汤。你想吃什么,我都学。”
林念初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着,从傅衿砚的肩膀传到他的心脏。
“……那你明天做红烧排骨。”
“好。”
“要放很多很多蒜。”
“好。”
“不准再把蒜切得有的厚有的薄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锅皮蛋瘦肉粥喝得一滴不剩。
林念初喝了两碗半,喝到最后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他靠在沙发上,傅衿砚坐在他旁边
林念初的手指在沙发上慢慢摸索,碰到傅衿砚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穿过去,扣住了。傅衿砚的手上有伤疤,有新有旧,有深有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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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黄透的时候,他们挑了一个周末,去了香山。
不是因为香山的红叶有名——林念初拍了不计其数的照片,最不稀罕的就是那些被拍烂了的“网红景点”。他就是想去爬个山,傅衿砚也跟着去。
两个人没有起大早。睡到自然醒,已经快十点了,林念初翻了翻手机,说“今天天气不错”,傅衿砚说“那就走”。
没有攻略,没有计划
香山人很多。林念初被人流挤得有些不耐烦,皱着鼻子说“早知道不来了”,傅衿砚没说话,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人从主路上拽下来,拐进一条几乎没人的野径。
路不好走,铺着碎石和落叶,坡度也陡,但清净。
林念初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傅衿砚,确认他还在。
“你不会把我带到什么荒郊野岭然后杀人灭口吧?”林念初踩着落叶,哗啦哗啦地响。
“那得看你能值多少钱。”傅衿砚在后面,声音不急不慢。
林念初“啧”了一声,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着傅衿砚,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傅总可亏了,我这个人,身价最高的东西就是那个奖杯,还在你家鞋柜上放着呢。”
傅衿砚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念初转身转得太得意,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
傅衿砚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过来了,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就那样在无人的山路上停了片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头顶的银杏叶被吹落了几片,打着旋从两个人之间飘过去。
“走了。”傅衿砚松开手。
“哦。”林念初转回去,脚步比刚才稳当多了,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山顶的风景不算惊艳。
远处的高楼和近处的山峦叠在一起,被薄雾揉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林念初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没有拿出相机。
山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下山的时候腿有点软,林念初说膝盖疼,傅衿砚说“活该,谁让你穿了双板鞋来爬山”。但走到最陡的那段下坡路时,傅衿砚走在林念初前面,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林念初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傅衿砚的脸。
“下坡我走前面,万一你摔了还能给你垫一下。”傅衿砚的解释很理性,很傅衿砚。
林念初把手放上去,握紧了。
“那你可垫结实点。”他说。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做饭,在楼下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炸酱面。
面馆不大,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老板娘认识他们,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给了一碟腊八蒜,笑眯眯地说“好久没来了啊”。
林念初说“嗯,出了趟远门”。傅衿砚没有说话,但把腊八蒜碟子往林念初那边推了推,他知道林念初爱吃。
吃完面走回家的路上,林念初忽然说:“以后每年秋天都去爬一次山吧。”
傅衿砚说:“好。”
“不能光爬山,还得吃炸酱面。”
“好。”
“也不能光吃炸酱面,得换着花样吃。”
“好。”
林念初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傅衿砚倒退着走,就像下午在山路上那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踩到石头,也没有差点摔倒,他只是看着傅衿砚,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傅衿砚被路灯的光笼着,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林念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银杏叶的影子、有整个秋天的温柔。
“因为你说的,我都想答应。”
林念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路灯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很亮。他转过身去,和傅衿砚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念初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
傅衿砚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工作文件,不是行业报告,是一本闲书,林念初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书名。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是傅衿砚切好的,橙子去了皮,芒果去了核,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碟里。
林念初走过去,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脑袋自然而然地靠上了傅衿砚的肩膀。
头发上的水珠蹭到傅衿砚的衬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两个人都没在意。
“傅衿砚。”
“嗯。”
“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傅衿砚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侧过头,下巴抵着林念初还湿着的头发。
他想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念初听得见。
“很久。”
林念初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的手指在沙发上慢慢摸索,碰到了傅衿砚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穿过去,扣住了。
窗外的南城还在喧嚣着,车流不息,灯火通明。但这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和瓷碟里橙子散发出的清甜的香气。
没有人再说话。
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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