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轻手轻脚回房间的时候,锦翠已经睡了。
阿苓点燃了煤油灯,拍了拍锦翠。她们俩被安排在一个仆人间。
锦翠吓得直挺挺坐起来,到底是主仆,说的话也和五小姐一样:“阿苓,你怎么跟个鬼一样?我要被你吓死了!”
栗子奶油蛋糕和白脱奶油卷用阿苓新洗的手帕包着。阿苓展开手帕对锦翠说:“赶快吃吧!搁到明天就坏了不好吃了。”
那样一盘蛋糕实在太多,阿苓把小肚子吃撑了也没吃完。她也可以放在小厨房冰箱等明天起一个大早当早饭吃。但阿苓想到锦翠和她一样在五小姐房间闻了半天栗子蛋糕的香气,就带了回来,让她也尝尝。
“这是五小姐给你的吗?”
“大少爷给的。”说着阿苓又补了一句,“这绿豆汤其实是五小姐让我给大少爷做的。”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大少爷为什么给她蛋糕。
“大少爷可真大方。咱们给五小姐收拾了这么半天行李,她也没给咱们一块。”锦翠咬了一大口栗子蛋糕,“我也不是馋,图的就是这份心。”
锦翠吃了一口蛋糕,觉得阿苓给自己留两大块蛋糕很够意思。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也想给你带回一点儿吃的,只是……”
阿苓表示谅解:“第一天来嘛,让这府上原来的人以为咱们连吃带拿就不好了。”
“你理解就好。”
阿苓此时将外面的竹布旗袍脱了,只剩下贴身的衣服,她从水盆里捞出毛巾,拧干了背对着锦翠擦身。
锦翠的目光转到正在擦身的阿苓:“阿苓,你贴身穿这种小马甲胸脯不勒吗?”
“还好。”她的胸脯并不算大,所以也不怎么勒。
锦翠是第一次和阿苓同屋,她一边吃蛋糕,一边看长腿长胳膊的阿苓:“没想到你这么白,五小姐每天用外国浴盐洗,也没你这么白!”
被盯着看,阿苓有点儿不自在,她低声道:“快吃蛋糕吧!”
锦翠笑道:“阿苓,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你不是一天到晚看进步书吗?我看你还不如我进步,人家时髦的小姐大大方方地穿泳衣让人拍照片,你这小脑袋,我看比谁都封建!”
阿苓哼了一声:“我才不封建呢!”
锦翠吃了阿苓的蛋糕,决定暂时承认阿苓并不封建:“说到泳衣,你猜我想起谁了?就是你今天一直在车里盯着看的陈小姐。我今天给五小姐收拾的时候,就看到杂志里有一张陈小姐的泳衣照呢。”
阿苓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摩登女郎,随后女郎的敞篷车、无袖修身连衣裙、镂空高跟鞋以及盖住半张脸的墨镜都一起浮现出来。她初来上海,隔着车窗看见了太多时髦的人,可没一个比得上陈小姐给她的震撼。
煤油灯下,阿苓背着锦翠拆自己的粗辫子。解蝴蝶结的时候,阿苓又想起大少爷对她说的话,好像月白旗袍和这蝴蝶结的颜色确实不搭。明天去百货公司,她可以给自己多买几个不同颜色的蝴蝶结和丝带。
锦翠又说:“我听五小姐说,陈小姐很中意咱们大少爷呢。这陈小姐追求者这么多,偏偏看上了咱们大少爷。可惜咱们大少爷已经定了亲,就是南京的梁小姐。不过这也未定准,梁小姐在法国待了四五年,未来咱们大少奶奶是谁还真不一定……”
空气里蚊子嗡嗡的,锦翠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背上,拍断了自己的话:“这么大个蚊子,不知道喝了我多少血。”锦翠看见桌上一大瓶双妹牌花露水,对着阿苓笑:“好阿苓,拿你的花露水给我后背抹抹,我够不着。”
锦翠不像阿苓那样封建,她只穿着肚兜,此时趴在床上露出整个后背大方地让阿苓给她抹花露水。天太热,据说明天天气已经到了华氏一百零二度。
阿苓往自己掌心倒花露水,一不小心倒多了,她掌心的花露水都到了锦翠后背上。
锦翠感觉后背凉丝丝的:“阿苓,要死了啦!你怎么倒这么多花露水!我明天可不赔你啊!”
“谁要你赔?我才不像你这样小气。”
锦翠觉得阿苓一切都需要自己指导:“下回别买这么大瓶花露水了,大瓶一不小心就倒多了,你就买小瓶的,还能省着点儿用。”
蚊子又来了,锦翠坐起来一巴掌拍到了阿苓背上,把阿苓的后背拍红了,蚊子却被她拍走了。锦翠有点儿不好意思,决定将功补过:“我也帮你抹花露水吧。”
“不用了,我自己抹。”
“还说你不封建!这有什么的,我们丫头之间还互相擦背呢!”
“不是因为这个,我怕痒,别人一摸我,我就想笑。”阿苓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夏天给她擦痱子粉,她满身都是痒痒肉,每次擦完都笑得在床上打滚,滚了一席子的痱子粉。
“那你嫁人怎么办呢?”
阿苓又想娘了,没有听到锦翠的话。
阿苓不说话,锦翠自顾自接着之前的话感叹道:“咱们当丫鬟的不小气怎么能攒的下钱!一个月就这么几块。又不是小姐,出门坐汽车看电影买衣服都不用花自己的钱,还有一个好爸爸给自己出大学学费,一边上学一边由家里给自己挑选有钱女婿,一辈子吃喝不愁。不过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咱们五小姐排场够大了吧,其实跟陈小姐傅小姐梁小姐都不能比。”
锦翠突然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你以为二姨太子女心这么重的人,为什么肯放儿子女儿到上海读大学,还不是想让大少爷给介绍上海门当户对的少爷小姐。大少爷现在的交际圈比老爷还广呢,又都是新派绅士小姐,受过教育家里又有钱。去年咱们五小姐来上海,跟人介绍都说自己是大少爷的妹妹。报咱们老爷的旗号没人知道,可谁都给少爷几分面子。你是不知道,五小姐都恨死了自己不是大少爷同父同母的妹妹。”
阿苓马上反驳:“不会吧!五小姐先搁到一边,大少爷还未娶亲,二姨太怎么好意思主动让大少爷给四少爷介绍亲事呢?二姨太是最讲礼数最怕别人说她不周全的人,不可能让弟弟比哥哥先结婚。”
锦翠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
然而阿苓想,也未必没有意外,这大少爷的心思她猜不准,万一要介绍哪个小姐给四少爷认识呢。她该抓紧时间了。
空气里弥漫着花露水味,阿苓熄了煤油灯,这一天太累了,阿苓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阿苓睡得晚,却醒得早。因为五小姐承诺今天下午要带阿苓看电影,天没亮,阿苓就在脑子里翻拣自己能穿去上海首轮戏院的衣裳。
她在家其实是有些漂亮衣服的,赶嫁妆又做了些,虽然未婚夫死了,衣服却还可以继续穿。可逃得太急,又是白天出来坐船,小姨娘每日守在家里,怕被发现也没敢带太多行李,衣服只带了几件,其中一件绣着栀子花的旗袍她格外喜欢。
阿苓在脑子里把自己过往的衣服回味了一遍,然而第二天早上穿上身的却是一件月白色短褂和黑布裤子。
昨天那件竹布旗袍已经是特例,因为是第一天来上海。旗袍是属于小姐太太的,平常丫头得穿短褂和裤子,这样干活儿方便。
阿苓想趁着出工前把顾家花园逛一遍,一个小丫头不干活儿逛园子总会有人挑嘴,这会儿还不到干活儿的点儿,逛逛也没什么。
花园里广玉兰的花期正值尾声,阿苓无缘得见这满树花开的盛景,锦翠去年来了一趟上海,回去跟她说花园里的广玉兰开得极盛极香,又说广玉兰有点儿像栀子花。当初阿苓做嫁妆的时候,她特意把自己最喜欢的月白软缎布料拿去让绣娘绣了一大朵栀子花,据说用的是苏绣平针,绣了栀子花的布料拿去给裁缝做短袖旗袍,斜襟一排盘扣。做好了送过来,阿苓越看栀子花越欢喜。
短袖旗袍就适合现在穿,可是她是个丫头,哪怕是穿着陪小姐出去看电影,也不合适。
阿苓抬头看这满树的枝叶,也不知道明年广玉兰开的时候自己能不能穿上这栀子花的旗袍。这样想着,她看见树荫底下一个青年正坐着看书。原来树荫底下有一套桌椅,夏天来了,可以在这看书乘凉喝茶。
她笑着叫了一声:“四少爷。”
看书的青年抬头看见阿苓也不由自主笑了:“阿苓,你怎么在这儿?”说罢四少爷合上书,“对了,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阿苓长手长脚,背着手轻快地跟在四少爷身边。
“来这里还适应吗?”
阿苓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哪里都能适应。我昨天还会用煤气灶做饭了呢。”
四少爷听了她这孩子气的话有点儿想笑,可又不禁问:“怎么用你做饭?”
没等阿苓说,四少爷已经反应过来:“又是老五吧,她可真是的,你刚来上海第一天也不知道让你歇歇。”
阿苓想四少爷果然了解自己五妹,然而她此时并不想讨论五小姐的为人处事。
她侧身看着四少爷,笑嘻嘻地问:“你有什么东西要送我呢?”以她对男女感情的了解,一个男青年向女青年表示好感,会送手帕发饰之类的小礼物。
“我昨晚去医院探完病就和几个朋友去了咖啡馆,这家咖啡馆的奶油栗子蛋糕还有白脱奶油卷做得不错,我走的时候给你带了一份,不过我回来的太晚,在冰箱里搁了一夜恐怕没现做的好吃了。”
“听说这栗子蛋糕很有名呢,我想一定很好吃!”虽然这个礼物和阿苓想的有一点偏差,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家里有蛋糕,而四少爷非要从咖啡馆里给她买,她马上理解了四少爷的用意。
昨晚阿苓吃栗子蛋糕和奶油卷把自己吃得撑撑的,然而她一个字没提。
昨天的栗子蛋糕算是大少爷“赏”给她的,而今天四少爷是“送”给她的。“赏”和“送”对她来说很不同,她更喜欢送她的。
送的果然很不同,上面还罩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可是因为昨晚阿苓已经吃太多了,此时已经丧失了食欲,她笑着对四少爷说:“等我带回我的房间再好好尝一尝。”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书。我这阵子没回南京,也没能给你带书回去。你这阵子没书看,一定觉得无聊吧。”
阿苓只是微笑,她忙得很,他借她的书她都没空看。无聊是小姐太太们的事,一个丫头不配无聊。
然而对着四少爷,阿苓说:“我就盼着你的书呢!”
阿苓拿着装蛋糕的小盒子从厨房出来站到一楼楼梯口等四少爷拿书下来,然而在看到四少爷看到前,她先看到了顾大少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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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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