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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流涌动

林氏墨坊开业后的第三天,林墨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林墨"二字,用毛笔写成,笔锋锐利,墨色深沉。她认得这手字——起笔重、收笔轻、转折处带锋,是典型的"欧体"风格,但又多了几分江湖气。

写字的人,练过字,而且练得很深。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座废弃的工厂,厂房破败,窗户破碎,但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黑色风衣,正要走进厂房。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林墨太熟悉了。

那是墨王。顾墨白。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

"千山墨业的真正工厂,不在千山。"

林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写的:

"今晚十二点,会有车来接工人。"

有人想让她去。也可能是陷阱。但不管是哪种,她都必须去。

苏小婉看到照片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这座工厂……"她指着照片上的建筑,"我在调查墨王的时候,查到过一个地址。城北工业园区,废弃的化工厂,三年前关闭。但奇怪的是,那个地址的水电用量一直没停——而且用量很大。"

"很大的用量。"林墨重复了一遍。

"对。"苏小婉点头,"但那个化工厂的营业执照早就注销了。也就是说——那里现在是一个黑工厂。"

林墨想起老韩说过的话——"造假的人,永远不会把工厂放在明面上。他们会有三个、五个、甚至十几个地址,每个地址只负责一道工序。你找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今晚我们去看看。"林墨说。

苏小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我确定。"

苏小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林墨。

"带着这个。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林墨接过录音笔,点头。

那天晚上,林墨和苏小婉开车来到城北工业园区。

园区很大,大部分厂房都空置着,只有零星几栋建筑还亮着灯。夜晚的工业园区像一座死城,路灯昏黄,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们按照照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废弃的化工厂。

工厂的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门锁是新的——崭新的合金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果然有人。"苏小婉压低声音。

她们把车停在远处,步行接近工厂。林墨注意到,工厂的围墙上有监控摄像头——虽然看起来像是坏的,但镜头的角度很精准,正对着门口。

"别走正门。"林墨说。

她们绕到工厂的侧面,找到一处围墙塌陷的地方,钻了进去。

工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主厂房是三层建筑,但大部分窗户都封死了,只有顶层还透出微弱的光。

"光源在顶层。"苏小婉指着上面。

她们沿着消防楼梯往上爬。楼梯很旧,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爬到顶层的时候,林墨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松烟、胶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腥气。

那是制墨的味道。但那腥气……她太熟悉了。

那是血。

顶层的空间很大,被隔成了三个区域。

第一个区域是原料仓库,堆满了大麻袋——林墨走近看了一眼,袋子上写着"松烟""鹿胶""麝香"等字样,都是制墨的原料。但有一排麻袋没有标签,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

那是血墨的原料。干燥后的血粉。

苏小婉凑过来,低声问:"这是什么?"

"血粉。"林墨的声音很冷,"用人的血制成的粉末,是血墨的核心原料。"

苏小婉的脸色变了。

"人的血……"

"对。"林墨把麻袋扎好,放回原位,"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供体会失踪——他们不是被杀,而是被'用'了。他们的血被制成血粉,然后混入墨中,做出所谓的'古墨'。"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恶心。

"继续。"

第二个区域是生产线。六台制墨机整齐排列,每台机器旁边都有操作台和烘干箱。机器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传送带上,一块块墨正在缓慢移动——

那些墨的形状、大小、纹路,林墨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顾氏古墨"的样式。

她拿起一块还没完全烘干的墨,仔细端详。墨块的侧面有一行小字:"乾隆御制,顾氏珍藏"。

假墨。而且是高仿中的高仿——如果不是她从小跟着外公学制墨,根本看不出破绽。

但破绽是存在的。

她用指甲在墨块底部轻轻一划,露出一个极细的模具接缝——真正的古墨是手工制成,不会有这种接缝。只有现代机器压制的墨,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这里一天能产多少?"苏小婉问。

林墨看了看生产线的规模,估算道:"六台机器,每台一天大概能产两百块……一天就是一千两百块。如果按'顾氏古墨'的市场价,一块三千到五千不等——"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一天的产值,至少三百万。"

苏小婉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这一个工厂。"她说,"如果墨王还有别的工厂……"

"他一定有。"林墨把那块假墨放回传送带,"这种规模的工厂,不可能只有一个。"

第三个区域是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口挂着门禁机,需要刷卡才能进入。但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灯光。

她们推门进去。

实验室比林墨想象的要大。左边是一排显微镜和分析仪器,用来检测墨的成分。右边是几个大型恒温柜,里面存放着各种墨块样品——林墨走近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标签写着"明代-程君房""清代-曹素功""民国-胡开文"等字样,都是历代制墨名家的作品。

这些都是样品。真正的成品,在另一个区域——

实验室的深处,有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十二个木盒,每个木盒里都放着一枚墨锭。

那些墨锭的形状各异——有的是长方形,有的是圆形,有的是八角形。但它们的色泽、纹路、质感,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林墨走近那排木盒,仔细端详。

第一枚墨锭,侧面刻着"万历御制",底部有"程君房"的款识。墨色如漆,对光看去,隐隐泛出紫玉光泽——这是顶级的古墨才会有的特征。

第二枚墨锭,刻着"乾隆御墨",纹路是精细的龙凤呈祥图案,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林墨的手在颤抖。

她认出了这些墨。

这些不是普通的假墨——这些是近年来出现在各大拍卖会上的"流失海外古墨"。每一枚都拍出了天价,每一枚都被鉴定为真品,每一枚都引发了收藏界的轰动。

但现在,它们就摆在她面前。在这个地下工厂的实验室里。

"这些都是假的?"苏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林墨摇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墨锭,"它们是真的。"

"什么?"

"我说,它们是真的。"林墨的声音很复杂,"这些墨的成分、工艺、老化程度,都和真正的古墨一模一样。即使是碳14检测,也无法分辨——因为它们用的原料,就是真正的古墨原料。"

"怎么可能?"

林墨转身,指着恒温柜里的那些样品。

"那些柜子里的墨,都是真正的古墨——从博物馆、私人收藏、甚至墓葬里偷出来的。他们把真正的古墨磨成粉,作为原料,再用现代工艺重新压制——"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这就是他们的方法。不是仿制,而是'借尸还魂'。用真正的古墨原料,做出真正的古墨——只是形状、款式、款识,可以随意改变。"

苏小婉的脸色变了。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批量生产古墨?"

"对。"林墨点头,"只要原料足够,他们可以做出任何朝代、任何名家、任何款式的古墨——而且每一块都是真的。"

苏小婉沉默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造假了。"她最后说,"这是……"

"这是毁灭。"林墨接道,"他们在用真正的古墨,制造更多的'古墨'。每做一块,就有一块真正的古墨消失。长此以往,所有的古墨都会被他们消耗殆尽——"

她转身,看着那些摆在桌上的十二枚墨锭。

"而那些花天价买下这些墨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买的,是别人的骨灰。"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突然开了。

林墨和苏小婉同时转身。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眼神冰冷;另一个是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那个中年男人,林墨认识。

顾墨白。墨王。

"林小姐。"顾墨白微微点头,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我听说你的墨坊开业了,正想去道贺,没想到你先来了。"

林墨没有说话。她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你的工厂,很有意思。"

顾墨白笑了笑,走进实验室。

"既然来了,不如我给你介绍一下?"他走到那张摆着十二枚墨锭的长桌旁,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收藏,"这些都是我最近的作品——万历御制、乾隆御墨、还有这枚……"

他拿起一枚八角形的墨锭,对着灯光端详。

"这是'嘉靖御墨',上个月在香港拍出了两千万。"

林墨盯着他手中的墨锭。

"那是假的。"

"假的?"顾墨白挑眉,"林小姐,你是在质疑自己的眼睛吗?这枚墨的成分、工艺、老化程度,都完美无缺——连故宫的专家都鉴定为真品。"

"因为它用的是真正的古墨原料。"林墨的声音很冷,"你把真正的古墨磨成粉,再重新压制——这不是制墨,这是盗墓。"

顾墨白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小姐果然是行家。"他放下墨锭,转身看着林墨,"但你说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没有盗墓。那些原料,都是别人'提供'的——我只是合理利用。"

"第二,这不是制墨,这是'传承'。"

他走到恒温柜旁,指着柜子里的那些古墨样品。

"这些墨,都是几百年前的作品。它们被锁在博物馆的库房里,被藏在私人收藏家的保险柜里,永远不见天日。但我——"

他转身,眼神变得狂热。

"我让它们重见天日。我用现代工艺,让它们以新的形态重生。这不是毁灭,这是延续。"

林墨盯着他。

"延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把真正的古墨磨成粉,做成假的'古墨'卖给收藏家——你管这叫延续?"

"为什么不是?"顾墨白反问,"那些收藏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古墨,我得到了我应得的回报,而那些原本被锁在库房里的古墨,也终于发挥了它们的价值——这是三赢。"

"三赢?"林墨冷笑,"那那些被你消耗掉的真正的古墨呢?它们的价值呢?"

"它们的价值,已经转移到了新的墨上。"顾墨白的声音很平静,"就像金子被熔成金条,价值并没有消失,只是形态改变了。"

林墨没有说话。

她突然明白了——顾墨白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根本不认为这是错的。

在他眼里,古墨只是原料,价值只是数字,而那些花天价买下假墨的收藏家,只是他收割的对象。

"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林墨最后说。

"哦?"顾墨白挑眉,"你想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你至少是一个匠人。"

顾墨白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是。"他说,"我制了一辈子的墨,技艺不输任何人。"

"匠人制墨,是为了传承。"林墨的声音很冷,"你制墨,是为了牟利。这两者,天差地别。"

顾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姐。"他最后说,"我欣赏你的才华,也欣赏你的眼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真正的制墨之道。不是你外公那种守旧的、迂腐的、只知道模仿古人的方法,而是——"

"不用了。"林墨打断他,"我外公的方法,已经足够。"

顾墨白的眼神沉了下来。

"林小姐,你确定要拒绝?"

"我确定。"林墨转身,看向苏小婉,"我们走。"

她们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顾墨白没有阻拦。

但那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直到她们走出工厂的大门。

"林小姐。"他在身后开口,"顾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什么话?"

"他说——'这条路,不是你一个人能走的。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林墨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苏小婉跟在她身边,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继续套话?他明显还想说更多——"

"不需要。"林墨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

林墨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证据。"她说,"他亲口承认了——用真正的古墨原料,重新压制,做成假的'古墨'出售。这是诈骗,也是文物破坏。"

苏小婉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了这个录音,再加上我们拍到的照片——"

"还不够。"林墨摇头,"录音只能证明他承认了这些行为,但不能证明他是主谋。他可以说自己只是技术人员,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那我们需要什么?"

林墨看着远处那座废弃的工厂,目光深沉。

"我们需要找到——谁是他的原料供应商,谁帮他销售这些假墨,还有——"

她顿了顿。

"谁是'雅集堂'的真正主人。"

回到墨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林墨没有睡。她坐在操作台前,把那块从工厂带出来的假墨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墨色如漆,纹路精细,款识完美——如果不是她从小跟着外公学制墨,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破绽是存在的。

她拿起放大镜,对着墨块的侧面仔细观察。在"乾隆御制"四个字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刻意的,而是压制过程中留下的模具痕迹。

现代工艺的痕迹。

她把这块墨收进抽屉,和之前收集的其他证据放在一起——MR-7.3的配方、供体名单、还有今晚的录音。

证据越来越多,但真相依然模糊。

顾墨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真正在下棋的人,还藏在暗处。

林墨想起老韩说过的话——"雅集堂的人,从来不亲自出面。他们会让别人替他们做事,替他们背锅。你抓到的,永远只是替死鬼。"

"那怎么才能抓到真正的人?"她当时问。

老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找到他们的'根'。雅集堂传承了三百年,一定有某种核心的东西——秘方、档案、或者传承记录。找到那个,就能找到他们。"

秘方。档案。传承记录。

林墨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外公一辈子都在守护的"匠心",在这三百年里,被人反复践踏、扭曲、利用。

而她——

她要做的,不只是揭露一个造假产业链。

她要做的,是让那些被践踏的,重新站起来。让那些被扭曲的,重新变直。让那些被利用的,重新找回自己的价值。

这才是匠人该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林墨去找老韩。

老□□在院子里晒墨——把那些受潮的墨块拿出来,让阳光和风把它们慢慢烘干。这是最传统的保养方法,比任何恒温柜都管用。

"外公当年就是这么晒墨的。"老韩看见林墨,停下手中的活,"你小时候也帮过忙,记得吗?"

林墨点头。她记得——那时候她才六七岁,蹲在院子里,一块一块地翻动墨块,外公在旁边教她辨认墨的好坏。

"外公说,好墨要'轻叩如金声,研磨如黑玉'。"她回忆道,"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好玩。"

"现在懂了?"老韩问。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懂了。好墨的声音、质地、光泽,都是时间给的。机器压出来的墨,再像,也缺了那股'气'。"

老韩满意地点头。

"你外公没白教你。"他顿了顿,"昨晚去工厂了?"

林墨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的神色。"老韩说,"那是见过'大场面'之后才会有的神色——震惊、愤怒、还有决心。"

林墨没有否认。她把昨晚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原料仓库里的血粉、生产线上的假墨、实验室里的"借尸还魂"……

老韩听完,沉默了很久。

"顾墨白……"他最后叹了口气,"他当年不是这样的。"

"你认识他?"

"认识。"老韩的眼神变得深邃,"三十年前,他还在你外公的墨坊里当学徒。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聪明、勤奋、技艺进步很快。你外公很看重他,甚至想过把'林氏制墨'传给他。"

林墨的心一沉。

"那后来……"

"后来他走了。"老韩说,"有一天,他突然不辞而别,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寻找真正的制墨之道'。你外公找了他很久,但一直没有消息。直到十年后,才听说他成了'墨王'——造假产业链的头目。"

"外公……知道这件事之后,怎么样?"

老韩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墨的外公,是被这件事伤透了心。

他最看重的徒弟,走上了他最痛恨的路。

"顾墨白不是天生的坏人。"老韩最后说,"但他走错了路,而且走得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了。"

林墨想起昨晚顾墨白的眼神——那种狂热、那种偏执、那种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深信不疑。

那不是走错路的人。那是走错路,还以为自己走对了的人。

这种人,比纯粹的坏人更可怕。

"雅集堂呢?"林墨问,"你了解多少?"

老韩站起身,走进屋里。片刻后,他拿着一个旧木盒出来,放在林墨面前。

"这是你外公留下的。"他说,"关于雅集堂的资料,都在这里。"

林墨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有些是手写的笔记,有些是剪报,有些是复印的档案。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长衫的人,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前。照片的边缘已经发白,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雅集社,民国二十三年"。

"雅集社?"林墨问。

"雅集堂的前身。"老韩说,"清代乾隆年间成立,最初是一个书画鉴藏社团,成员都是当时的名流——官员、富商、文人、收藏家。他们定期聚会,品鉴书画,交流心得,在当时很有影响力。"

"但后来,这个组织变质了。"老韩的眼神变得深沉,"当清政府开始**,当鸦片战争爆发,当这个国家陷入混乱,雅集社的成员开始寻找捷径——他们不再满足于品鉴书画,他们开始造假。"

"造假?"

"对。"老韩点头,"他们发现,与其花大价钱收藏真品,不如自己造假——他们有技艺、有资源、有渠道,造出来的假货,连行家都分辨不出。"

"后来,雅集社改名为'雅集堂',表面上是书画社团,实际上是一个庞大的造假组织。他们控制了从原料、制作、鉴定到销售的全产业链,几乎垄断了当时的古玩市场。"

林墨听得心惊。

"那后来呢?"

"后来……"老韩顿了顿,"民国二十三年,雅集堂发生了一场大变故——一夜之间,雅集堂的核心成员全部失踪,组织分崩离析。有人说他们内讧,有人说他们被仇家灭门,但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直到现在。"老韩看着林墨,"雅集堂又出现了。"

林墨看着那张老照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这个组织传承了三百年,从清代到民国,从民国到现在,一直在暗中运作,一直在践踏着"匠心"二字。

"外公……"她低声问,"外公和雅集堂,有什么关系?"

老韩沉默了很久。

"你外公的父亲,"他最后说,"曾经是雅集堂的成员。"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但后来他退出了。"老韩赶紧补充,"他看不惯雅集堂的所作所为,带着家人离开了,从此和雅集堂一刀两断。但雅集堂的人,一直记恨着他——"

"所以外公一辈子都在防备雅集堂?"

"对。"老韩点头,"他怕雅集堂会找上门来,怕他们会伤害你,怕他们会毁掉林家的传承。所以他把所有的技艺都藏起来,从不对外人提起,甚至连你——"

他顿了顿。

"连你,他都不敢教太多。"

林墨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终于明白了——外公为什么总是沉默寡言,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为什么明明有满腹技艺,却只教给她最基础的东西。

他不是不想教。他是怕教了之后,会给她带来危险。

"外公……"她低声说,"他一直在保护我。"

"对。"老韩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一辈子都在保护你。"

林墨离开老韩的住处时,已经是下午。

她走在街上,脑海里回荡着老韩说的话——"找到他们的'根'。雅集堂传承了三百年,一定有某种核心的东西——秘方、档案、或者传承记录。找到那个,就能找到他们。"

外公留下的木盒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老茶馆,三号包厢。——若有所悟,可来此寻。"

城西老茶馆。

林墨想起早上收到的那条短信——"如果想了解更多,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茶馆,三号包厢。"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她会去。有人一直在等着她。

回到墨坊,林墨把外公留下的资料仔细整理了一遍。

这些资料里,有雅集堂的历史、成员名单、造假手法……但最关键的,是一份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五个地点,用红笔圈了出来。每个地点旁边,都有一个小字注释:

"原料库"、"生产线"、"销售点"、"档案室"、"核心"。

五个地点,分布在城市的不同区域。而那个标注为"核心"的地点,就在——

城西老茶馆的地下。

林墨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外公早就知道雅集堂的核心在哪里。但他一直没有行动,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做不到。

现在,轮到她了。

那天下午,林墨把发现告诉了苏小婉。

"城西老茶馆?"苏小婉看着外公留下的地图,"你确定要去?"

"我必须去。"林墨说,"外公留下的线索,不可能无缘无故。他一定是有意让我找到这个地方。"

"但这也可能是陷阱。"苏小婉皱眉,"雅集堂的人知道你外公的身份,他们可能一直在监视你——那张匿名信、那条短信,都可能是他们设的局。"

"我知道。"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还是要去。"

苏小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后说,"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林墨摇头,"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卧底记者,如果暴露了,之前的调查就白费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一个人——"

"我会小心的。"林墨打断她,"而且,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贸然行动。"

苏小婉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知道林墨的性格——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那至少带个防身的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一瓶防狼喷雾,递给林墨,"遇到危险就用这个。"

林墨接过喷雾,点头。

下午三点,林墨来到城西老茶馆。

茶馆是一座老式建筑,青砖灰瓦,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匾——"老茶馆"三个字,用的是隶书,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老字号的做派。

茶馆里人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桌边,喝茶、下棋、聊天。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烟草味,有一种旧时光的感觉。

林墨走进茶馆,环顾四周。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服务员迎上来,微笑着问:"客人几位?"

"一位。"林墨说,"三号包厢。"

服务员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

"请跟我来。"

他领着林墨穿过大堂,来到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包厢,每扇门上都挂着编号——一号、二号、三号……

在三号包厢门前,服务员停下脚步,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服务员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墨走进包厢。

包厢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套茶具。桌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茶香袅袅。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他的眼睛很亮,虽然年过七旬,但目光依然锐利,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林小姐。"老人微笑着示意她坐下,"请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审视着他。

"你是谁?"

"我?"老人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可以叫我——周先生。"

"周先生?"林墨盯着他,"你给我发的那条短信?"

"对。"老人点头,"还有那封匿名信。"

林墨的心微微一紧。

"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老人笑了笑,"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些信息,怎么选择、怎么做,还是你自己决定的。"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信息?"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因为我和你有同样的敌人。"他说,"雅集堂。"

林墨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和雅集堂有什么关系?"

"我?"老人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我曾经是雅集堂的成员。"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防狼喷雾,但老人摆了摆手。

"别紧张。"他说,"我已经退出很多年了。现在,我是雅集堂的敌人。"

"为什么?"

"因为——"老人顿了顿,"他们杀了我的儿子。"

林墨的手停住了。

"你的儿子?"

"对。"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压抑的怒火,"我儿子当年也是制墨师,技艺精湛,前途无量。但二十年前,他被雅集堂盯上了——他们想让他加入,他拒绝了。"

"后来呢?"

"后来……"老人闭上眼睛,"他失踪了。三个月后,有人在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

"血都被抽干了……"

"对。"老人睁开眼睛,"雅集堂不会让拒绝他们的人活着。他们要的,不只是技艺,还有——血。"

"血?"

"你已经在工厂里看到了。"老人说,"血墨的核心原料,是人的血。雅集堂制作血墨,需要大量的供体——有些人自愿,有些人被迫,有些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是被强行抓去的。"

林墨想起那些失踪的供体——L-20到L-25,那些年轻女性。她们是自愿的吗?还是被迫?甚至——被强行抓去的?

"你儿子,"她低声问,"也是供体之一?"

"对。"老人的声音很冷,"他拒绝加入雅集堂,所以他们把他当成了供体——抽干了他的血,做成了血墨。"

"而我……"他看着林墨,"花了二十年,才找到真相。"

林墨沉默了很久。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报仇?"

"不。"老人摇头,"报仇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帮忙。我找你,是因为——你外公。"

"外公?"

"对。"老人的目光变得柔和,"你外公林守真,当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学艺、一起制墨、一起对抗雅集堂。他比我勇敢,比我坚定,比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他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匠人。"

林墨的眼眶有些湿润。

"你认识外公?"

"认识。"老人点头,"你外公当年退出雅集堂的时候,是我帮他逃出来的。后来他隐姓埋名,开了一家小墨坊,我偶尔会去看他——直到他去世。"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时机不到。"老人说,"雅集堂的势力太大,你一个人对抗不了。但现在——"

他看着林墨,眼神变得锐利。

"现在,你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工厂,拿到了证据,甚至和顾墨白正面交锋。你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所以,"他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我决定帮你——就像当年帮你外公一样。"

林墨看着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是外公的朋友,也是雅集堂的叛徒。他失去了儿子,花了二十年才找到真相,现在愿意帮她——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我需要你——"老人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去这个地方。"

林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

照片上是一扇门——一扇古老的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地址是:城西老茶馆,地下室,B3层。

"这是……"

"雅集堂的核心档案室。"老人说,"那里存放着雅集堂三百年来所有的秘密——成员名单、交易记录、秘方配方、还有……"

他顿了顿。

"供体的名单。"

林墨的心跳加速。

"供体的名单?"

"对。"老人点头,"所有被雅集堂用作供体的人,名字都在那份名单上——包括我儿子,也包括……"

他看着林墨,眼神复杂。

"你外公。"

林墨的心猛地一震。

"外公也是供体?"

"不。"老人摇头,"你外公没有被当作供体——但他差点被当作供体。当年他退出雅集堂的时候,他们想抓他抽血,是我帮他逃出来的。"

"但他的名字,还在那份名单上——作为'待处理'的目标。"

林墨的手在颤抖。

外公……差点被抽血做墨。

这个真相,太残酷了。

"那份名单,"林墨深吸一口气,"能作为证据吗?"

"能。"老人点头,"那份名单上,有几百个名字——有些是供体,有些是目标,有些是成员。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就能——"

"就能一网打尽。"林墨接道。

"对。"老人看着她,"但那里戒备森严,你一个人进不去。"

"那怎么办?"

老人从桌上拿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我有办法。"他说,"但需要时间准备。"

"多久?"

"三天。"老人说,"三天后,我会帮你制造一个机会——让雅集堂的人全部调离档案室。到时候,你只有半小时的时间,进去、找到名单、然后撤退。"

"半小时……"

"够了。"老人说,"档案室的结构我熟悉,名单的位置我也知道。你只需要按照我给你的地图走就行。"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林墨。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档案室的结构图,标注着各个房间、走廊、还有名单存放的位置。

"三天后,晚上十点,我会发短信通知你。"老人说,"到时候,你从茶馆的后门进去,一直往下走,就能找到档案室。"

林墨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最后问,"你花了二十年才找到真相,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老了。"老人苦笑,"而且,我已经被雅集堂盯上了。如果我自己去,还没进门就会被抓。"

"但你不一样。"他看着林墨,"你是林守真的外孙女,你有他的技艺、他的眼光、还有他的……"

他顿了顿。

"他的倔强。"

林墨没有说话。

她把地图收进口袋,站起身。

"好。"她说,"三天后,我会去。"

离开茶馆的时候,林墨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坐在包厢里,端着茶杯,像是在等待什么。

三天后。

林墨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她知道,三天后的那个晚上,她将面对的,不只是雅集堂的档案室——还有三百年来的所有秘密。

而那些秘密,可能改变一切。

回到墨坊,林墨把今天的经历记录下来,然后给苏小婉发了一条短信:

"三天后有行动。到时候,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苏小婉很快回复:

"好。随时待命。"

林墨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金红色,落在操作台上,落在那些制墨工具上,落在一排排晾干架上的"清泉"墨块上。

她拿起一块"清泉",仔细端详。

墨色如夜,对光看去,隐隐泛出青玉光泽——这是她用自己的方法、自己的配方、自己的双手做出来的墨。

不是古墨,不是假墨,不是用血换来的墨。

是真正属于她的墨。

"外公。"她低声说,"我会找到那份名单。我会让雅集堂付出代价。"

"然后——"

她把墨块放回架子上,目光坚定。

"我会把林氏制墨,传承下去。"

那天晚上,林墨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人说的话——

"你外公差点被当作供体。"

"那份名单上有几百个名字。"

"三天后,我会帮你制造一个机会。"

她翻身坐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外公当年差点被抽血做墨。如果不是那个老人帮他逃出来,她可能永远不会出生,林氏制墨也会断绝传承。

而现在,轮到她了。

她要面对的,是三百年传承下来的造假帝国,是无数被当作供体的冤魂,是外公一辈子都在防备的敌人。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外公当年逃出来,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传承。

他把技艺传给她,把信念传给她,把"匠心"二字刻进她的骨子里——就是为了有一天,她能站出来,对抗那些践踏匠心的人。

"外公。"她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

第二天,林墨继续制墨。

她把"清泉"的配方优化了一遍,又试制了几种新的墨——"松烟""桐烟""漆烟",都是传统的制墨类型,但她在配方里加入了自己的改良。

老韩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操作台前揉墨团。

"你这两天,"老韩看着她,"好像有什么心事。"

林墨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老韩。

"韩叔,"她问,"如果我去做一件危险的事,你会阻止我吗?"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看是什么事。"

"去雅集堂的档案室,找一份名单。"

老韩的眼神变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那里是雅集堂的核心,戒备森严,你一个人进去——"

"不是一个人。"林墨说,"有人帮我。"

"谁?"

"外公的朋友。"林墨说,"周先生。"

老韩愣了一下。

"周先生?周铁山?"

"你认识他?"

"认识……"老韩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当年……是你外公最好的朋友。你外公能逃出来,全靠他帮忙。"

"但他后来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以为他已经……"

"他已经老了。"林墨说,"但他还在。而且,他愿意帮我。"

老韩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他最后问。

"三天后。"

老韩叹了口气。

"那我能做什么?"

林墨看着他,眼神温暖。

"你可以——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手电筒、绳索、还有……"林墨顿了顿,"一把能打开古锁的工具。"

老韩盯着她,最后点头。

"好。"

准备工作的三天里,林墨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制墨上。

她知道三天后的行动可能很危险,但她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犹豫,就会害怕。

而她不能害怕。

她制墨的时候,整个人都沉浸在技艺里——筛烟、和胶、捶打、揉团、压模、晾干……每一道工序都全神贯注,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

老韩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她。

他知道,这是林墨在调整状态——用她最熟悉的事情,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三天傍晚,林墨制出了三块新墨。

她把墨块放在架子上,退后一步,仔细端详。

三块墨,三种风格——

"松烟":墨色深沉,适合书法,落笔厚重。

"桐烟":墨色清亮,适合绘画,晕染流畅。

"漆烟":墨色如漆,适合篆刻,刀感细腻。

三块墨,代表三种用途,也代表她技艺的进步。

"不错。"老韩在旁边点头,"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制墨的。"

林墨转头看他,微微一笑。

"韩叔,"她说,"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老韩打断她,"你外公当年能逃出来,你也能。"

林墨点头。

"我会的。"

晚上九点,林墨收到一条短信。

"行动开始。十点整,后门见。——周"

林墨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背包——手电筒、绳索、开锁工具、还有录音笔。

她给苏小婉发了一条短信:

"我进去了。如果有消息,我会联系你。"

苏小婉很快回复:

"小心。"

林墨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墨坊。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她走在街上,脚步坚定。

今晚,她将面对三百年来的秘密。

今晚,她将完成外公未竟的事业。

今晚——

她将让那些践踏匠心的人,付出代价。

战斗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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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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