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快将弥漫的大雾吹散,等走到庙前时,白榆才看清庙前人的长相,都仪表不凡,眉心的金莲难以忽视。
他抿抿唇,压住嘴角的涩意,在看见尤苍的笑时还是弯腰行礼道:“在下一介散修,幸会幸会。”
尤苍回了个佛礼,她扬起笑,看向一旁的粗犷男人,浓密的胡渣把嘴唇都遮住,眼睛精亮,带着狠意。
“可是押镖的车队?还收不收人?”她问。
坤叔嘴唇嗫嚅,不敢拒绝,这两人一看就是修士,得罪不起。他状似思虑,慢吞道:“我们就是一个无名镖局,怕两位仙人待着难受。”
“怎么会难受?”尤苍笑一声,语气更温吞,“有镖队在总要热闹有人气些,没那么多无名鬼怪缠上来。”
“……”
这修士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坤叔不死心,还想再说,却看见那个长头发的不正经和尚掏出一锭银子,还有一袋子佛牌。
“这是万佛宗的佛牌,对修士没什么用,但走镖总会遇见鬼怪,留着也没坏处。”尤苍说。
在短暂的沉默后,坤叔干巴巴地接过佛牌,他扯出笑,不管白榆使得都要抽筋的眼神,豪气道:“这怎么好意思,两位都是万佛宗的弟子吧,愿意跟着车队走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就好。”尤苍也跟着笑。
白榆见坤叔馋着那些佛牌,也不好说什么,他冷下脸,抖了抖衣袖,沉默地站在一边。
尤苍自然知道白榆的防备,他不过拓脉期,灵息不稳,像是被废后重修。
火将庙里烤的闷热,车队人又多,挤在一起,嘈杂声四起。
借着供桌遮掩,白榆安静地蹲在墙角,可那个长发的佛子依旧时不时看他一眼,弄的他心神不宁。
他又想起宗里必修门录,八年前的万佛宗出了两位佛子,天资卓越,为门派大敌,不可不防……
隐秘的焦躁从心尖泛起,白榆又感觉经脉在疼,他喘着气,不停往嘴里塞白面饼子,像是入了魔障。
眼见白榆身边的灵力隐有暴动,尤苍眼神一沉,将勘妄拉到坤叔跟前,朝他眨眨眼,道:“浮梁郡的事我也没听过多少,问问我师兄吧,他知道的多。”
说完,尤苍便往供桌边走去,也不管坤叔脸上失落。
她站在白榆跟前,他的脸色苍白极了,眼睛发直,盯着破碎的青砖,脸颊被饼子撑得圆鼓鼓,呆滞地咀嚼,只是轻轻一探,便能察觉到他碎裂经脉中暴虐的灵力。
果然是被废后重修,丹田中有灵气漩护主,无剑修的锐意,应该是位法修,被废前至少有个筑基巅峰。
“白榆?”尤苍微微俯身,她唇角轻勾,眼中含笑,“你叫白榆是吗?我听见坤叔这么叫你。”
没有回应。
金色的暖流缓缓环绕住白榆,尤苍小心操控着灵力,试图捋顺他四散的灵力。
她又唤了一声。
少年人低垂的头终于缓缓抬起,尤苍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青色的,眉骨高挺,像是有域外血脉。
他歪着头,慢慢开口。
“你是万佛宗弟子佛子吗?我知道你。”
尤苍笑得更温柔,她干脆坐到白榆身边,僧袍紧挨着他青色的衣角。
“你还好吗?”她问。
“……好。”被塞满的口腔说话也闷闷的,带着鼻音,有点憨气。
尤苍忍不住笑出声,疑似清音楼弟子,真有这么单纯吗?
白榆没有说谎,四溢的灵力被短暂封在经脉里,以往绞痛的丹田也平静下来,他拧着手指,在看见露出的手腕时又仓惶遮盖。
尤苍像是没有看见他腕上因搅碎经脉而留下的疤,语气如常,道:“我就是想问问车队要去哪?坤叔那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让我讲些奇闻异事,我也才刚出宗不久,哪来那么多故事?”
她拖着下巴,指尖点着脸颊,望着被坤叔扯住的勘妄,道:“我俗名尤苍,法号同尘。”
白榆不由得轻松很多,他身边总有防备,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自来熟的人。
他露出笑,眼睛弯成月牙,瞳孔像是上好的翡翠:“坤叔就是这样,我刚进镖局的时候他也整天问这问那……车队压着一批珠宝绸缎,要往上京城去。”
尤苍一怔,李折绵的脸忽然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脸上的笑缓缓淡去,轻应了一声。
白榆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于是扯出笑,道:“你知道清音楼吗?”
“清音楼?”尤苍抬起眼,看向白榆的眼睛,“知道一些,遇见过清音楼的弟子。”
白榆好像变得很紧张,他喉结滚动,避开尤苍的视线,闷声告状:“他们不好,要离他们远点。”
“好。”清音楼臭名昭著,谁人不知?
看尤苍答应,白榆张了张嘴,又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另一位佛子一直在往他和尤苍的方向看,明明瞧着温良的样子,却让他胆寒,和楼里的那些弟子一样,披着人皮,内里全是豺狼。
尤苍侧过身,挡住勘妄的视线,又说:“他是我师兄,法号勘妄。”
“……哦。”白榆扯着嗓子应道。
她又看向白榆手中被捏成一团的白面饼,调笑道:“这饼子这么好吃吗?我看你都舍不得松手。”
“啊?”白榆的脸开始发热,苍白的面颊有了些红意,他有点害臊,攥着饼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师兄在叫我了,等下再聊?”
是尤苍在说话,白榆呆应一声,看着她回到师兄身旁。
空气中浮沉的檀香若隐若现,闻得人头昏脑胀,白榆又咬了口饼子,紧皱着眉,像是在泄愤。
都怪这饼子,害他出丑。
尤苍刚到勘妄身边,就听见坤叔揶揄的声音:“你可总算来了,同尘大师看不见你,那脸啊就跟东江里的冰一样,冷得不行。”
“我师兄有点怕生。”尤苍接过勘妄递来的水随口回道。
“怕生?大师说话真有趣。”
坤叔的笑声很狂放,估计在二里外都能听见,尤苍被吵得脑壳疼,她礼貌的露出笑,直勾勾盯着坤叔。
笑声戛然而止,坤叔干咳几声,像是被掐断气管后发出的声音。他不自在地起身,转过头喊道:“好了好了,兄弟们都吃完了吧,快赶路了,要是误了时间小心贵人发火。”
几声应和后,就有人收拾好起身。镖局很专业,休整的时间很短,重新出发也很利落。
尤苍走在坤叔身边,佛牌已经发下去了,这个车队近百人,还补了一些。
坤叔絮絮叨叨:“等下就到阳易关了,我听说阳易王在为千金招婿,勘妄大师应该不怕,只是你和白榆都仪表堂堂,要小心啊。”
勘妄怎么就不用怕了?尤苍眉头一挑,回道:“我长的女气,白榆要小心才对,免得被压下来当赘婿了。”
“欸,也是嘿。”坤叔拉长嗓子,朝闷头赶路的白榆喊,“你小子听见没?”
几道笑声从身后传来,走镖的弟兄听见坤叔的话,忍不住笑,也跟着附和。
尤苍看见白榆羞红的耳尖,忽然起了兴趣,与勘妄道:“你也要小心些,有些人就喜欢佛子道尊,这种话本可走俏了。”
她最近在镇子上的书馆见了不少。
“……知道了。”勘妄有些无奈,他还是提醒道,“你也要注意点。”
路边上长满了穗子草,膝盖高度,最适合编些东西。
尤苍拔下两根,往手指上绕,随口应道:“我也知道了。”
阳易关的城门建的很气派,城门上的铜钉像是金子做的,亮得晃人眼。平民百姓不曾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他们挤在一起,不敢多看一眼。
车队跟在行人后排队,有不少年轻人在说着招亲的事,话里都是期待。
“听说阳易王的千金都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次招亲的是最疼的小女儿,嫡女身份,竟然也愿意向民间招亲,不知道谁有这个好运气。”
“是啊是啊……”
已近城门,护城卫拱手朝尤苍二人道:“仙师请。”
修士没有路引文碟,不需缴过城费。
尤苍点点头,回了个礼,余光窥见白榆从怀里拿出一个牌子,像是路引,侍卫面色有瞬间惶恐。
城中人声鼎沸,一派喜意。
坤叔摇着手,引回镖师的注意,他高声道:“既然弟兄们想凑凑热闹,那我也不好做恶人,就待这两天,补些东西罢。走,去来福客栈。”
于是百余号人,拉着一辆辆板车,黑色的布将板车上的东西包的严实,惹了不少人侧目。
尤苍身上落了不少视线,她听见有人小声交谈。
“有这般长相的,这招亲不知道还有没有悬念。”
“也不用这样说吧,万一阳易王千金口味独特……”
总爱编排人。
穗子草已经快编好,翠绿的头环上还有几朵黄色红色的花。尤苍瞧了眼白榆,他看了花环好几眼,便问:“随手编的,师兄戴着也不合适,你要不要?”
娇嫩的花被藤蔓缠住,头环编的很精致,白榆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他的手指忍不住摩挲,还是接过花环,却拿在手上迟迟不肯戴。
看头环被收下,尤苍也不管他,她勾着腕上的菩提,跟在勘妄身后走。
来福客栈已经到了,就在阳易关的城主府旁,小二熟练的将马匹板车安置好,喜气话一句接一句。
客栈房间是坤叔安排的,尤苍看见坐在圆桌旁的勘妄一时间有些尴尬。
她把新买的话本反着放好,走到窗旁,问:“现在也快酉时,不如出去逛逛?”
勘妄收回落在话本上的视线。
那些走俏的话本子?
他将茶盏放下,眉眼带着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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