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塔很高,它有九层,每层往上便要高一分,宽一寸,数不清的铜铃在摇晃,发不出一点动静,尤苍站在塔下,里面的东西还在试图迷惑人的心智。
白榆依旧不敢看塔,他盯住尤苍的袖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蜷在袖子里的指尖上。他对尤苍与勘妄之间的交流一概不知,他融不进去。
“找不到进去的方法。”勘妄垂下眼道,塔顶上的银光像吸引游鱼的诱饵,令他心神不宁。
尤苍勾着菩提,等渊尘传音。
“需要密令才能进,强闯也可,但会伤到里面囚禁的婴灵。”渊尘的声音沉了些,“尤苍你可能要去见一见圣佛寺佛子,我去查查近年来失踪的弟子有哪些,能纂改超度咒的弟子也只有几个。”
尤苍轻点头,对勘妄道:“去歇息吧,这塔找不着入口,也没什么意思。”
她又瞧向白榆,怕他被无名塔迷惑,便拉住他的袖子,笑着道:“你是不是困了?回去吧。”
“好。”
沉闷的回答,他又在想些什么?
尤苍扯了扯白榆的袖子,见他抬头看来,面上瞧不出迷失神志的样子才松手。
禅房的门被推开,又很快合上。
躲在树影后的释然嗤笑一声,盯着紧闭的门扉,骂道:“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原来也是肉眼凡胎的凡人。释怀,你说主持让我们盯着做什么用?”
“不清楚,听主持的就行。”释怀弓着背盯梢,他没那么多想法。
“你个废物。”释然毫不顾忌同门情谊,觑了释怀一眼,用指甲戳着他的脑门,命令道,“你来看着,我去睡了,可别让主持发现。”
“……知道了”
尤苍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轻叹一声,眉头蹙起,两根手指轻抵眉心,“明日一早就去上京城,还需要白榆领我们进皇城。”
白榆闻言终于抬起头应了一声,他想说些好听话,可脑中昏昏沉沉实在困倦,便蜷缩成一团,挨着尤苍的衣角睡去。
身旁微弱的呼吸有些扰乱尤苍的思绪,她侧头看去,白榆像是孩子一样蜷缩着,脸色极其苍白,眉头紧锁,眉心的车寡在蠕动作祟。
她盯着白榆纤长弯曲的眼睫发呆,车寡能啃食神魂取而代之,怎么现在还是被困在眉心?
在短暂的迟疑后,她还是对勘妄传音道,“白榆的躯体随时可能会被其他东西占领,要小心。”
“嗯。”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回应而已,尤苍却听见一丝喜意。她抬起头,望向勘妄的脸,他依然闭目养神,姿态淡然。
天亮的很快,白榆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尤苍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枝玉桂。许是他的动静太大,她便回头看来,阴沉沉的云幕下,她依旧熠熠生辉。
他怕嗓子暗哑,轻咳两声才垂下眼说:“等我洗漱片刻。”
于是,尤苍便收回目光继续摇着手里的桂枝,等金灿灿的桂花落的差不多才朝院子里扫地的释怀问。
“我师兄怎么还没回来?释然师傅的论经要这么久?”
“这……”释怀不知如何接话,他只能垂着头沉默地挥着笤帚,不敢看尤苍一眼。
“落叶早扫干净了小师傅。”
带着调笑的话晃晃悠悠钻进释怀耳里,他的脸臊得通红,指甲也啃的坑坑洼洼。
“这花落完了,再给我折一朵行吗?”尤苍将桂枝丢下,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下巴,看向那道九曲红墙。
天还未亮时,释然便敲门来找她探讨经文,应是瞧着她瘦瘦弱弱好欺负,可惜跟他走的是变幻了模样的勘妄。
释怀不想再理这位居士,她总笑着,嘴里说些轻浮的话,还一直在等她的师兄……只是跟释然出去的施主没有一个是会跟着回来的。
他忍不住看向郁郁葱葱的桂树,它的枝桠舒展,以往从未开过这么多的花。他想伸手再去摘一枝,就听见那位居士带着笑意的声音。
“师兄!”
勘妄仍是不然纤尘,他独自一人走过红墙,没看出任何不适。
释怀有些不可置信,他把笤帚丢下,竹棍掉到地上发出恼人的响动。
“我师兄呢?”他想抓住勘妄的手臂,却被躲过,“他人呢?”
“释然早已回来,或许在禅房里。”
“不可能!不可能!”释怀激动起来,他想继续追问,却被尤苍打断。
“小师傅怎么如此无礼?我师兄说他早已回来了。”
释怀看着眼前负手而立面带不虞的人,也只能僵着脸,嗫嚅道:“师兄他,他不可能不回来找我……”
释然爱□□肉,最喜欢大腿上的,割了回来不可能不找他来做……但这话又如何在青天白日下说出口,况且苦主还在面前。
“尤苍。”白榆已经整理好出来,禅房不大,什么动静都能听见些,他抖抖袖子,将一枚玉牌挂到腰间,显示出他皇家的身份来。
他瞥了眼瑟缩的释怀,不容反抗道:“还不快走,我们要到皇城去。”
释怀无法,方才的询问已是耗尽了他的勇气,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找个破庙栖身而已,怎么入了这样的火坑,他要如何向主持交代?
三人慢悠悠来,慢悠悠走。释怀跪在地上,等主持打骂,但他却一反常态,轻拍着释怀光秃秃的头,语气里带着阴森笑意。
“是他自己嘴馋惹了祸,释怀,如今你就是监寺了,开不开心?”
唾沫吞咽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极为突兀,释怀不敢反驳,只能低声连连应是。
他感觉有精气在往外泄,从百汇一缕一缕往外流,他看见自己浮囊的手逐渐变得削瘦紧实。
“你变回原本模样就也进皇城去吧,佛子又在召集跟随,释怀,你好运气。”
莲台飞于林上,隐在云中,不过几刻钟,上京城就显现出来,旌旗在烽火台上猎猎飘摇,瘴气被剑光阻隔在外,皇城的龙气已经快要断绝,待剑折龙断,燃犀便会发生动乱,上京城会是最早沦陷的城池。
可凡人不知,尤苍看见一条商队穿行在林间,便牵住白榆的手,带着他往下跳去,边与勘妄道:“下去吧,跟在他们后面进城。”
上京城是燃犀第一城,从配铁骑的护卫军就能看出来。
尤苍被长枪拦在城外,刚想表明师承就听见一声惊呼。
“七皇子?!”
士兵的话引了些人看来。
白榆眉头拧紧,见尤苍面上并无不满,才放下心。他轻瞥了眼士兵,等他跪下才冷斥道:“备辆马车,我要进皇城。”
“是。”
皇家的用物都是极好的,六匹上等良驹用来驾车,绸缎做的车帘被尤苍挑起,她看见熟悉的街道与枯树,路边的乞儿已经消失不见。
只是十年而已,便已是天翻地覆。
她将车帘放下,靠在软榻上,垂下眼听渊尘的传音。
“十二年前门内有一核心弟子进入秘境后再不见踪影,弟子简与宗门的联系也断了,他法号至祯,修万物道,是渊阁门下弟子。”
“是亲传?”
“不是,渊阁没有收徒,你要小心,十二年前他就已经金丹中期。”
“知道了。”
白榆很难猜中尤苍的心思,此刻却觉得她很低落。他抿抿唇,喉结上下滚动,还是说不出话来。
马车停停走走,最终在几道恭迎声中进了皇城。
“太和殿到了,还请下架。”
太监尖细的嗓子吵得尤苍头疼,她睁开眼,避开白榆的搀扶,利落地跳下马车。
勘妄紧跟其后,他心有不安,尤苍很少有如此情绪化的时候。
等进了大殿,他才低声询问:“你可曾来过上京城?”
“幼时来过。”尤苍将茶汤上飘着的碎叶拂开,饮了口茶,回望白榆灼热的视线,等他慌乱地避开,才轻笑一声,摇头道,“那时的我还是一个乞丐。”
勘妄闻言一愣,他自是知道尤苍身世可怜,却没想到在到玉环前她就已经流离失所。
他喉结滚动,犹豫着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白榆截住。
“我还没被带到清音楼里时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住在冷宫里,每日等着宫人送些馊了的饭菜来,连照顾我的宫女都寻了路子调走。”
白榆将空了的茶盏蓄满,专注的看着尤苍的侧脸,继续压着嗓子道,“如今也算是成了他们不可欺辱的存在。”
许是他的样子太可怜,尤苍终于看来,面上有惊诧,眼里有笑意。
“你和我倒有点相似。”她话里带着调笑意味,没看出任何不甘愤恨。
白榆也扬起笑,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羡慕道:“勘妄大师就没有经历这样的苦楚,齐衡世子,皇后的亲侄,又顺理成章的当了万佛宗佛子,真是极好的气运。”
话音刚落,气氛就陡然凝滞,阴气从勘妄身上散出,他寒着脸看向白榆,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尤苍感到有杀意泄露,她面色冷了下来,也不管他二人的对峙,径直往殿外走去。
她刚踏出太和殿门,便被一个白净太监拦住。
他挥着浮尘,声音尖锐:“圣佛寺佛子有请。”
“尤苍!”白榆已经跟了上来,他有些懊恼,便揪着太监问,“佛子怎么能进皇城?”
“这话说的。”那太监的腰更弯了些,嘴里却没什么惧意,“当然是皇上请进来的,圣佛寺佛子是护国**师,在琼台有庙宇宫观。”
“琼台?倒是听说万佛宗也有一个琼台。”如此光明正大的剽窃,尤苍真是第一次见,她抬起眼,看向剑光最盛处,那里有亭台楼阁,建在皇城最高处。
“正是万佛宗琼台,佛子法力无边,有移山开海之威能,咱家这就带各位前去。”话一说完,他便往前领路,两队禁卫军远远坠在他们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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