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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四方镇

身轻如燕的年老头逗笑了尤苍。她看着天上盈凸月,有些奇怪。

“外面都很难看见月亮,这里倒有。”只是轮廓不清,如镜花水月一般。

渊尘只看了一眼,便道:“幻境而已。”

尤苍闻言便收回视线慢悠悠往房里走。

木头稻草建的茅屋孤零零矗立在那,门口还有一个枯井,可又能听见流水声传来。

她绕着井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正准备往回走余光却看见几个字,刻在井里头。确切来说,是一个碑被嵌在了井里。

碑上无花纹,就端端正正刻了三字。

“四方镇。”

渊尘已经念了出来,他声音略沉,眉头蹙起,问道:“你对这个村子有印象吗?”

“没有。”尤苍答。灾荒开始时然珂周边她都走过了,确实没看见有村子。忽然她灵光一闪,靠到渊尘手边,皱眉悄声问,“弟子简中有记载?”

“有。”渊尘垂着眼答,眉心的金莲闪烁着流光,极其衬他。

四方镇,镇四方罗刹,通地府,掌阴魂,行踪难寻,与归墟一同称为上古界。

不过这个四方镇属实寒碜了,只有小小一块地,真假还说不定。

“去歇息吧。”尤苍心中了然,镇定道,“天色也不早了。”

渊尘哪能不知道尤苍的想法,他忍不住叹息,下了通牒。

“你不能离开我半步。”要一时看不见她,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她还太年轻,心性不定。

“好。”尤苍满口答应,脚下却不停,直接推开房门,躺到那仅有的一张木床上。

房里很昏暗,没有开窗,没有桌椅,更别说火烛。渊尘站在门外不动,尤苍已经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闭上眼睛了。

长发大部分都被压在身下,剩下几缕铺在床上,像是上好的绸缎。

见渊尘没有动静,尤苍就歪着头睁开一只眼看去,手还拍了拍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要等十五月圆呢师父。在那儿站着做什么?”

毫无警惕心,毫无男女大防的戒心。

渊尘想叹气,却又听见尤苍讲:“师父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般惆怅?”

“……”

渊尘的步子很轻,跟飘在空中走一般,只是还是能够听见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尤苍睁开双眼,看着端坐在床沿上的渊尘,往里靠了靠,小声说:“你不怕掉下去吗?”

她也没等渊尘答,又曲起手敲了敲床板,继续道:“这床架的这么高,底下又是空的,不会一掀开里面全是尸骨吧。”

渊尘不想应声,可看尤苍又要叽叽喳喳讲,便连忙问:“你可知道言出法随?”

“不知道。”尤苍更有精神了,她干脆坐起,盘着腿挨着渊尘的袍角,“这是什么神通?”

“是飞升之后才有的神通。”渊尘看着尤苍腕上的菩提,语气平静,“开宗祖师飞升上界后又派了分身下来,言出法随即是说什么便会实现什么。”

“真的?!”

尤苍的眼睛发亮,她拽着渊尘的袖子,殷切道:“师祖可有传下来?”

“没有,假的。”

极平淡的语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尤苍一愣,她松开手,双手挽在胸前,靠到墙上,眯眼不说话。

渊尘压住唇边的笑,可还是忍不住往尤苍那看去,还被她瞪了一眼。他禁不住笑出声,又很快盘腿闭目敛息。

一夜无事,天亮依旧没有太阳。

年老头一早就来敲门,他又变成那副虚弱年迈的样子,甚至杵了根拐杖。

他瞄着尤苍的脸,没见她衣裳散乱,面上还有些失望。

“你说那商队怎么还没来?”

“不清楚。”尤苍靠在门上眯着眼看围在外头监视的村民,“或许是被山匪灭了。”

“……你骗人!”

老年头被气得不行,他死死看着尤苍的脸,拐杖一下一下往地上杵,枯槁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直到地面出现一个深坑才停下。

“骗你怎么了?”尤苍仰着头,瞥了满身阴气的年老头一眼,神色淡淡,“这村子不错,我们能不能留下,请问你有什么意见吗?”

“……”

空气为之一静,碎嘴的村民都不吭声了,脸憋得通红,毫不留情地发出嘲笑,几息后笑声又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脖颈。他们的脸开始扭曲,无法控制一样,阴气开始沸腾蔓延过来,却侵染不了尤苍半分。

还在房里的渊尘听见这话,也只能抿唇苦笑。

年老头咧开嘴笑,他打量着尤苍,见那些阴气对她毫无作用,便直言道:“你知道这里不一般,我也没见你吃饭喝水,是修士吧?”

“是吧。”尤苍答。

大概是她太实诚了,年老头都被气背过去,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他拿拐杖指着尤苍,又朝走出房门的渊尘喊道:“你们出不去的,永远出不去的。”

尤苍对此毫不在意,她挑着眉,看着村民潮水般来,潮水般走,只有那个年嫂子还阴森森盯着她,身子被她丈夫拖走,脑袋还要拧过来看她。

那丈夫嘴里在念:“我要那长头发和尚背上的东西,还要那秃头手腕上戴的珠子,你听见没有,年狗子要珠子,还有那个黑色的布包的东西。”

叫年狗子的男人又重复一遍,他甚至笑起来,像是已经将想要的东西收入囊中。

贪婪,恶欲。这村子根本就没一个好人。

尤苍叹了口气,等人走完了,又绕着枯井转了一圈。

“四方镇再怎么说也是上古界,这里的村民太普通,配不上四方镇的名头。”

说完,尤苍干脆坐到井口,一只腿放进井里,她摸着四方镇的石碑,里面的阴气很浓郁,昨夜还没察觉,方才那些村民暴动时才显现出来。

她瞄着渊尘的脸,见他没有一点惊讶,便知他早就发现了异常。

“师父果然是师父,也不跟徒弟说一声。”尤苍瘪着嘴说,话里了点怨气,“唉,心痛。”

渊尘当作没听见,他走到尤苍跟前,伸手勾出她被压在领口的头发,淡然道:“昨日就和你说了,幻境而已,这只是四方镇的镇碑,能沟通阴阳,生出阴气,或许还是四方镇真正的入口。”

“那这石碑能带走吗?”尤苍瞧着渊尘的眼睛问,看他睫毛颤动不应声,于是便笑道,“师父不说话那就是可以了。”

幻境里的时间流逝很容易模糊,尤苍看着村民们把发黄的幡布挂上门头,又从屋子里往外搬什么东西,像是在为祭祀做准备,抬头一看,果然已经满月。

她不顾那些带着馋意的目光,凑到祭祀台上看,果不其然,是半具被风干的尸骨,那只大黄狗嘴里还啃着骨头,难怪养的油光水滑。

涎水吞咽的声音很明显,尤苍回过头去就看见年老头穿着一身杂布缝的衣裳,像百衲衣,不伦不类的,手里拿着哄孩童的鼗鼓,还掉了一个小弹丸。

他像很久没见到食物的狼一样,想要立刻扑上来,却又不得不做出那些荒诞的祈祷。

“小虎子!”

年嫂子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捂住了嘴,拿着烧火棍的男人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抽,沉闷的敲打声被鼗鼓压下。

年老头开始跳祭祀舞,那些村民毫扑通一声跪下,头紧紧叩在泥地上。

尤苍看着他原地转圈,又因为年岁大了,只能转一圈停几息,再转一圈……念的咒也含含糊糊,没一点法力。

很可笑,尤苍想。

她干脆一脚踢翻年老头,鼗鼓掉在石头上,鼓面破了洞,可没有任何异常发生,那真的就只是一个玩具。

尤苍觉得自己有些傻,那些村民说什么她还真信什么,十五月圆,阴气极盛,这确实没有问题,但这跟这个村子有什么关系?

她冷下脸,声音发寒:“井里的镇碑是从哪里来的?”

年老头的脑袋磕到了地上,还有点晕乎,他想爬起来,却被尤苍吓住,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其他村民也不敢吭声,连头都不敢抬,他们就是扛着盾的逃兵,盾没了,就不敢放肆。

最终还是那个年狗子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跌坐在地上的年老头,忽然大笑,紧接着爬起,指着他骂。

“你抢我的身份,你抢我的石碑!还卖我儿子,你不该有祭祀的神通,那是我的!”

他神色癫狂,狠狠踩过年嫂子放在地上的手,一拳就往年老头脸上打去。

尤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内讧,他们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

她往后躲了两步,等年老头被打的七窍流血才一脚踢开年狗子。

黑色粘稠的血液凝成一股流下来。

活死人会饿不会老,但又饿不死,身上的孽障一重重叠加,只要他们还在,就是罪孽。

“井里的石碑从哪里来的?”尤苍负手而立,她甚至懒得看倒在地上的年狗子。

“是我要过来的。”年狗子扯着嗓子喊,他两唇往耳后咧开,眼里全是贪得无厌。

“怎么要来的?”尤苍问。她冷着脸,看不出一点慈悲。

说完她又有些心虚,偷看渊尘的神情,见他面上没有怒意才放心。

“从四方镇的人手里要来的……”他开始口齿不清,“是我要,要过来的……”

年狗子也傻了,变得跟年嫂子一样,他的骨头瘫软成泥,趴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只有一张嘴依旧在说。

“四方镇好气派,比上京城还气派……不不不,没上京城好,可那里的全是仙人,说什么他们都知道……我想找儿子的,可一看这碑就知道是好东西,就忘了……我想要,他们不给,我就骂,就偷,村里人见了都觉得是好东西,都想要……那老不死的还拿我儿子的拨浪鼓来换哈哈哈哈哈,他想的美!”

他越说,血肉就越干瘪,到最后就只剩一口气。

活死人不死,但造出活死人的人能杀死他们。

年大嫂在脱离她丈夫的牵掣后就爬到了祭祀台,捡起那把破鼗鼓,肿胀的手在颤抖,嘴里还在说着:“小虎子,小虎子……”

她的儿子叫小虎子,被年老头卖了。尔后就失了魂,又因为镇碑成了活死人,魂魄也寻不回来……若是有几分造化,那逃出的魂魄或许能转世,至少不像其他人受地狱之苦。

四方镇?不,分明就是活死人村。

尤苍垂下眼,毫不留情转身便走。她站在枯井前,凝视着镇碑。

“镇碑是偷来的,带走不祥。”渊尘在一旁道。他牵住尤苍的手,怕她入魔障。

“我知道,走吧。”尤苍语气平静。

她被牵着往村外走,天上的圆月逐渐散去,就跟一颗石头投进了水中一样,搅散水中倒影。

两侧的木房子都塌了,到了村口却见一座极繁荣的城镇,镇上不见老弱,曜日高悬,人人面上带笑,来往不绝。镇子与荒村间有一条河,不见头尾,似从九天之上流向黄泉。

一叶扁舟停靠在河岸,没有桨和船夫。

尤苍有些迟疑,镇子里的人很平静,同样也深不可测,她想去看渊尘的表情,手心却被他捏了一下。她就被渊尘牵着上了船。

“又来两个。”

一个摇着白纸扇的文人坐在路边的茶肆里问:“你们从哪里来,身上怎么沾了四方镇的气息?”

“从活死人村里来,那里有一个镇碑。”尤苍回道。

她摇着渊尘的手,带着笑说:“是不是?”

“哦?”那男子像是起了兴致,来回打量尤苍二人,带着疑惑道,“你们是夫妻?”

“……”

尤苍没了话讲,渊尘也皱起眉。

茶肆的老板听见这话,笑了一声,敲了下桌子,说:“你哪里看出夫妻间的亲密?余禾,你又乱说什么?”

余禾闻言也笑起来,他咳嗽两声,将扇子换了一面,露出漆黑的扇面,朝尤苍二人轻扇。

“既是误入,那就走吧。”

纸扇清风极缓,可下一瞬尤苍便站到一处荒地上,她的掌心渗出汗渍,渊尘的手又太暖,烫得她心慌。

是四方镇太奇妙,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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