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的大殿原在剑台之后的高山上,三十六玉柱通天,竟然不见殿顶,只有上方一把玉座,此外白玉铺地。
黑山玉殿,托天接地,回首皆是高山,似将沧海困于一隅,明日垂挂于幽海之上,如同从剑阁而起。
“原来是这样……”释试的脑袋转地没停过,他期待了一晚,也没想到剑阁大殿如此气派……又寒酸。
天地浩瀚,人如沧海一粟,说不尽的潇洒,唯独这玉柱寡淡了些。
“大道至简啊!”他听见有人感叹。
是哪里的人才?
释试往旁看去,正巧余光瞥见栾七正阴狠狠地盯着尤苍,他眉头皱起,瞧了眼正看着玉座出神的尤苍,不着痕迹的挡在她身前。
“怎么了?”尤苍问,她眨眨眼,还有些疲倦。
“没什么,有人在看你。”释试努着嘴示意,却不想尤苍随他视线看了一眼,便歪了身子朝栾七轻笑。
他表情一变,活像是在佛宗见鬼一样荒谬。
“你没事吧?”他还想再问,可剑仙已经破空至玉座,众掌门也已分列两侧。
黎宿白仍旧高傲至极,他站在玉座前,神色睥睨,似乎话都不愿说一句。
尤苍仰头看着他的脸,暗道,幸亏他拜入的是剑阁,这性子真是讨人厌。
只是似乎没多少人敢看黎宿白,他已经寻着目光看来,尤苍只好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毕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疯,万一再来次神魂动荡恐怕伤及根本。
在短暂的安静后,还是剑阁的一位峰主走到大殿中央,他是个中年人,一身黑袍,与杨轻衣着相似,背上一柄长剑,眉心一道竖线,看着思虑甚多,也满身煞气。
“想留下来游学的弟子到吴天那里登记,剑冢只有剑修能去,明日卯时便可去选剑。”张心河不善言辞,他更专于审问,“天敕大比已经结束,剑阁就不再挽留各位。”
话说的僵硬,一点转圜余地都没,已经有人僵了脸色,碍于剑阁威严而不敢发作。
张心河自知话说的难听,他看向杨轻,见她叹了口气。
“咳。”他咳嗽几声,又道,“今日晚些再走也行,不必着急。”
……这跟赶客有什么区别?渊薮尊者都要比他会说话。
释试忍住笑,朝尤苍使眼色,却见她与牧和荀两相对视,气氛古怪,更像是对峙。他的笑顿时收敛,伸出手想拽住尤苍的袖子,不想再让她与这样自大又恶毒的人有牵扯。
可尤苍避开了他的动作。释试一时僵在那里,他又想找勘妄,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尤苍身后,与她一起凝视着牧和荀。而李折绵,栾七又齐齐看来,那位赵玉也皱着眉盯着尤苍看。
恐怖又诡异……
不可否认,这是释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勘妄活像是被牵绳的傀儡,而线缠在尤苍手上。
这些人似乎与尤苍牵扯颇深,可她入门时才几岁,出宗游历又有多久?
他甚至开始怀疑尤苍是不是学了什么操控人心的秘法。释试喉结滚动,似火灼烧,突如其来的不安霎时席卷而上,他甚至觉得大殿里的修士,高座旁的掌门全是假的。
而尤苍清楚的看见牧和荀缓缓咧开嘴笑,耳垂上的金坠晃荡,显出极大的恶意。
“是你,乞丐。”他的声音极轻,如呼吸般。
可尤苍却露出一抹笑来,眼里尽是对牧和荀的轻蔑。
乍现的剑鸣压住躁动,释试捂着耳朵脑袋发懵。
尤苍被剑鸣吸引,一瞬间就看向黎宿白手中的含章。
“你是女子!”
突兀的质问刹那扰乱玉殿。
释试觉着耳朵出了问题,肯定是剑仙的剑鸣害的他耳聋幻听,不然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指责?
可让他不安的是沉默的同尘……还有未发一言的主持。
玉殿中,针落可闻,无人敢出声,释试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尤苍又垂下眼站在那,她的脊背仍然笔直,有种利剑之感,宁折不弯。腰间的弟子简因为方才那道剑鸣而轻晃,流苏颤颤巍巍。她且手负身后,等着牧和荀接下来的话。
“我在上京城时见过她,她是个乞丐,带着一帮子小乞丐。”牧和荀忍不住笑,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机密。他缓步走到尤苍面前,直到低头就能与她呼吸交融的近,他盯住她,“万佛宗不收女弟子,你诓骗金佛,不应该废了法力逐出宗门吗?”
金佛?
哦,应该是渊尘的称号。
尤苍抬眼看向渊尘,他依旧注视着她,神色淡然,古井无波。
“师父。”她喊道。
“那时候还有一个瘸子乞丐总跟着你。”牧和荀仍再说,他提高音量,紧盯住尤苍的脸,像是胜者一般。
他想看见尤苍愤怒或恐惧的神情,但哪怕已经如此地步,她照样平静,还有闲心朝李折绵看了一眼。
他气的咬牙。
高位上的渊尘却忽然摇头轻叹:“同尘,你已不是佛宗弟子。”
这连高高拿起都没有,尤苍这样被轻易放过了,竟连废除修为之事都没提。
弟子简总是泛着暖意的,尤苍将它解下,捧在手上递到渊尘跟前,等他接过。
“是。”她抿唇笑道。又想将腕上的菩提取下,却被渊尘制止。
他的手掌搭在尤苍腕上,衣袖下的菩提有些凉意。
“这已经是你的了。”
渊尘收回手,他的指腹冰冷,轻轻蹭过尤苍的手背,冰得她一颤。
“多谢金佛。”她俯身谢道,转身走到一处空位上,身旁就是散修。
释试彻底呆住,他无助的望向尤苍,可她都没看主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显得绝情……
花俸站在那些讨厌的秃驴后头,穿过人群缝隙去瞧尤苍,可惜只能窥见半脸,她似乎正盯着黎宿白看,抿着唇,但他总感觉有些怪异。
“怎么像是在骗人?”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而拿着剑的剑仙被忽略个彻底。
明明只要渊尘一句话她的修为就会尽毁,却还有闲心时不时看含章,真是极深的信任了,他们真是师徒情深,黎宿白逐渐看向手里剑。
不过,他能做的更好。
“尤苍。”他寻着尤苍的视线去凝视着她,“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惊呼声在殿内传开,牧和荀惊得瞪大眼睛,他感到强烈的不可置信,脸色惨白,几乎瞬间失语。
而尤苍只是一愣,她在殿中,仰望着黎宿白。
片刻后,她才皱着眉道:“不愿意。”
她回答的果断,没听出一点动心的意思。渊尘这才察觉掌心刺痛,他略带惊慌的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万佛宗弟子被惊得说不出话,皆呆滞的看着他……当然除了勘妄。
在短暂的怔愣后,黎宿白压住怒意,他看着殿下众多修士,没一人够资格入他的眼。
他把含章竖在身前,远天蓝的流光照进他眼里,压不住他凛若冰霜的脸。
“我只收一个弟子,必回倾囊相授,含章也会是她的剑,你要好好考虑。”
含章剑……
尤苍咽着口水,她的目光追随含章,那真是把世无其二的好剑。
黎宿白自是知道尤苍对含章的喜爱,他对此确信,拜师只是时间问题。
那柄剑被剑主收了起来,只剩一圈流淌的微光。尤苍有些失落,今日目的也已达成,她便半磕下眼,等着离开大殿去找吴天。
“……如此,那便散了。”张心河顶着掌门的威压,强撑着开口。
他瞄了眼杨轻,庆幸弟子收的省心,又看了眼众掌门的脸色,实在难看,特别是金佛,怕是要伤心了。
在散场时吴天就被围住了,他一个个记名,将剑牌递给那些愿意留在剑阁游学的弟子。
“游学为期三年,期间有任何变数,想离开剑阁都行,你们学到的就是你们的,只是剑牌要留下。”
吴天多瞧了眼左烨,看着很乖,天赋尚佳,只是是与尤苍一同来的,现在又时不时盯着她看,要多留点心眼才行。
“你们可以将一缕神识放进剑牌,以后出了事剑阁也能去找你们。”他话头一顿,接着道,“三年之后宗内会有小比,若表现不错又有意向留下,剑阁自然也会收弟子。”
这句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些有么弟子有自己的宗门,要么是散修,而散修防备心最重。
“既然已经到了剑阁,吃住当同普通弟子一般,利云山在里第一重,剑冢于第三重,你们所见的那座最高的山在第九重,是掌门居所,不可擅入。”
“吴天师叔。”尤苍站在石阶上喊道,周遭的人对她避之不及,纷纷绕过她,这也好。
她勾起笑,眉眼弯弯,“我叫尤苍,想来剑阁学剑。”
“好。”吴天怎能不答应,毕竟是掌门看中的人。他刚把剑牌递过去,就见尤苍分了抹神识到剑牌里。
“你……”他张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白三千在见到这位佛子还不过几天,她就已成了散修。他眸光微闪,带了点怜悯意味走到尤苍跟前,轻声道:“在下白三千。”
尤苍闻言瞧了过去,她抬着眼,点头当做回应。
见状,白三千面色一僵,不再言语,朝吴天拱手后离去。
吴天只得叹气,真是一个又一个祖宗,不知道在剑阁能待多久?
左烨的目光格外灼热,尤苍轻叹一声,勾唇笑道:“剑冢见。”
说完,她转身便走。其实与以前无二,只是没了那些追随在身边的人而已。
她似乎很开心,眼中带了点笑意,身姿修长,说不出的好看。
牧和荀还呆站在殿前,以往他从不会施舍目光给这些杂碎,就那日,竟破天慌看了她眼,此后又遇见几次,都是他坐在马车软轿里,而她走在人群中,被驱赶,只有一次身边跟了个瘸子,一个矮子。
他转了转眼珠,仍木着脸,一袭红衣越发衬得他面无血色。
他看见剑阁里的佼佼者都在注意着尤苍。
不可否认,她其实格外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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