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看见的不是所预料的恶鬼围身,而是一尊光怪陆离的神像,它像是斜站着,幻化出许多尊将她围绕,潮湿的水汽沾满神像的脸,似乎将它的五官融掉。
腐朽的横梁悬在她头上,上面绑着一把生锈的剑,剑脊上镶满靛蓝的宝石,似乎下一秒就会坠下。
水从梁上滴落,砸在尤苍额上,天地犹如倾倒,洪水倒灌人间。
她躺在石板地上,寒意想往骨缝里钻,她大口喘气,手指攥紧,浮屠依然拿在手里,只是现在是什么地方?
她疲惫地眨眼,像是从水里浮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来。
避无可避,尤苍只能顺着力道坐起身。
在起身的一刹那,呼吸即刻通畅,脑袋也没那么昏沉,她还是有些迟钝,呆愣愣地看着身前跪坐的男子。
他张张嘴,发出沙哑的嘶鸣。
原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
尤苍心里一松,不知怎的又沉沉睡去。
黎江看着那柄锐利的,闪着寒光的剑,只能枯守在这位姑娘身旁。
她突然出现在庙里,挥着剑,又骤然倒下,面色苍白,眉心的红痣似乎凝聚了她所有的血气,可那张脸仍不损分毫。
黎江不是好人,他在想是不是抢了谁的机缘,得了神仙眷顾,不然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不似凡土中人的姑娘从天而降?
他蜷起膝盖,坐在她的手边,用蒲团挡住漏雨的屋檐。
尤苍是在一道一道雷声轰鸣中清醒的。她蓦然直起身,剑已出手,搭在一个男子肩上。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摇着手发出难听的嘶吼。
哦,对了,是有个哑巴。
尤苍若无其事收回剑,浮屠泛着幽光,在默默护主。
暴雨似乎下不尽一般,柴火早已受潮怎么也点不燃,黎江的额头都出了汗,他的火折子也灭了。今夜又要受冻,可她该怎么办?
尤苍靠在供桌的桌角上,闭目内视。
元婴完好,经脉坚韧,隐有突破之意,怎会有后继无力之感,这处地方一点灵气都没有,更别说阴气瘴气,简直干净的可怕。
还有,她睁开眼,眼睫轻颤,遮住眼里思绪。
李折绵到哪里去了?
天已经昏暗,破庙周围长满古树,将这里围的密不透风,早已褪色的帷幔零散的挂在梁上,那尊神像说不出的怪异与熟悉,还有那把生锈的小剑。
尤苍仰头去看,它正晃荡着,有零星的锈迹落下。
黎江从前襟里摸出半块饼子,他用祭拜的灯盏做碗,接了两口水,再小心翼翼的端过来。
“啊啊——”他只能这样说话。
尤苍侧脸看去,那混浊的,沉着沙石的水,还有冷硬饼子都让她没有胃口。
“你吃吧。”她道,“我不需要。”
她确实看起来不需要,除了仍有些苍白,她的唇瓣是水润的,她不渴也不饿,像是受了伤。
黎江想,他是不是能一直跟在仙人身边。
他掰下一小块饼子,只要两口就能吃光的量。一边含了口水,一边把饼子泡软泡胀,小口小口咬,这样能吃得更饱些。
尤苍见他又将那小半张长出霉点的粗饼塞进前襟,连手上的碎屑都一点点舔干净,跟小狗一样。
她闭了闭眼,不再看。
天很快就亮了,她靠在供桌旁一夜未眠,雨水从破了的瓦里漏进来,滴在那尊神像的肩膀上,神像是泥塑的,已经可见里头的稻草和黄泥。
它右手五指虚拢,不知原本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它的香火应该鼎盛过一段时间,不管是腐烂的披帛,还是残存的彩绘都能说明这点。
黎江实在撑不住,断断续续睡了几觉,惊醒后下意识寻找仙人,见她还在,就吐出一口气,继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又被衣物摩擦声惊醒,黎江睁大眼去看供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位仙人已经走出庙里,雨下的很大,连成线似的,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影子。
他猛然起身,眼前发白,呼吸几乎停滞,心跳声似乎在耳边炸响,在一阵杂音之后他才缓过神来,靠着神像的脚站稳。
可已经见不到仙人了,她走进林子里,是不是想要去城里?
尤苍不管庙里如何,她只想离开这处秘境,水滴从她的眼睫上滚落,她浑身湿透,筋脉里蓄存灵气不能轻易动用。
她躲在一棵树下,繁茂的树林中有一条小路,不知是人还是动物踩出来的。生气汇聚在前方的山坳处,那里应该有人家。
几乎花了半个时辰,尤苍才从那些灌木里走出来,她的衣物被割了几道,手背上也有几抹划痕。
她抱着剑,去敲最近的一户人家的门,只是无人做声。这个村子很小,大约十户人家,尤苍一家家敲过,没一个人开门,他们都躲在门后,通过门板间的缝隙窥探她。
尤苍叹了口气,她这副样子,还带着一柄剑,确实惹人害怕。
她清清嗓子,喊道:“我迷了路,想往城里走,各位行行好,能否帮我一个忙?”
在短暂的寂静后,一道妇人的声音响起,话里带着疑虑。
“你怎么穿过林子的?”
“运气尚好,走进一条小路。”尤苍答。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庙?”她又问,尾音颤抖,暗含恐惧。
“不曾。”尤苍沉吟片刻,摇头道,“不曾,林子里的树太高,又下雨,我只顾着往前赶路,不曾见到什么庙宇。”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像是个年轻姑娘,她的眼睛杏仁似的,圆滚滚的黑瞳仁。“那你怎么带着一把剑?”她问道,声音清脆。
“家里兄长给了护身的,也没想到会失散。”尤苍答。
回答的挑不出刺,看着也一副金贵的的样子。
“直走就能到镇上,龙云城是好大一座城池,你兄长说不定在那里等你。”又是那位妇人,“小星,回去。”
尤苍闻言一愣,见那姑娘的门啪一声合上,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她拱手道了句多谢,不在停留。
穿过村子,山坳已经走到近处,广袤的平原映入眼帘。一条蜿蜒的长河奔腾往前,正是那条龙王河。
此时的龙云城与一般城池并无不同,尤苍跟着人群在一顿盘查之后进了城。这里的雨下不完一般,她又找到那家客栈,只是此时天王庙还未建起,那里还是城主府邸。
她实在狼狈,额头上黏了湿漉漉的头发,每走一步就会留下水渍,惹了不少人看来,还在小声议论。
大多是谈论她身份之类的话。
尤苍不以为意,她喊了声小二才来。
“开间上房。”
“诶好!”听见这话,那小二才点头哈腰忙不迭引路,嘴里边道,“小人眼拙,客官莫怪,可要小人去买身干净衣裳?再打些热水来?”
“好。”尤苍应了声。
“好嘞客官,您就住这间上房,小人准备东西去了,客官勿怪。”他见尤苍答应,才弯身走了。
说来也巧,这间房正是上次住的那间,尤苍换了身干净衣服,嫩绿的长袍,站在窗边,跟新发的嫩芽一般。
雨总算小了些,有行人躲在檐下抱怨。
“这雨下了一个月了没停过,护城河的水越长越高,桥都淹了两座了,你说会不会是龙王爷发怒?”
“这才什么时辰就喝多了。”有人打趣,“我可从没听过有龙王爷,还不如城主大人说的天王呢。”
“那你说天王真能保佑我们?如今另一边城也用作牢狱了,还分阴城阳城,龙云城自建城时就没换过城池称号……真不懂这些大人物在想些什么?”
几道叹息结束了这段抱怨,他们还要继续谋生,只是建个庙而已,对他们有什么影响?
尤苍指尖轻点窗台,城主府建的可没天王庙一半好,现在时辰尚早,不如去常府看看?
常府是与城主府挨在一起的,那些巡逻的守卫个个盛气凌人,百姓见了避之不及,生怕撞了瘟神。
“你没长眼?”
不远处似乎有人闹事,尤苍站在客栈的台阶上,只能看见那些侍卫的半张脸。
他们围着一个人,为首的侍卫瞪着眼,手上的刀已经出鞘,抡的比脑袋还高,手臂摇晃,是一个空架子。
“跟我去城主府认罪!”
他们推搡着那人往城主府走。
尤苍眯着眼,可惜被挡个严实没看见里头那人。
“怎么还有个哑巴?穿的也平常,就是脏了点。”有位经商的中年人在念道,他个子高,还踩在一条凳子上,看的一清二楚。
尤苍闻言皱起眉,她只认识一个哑巴,还在破庙里,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龙云城?
“阁下看清他的样貌了?”她问。
那中年人挑起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粗声粗气道:“怎么,你认识他?长的是不错,身材单薄了些,衣服里还掉出半块粗面饼子,如今又被城主府的侍卫抓了,真是可怜。”
话虽如此,面上倒没多少怜悯,他用袖子把凳子擦干净,又搬回到大堂去坐。
“来喝杯茶?”他招手喊道。
尤苍摇头,她抿唇轻笑,道:“下次吧。”
常府也建的气派,门口站了四个护卫,皆是配刀的。
尤苍转了一圈,正有棵桂树从石板间的缝隙里长出来,大约小腿高,正对城主府大门。
“抓住他!”有人喊道,紧接着是鞭子破空的声音,还有人的闷哼。
“还敢跑?”是道年轻男人的声音,透着股邪气。
“是常家大公子。”尤苍听见有人低语,“那个疯子,专折腾男人,还挑好看的男人,被常老爷压久了,这家主的位子也传不到他头上,估摸着要给常依修了。”
“也不知是哪个可怜的……也是个汉子,被那鞭子抽了都不喊一声。”
不是不喊,是不能说话。
尤苍又看见那张脸,他长的不错,剑眉星目,肌肤白皙,只是太柔弱了点,显得很好欺负。
他似乎看见了她,正直勾勾的盯过来。
尤苍呼吸一滞,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却如何也想不起来,连带着心尖发颤难捱。
那位常家大公子又在讲话了,声音难听至极。
“招你入赘还不同意?我爹可是跟城主有亲缘!”
他插着腰,指使那些护卫将哑巴拉进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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