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折绵站在牢门边,方寸大小的牢里关了三个凡人,皆是受了重刑,身上皮肉腐烂,命不久矣。
他们的眼睛被脓水糊住,只能嗅着气味寻人。
来回巡视的狱卒在呵斥几声后见李折绵还站在那不动,便抽出腰间的鞭子,想往他脸上抽,却不想被他躲了过去,还盯着他们看。
发霉的干草被李折绵踩断,发出咯嘣的响声,他寒着脸,神色阴沉,
这种情形下,比见鬼好不了多少。
狱卒心里一虚,手忙脚乱解开缠到牢门上的鞭子,不敢再看。
腥臭味浸满整座监牢,江相和在踏进狱中时就面色青白。
他被关在李折绵对面,见那些狱卒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唾弃,脸上也不遮掩。
“你瞪什么眼?”
他们从李折绵那受了气,转头来找他的麻烦。
江相和扯着嘴角,斜眼看他们。
“怎么,官爷这么厉害,看都不能看?”
“你!”狱卒觉得颜面扫地,那些早被打的半死不活的犯人还敢抬头看他的笑话!
鞭子又扬起,往江相和甩去,却不知为何扯不动了,鞭尾似是缠住什么东西。
那狱卒啧一声,回头一看,才发现牢里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和他一起巡视的人早就跪了下去,一声不吭要害死他!
“熙亲王。”狱卒声音惶恐,很不得整个人钻进地里。
尤苍松开手里的鞭子,将它扔到地上,面无表情道:“把这两道门打开。”
“是是……”早就被吓得汗流浃背的狱卒哪敢不应,他们爬起来,抖若筛糠,手里一串钥匙发出叮当脆响,如同催命符。
“尤苍。”李折绵往牢门靠近了些,一双眼睛黏在尤苍脸上。
“出去再说。”
但她好像不怎么开心,面无表情,话说的冷冰冰。
江相和没想到会在牢里见到牧和荀,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阴阳怪气:“你怎么也来了?”
“关你什么事?”牧和荀的嗓子还是哑的,一听就不对劲。
江相和面色有些讶异,第一次认真看牧和荀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他表情怪异,目光落在尤苍身上,嘴里还出言嘲讽。
牧和荀怎么可能会说?他攥紧拳,阴森森盯着与李折绵说话的尤苍。
见牧和荀不答,江相和心里已是料定他被打了。至于被谁打了,那肯定是尤苍了,一定是狠狠甩了两巴掌,把他的头打偏过去,让他摔在地上。
江相和毫不掩饰嘲笑,手搭在牢门上,腰都笑弯了,牢门打开都没反应。
“还不出来?”尤苍皱起眉,伸手去拉江相和。
他就顺势一倒,脑袋搁在她肩上。
李折绵的脸色霎时阴沉,他想去拽江相和的胳膊,可他已经直起身,仍在笑。
“大师兄,你看!”
他指着牧和荀,眼泪都笑了出来。
监牢里阴沉极了,只有江相和的笑声回荡,狱卒瑟瑟发抖,囚犯朝不保夕,哪有人感附和他?
“笑够了吗!”牧和荀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他瞪着眼去看尤苍,牙齿都要咬碎。
“快走。”尤苍有些不耐。她一说,江相和的笑声就收敛很多。
等出了监牢,他才笑够了。一抹眼泪,问道:“你怎么来了?是尤苍抓你来的?”
“是他命人画的拘捕令。”尤苍说。她垂着眼,不顾牧和荀猝然投来的视线。
江相和脸上的笑一下止住,他神色厌恶,皱眉看牧和荀,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
“原来是这样。”他顿了一步,扯住尤苍的袖子,低头对她道,“原来是他命人画的通缉像,他真是害人精。”
有人来了,脚步杂乱匆忙。
她抬眼一看,县令带了一帮人过来,还没到跟前就弯下腰,嘴里喊着恭迎熙亲王之类的。
“你!”牧和荀气急,竟想拔剑。可一看见尤苍的眼睛,那把剑就如何也出不了鞘。
他咬紧牙,还是松开握剑的手,今日之辱,他会记一辈子。她最好落不到他手上!
“熙亲王……熙亲王……”
县令总算跑到牧和荀脚边,噗通一声跪下。
“恭迎熙亲王,恭迎仙人。”
拜入南海剑阁的熙亲王,在燃犀国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他们是您的朋友,多有冒犯,多有得罪!”
此时抓了尤苍三人的衙役恨不得没来过这世上,分明是照通缉令抓的逃犯,怎么一转眼成了熙亲王的好友?
他们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生怕县令老爷让他们这些小人物平息怒火。
“这里的赌坊和官府有勾结?”尤苍直言,她推开挡住路的牧和荀,又借他的威风下命令。
“带我们到赌坊看看。”
一提到赌坊,县令方才惶恐至极的样子霎时消失,他还跪在地上,嘴里却说:“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熙亲王还是在下官府邸住下,别沾了晦气。”
“快带本王去。”牧和荀被驳了面子,寒声命令。
可县令不说话了,他跪在地上闭起眼,面上也没了惧意,像是有恃无恐。
牧和荀怎么能接受被一个凡人蔑视?他抬脚狠狠一踹,那县令就瘫倒在地上呜咽。
“牧和荀。”尤苍蹙眉叫住他。他就止了动作,回头瞪她。
剑阁弟子怎么能对凡人动手?牧和荀就是仗着在人间的身份胡作非为。
她沉着眼,跨步离去。可也没去搀扶县令,像是放任其作为。
江相和嗤笑一声,撞向牧和荀的肩膀,只可惜被他躲了过去。
李折绵自始至终跟在尤苍身边,他平静道:“今夜乔装,去赌坊一探究竟。”
尤苍应了声,心知是借不了官府之力了。
“不只是官府与赌坊勾结之事。”她道。
怨气实在太浓,不能不让人怀疑清音楼。
江相和闻言皱起眉,想问清楚,可一看她与李折绵都一副了然的样子,就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摸摸脸,不想显得太笨。
反正有任何问题,全都甩到清音楼身上就好了,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又回到那家客栈,大堂里有两个男人在吃东西,他们很疲倦,佝偻着背,可脸上还残留着兴奋,嘴里喋喋不休,与老板在说些什么。
“你怎么不去赌了?老婆没就没了,还能再娶,再生一个儿子。儿子可比女儿好,传宗接代的。”他们一拍酒杯,高谈阔论。
“我不赌了。”老板却不答应,他缩在钱柜后面喝酒。
可谁信呢?开这么一家客栈,少说也存了些钱,怎么还是一副穷困的样子,喝的酒都是最便宜的。
老板不说话,他听见动静露出一双混浊的眼睛来看,就瞧见了尤苍三人,后面还跟着个有钱男人,耳朵上都挂着金坠子。
少年模样,看起来是个家世好的读书人,还腰上还装模作样配了把剑。他的眼睛睁得圆鼓鼓,看着那个金坠子咽口水。
尤苍粗粗看了堂中坐着的两人,他们身缠阴气,又一副破财之相,怕是才赌回来,吃个东西。
“再住一晚。”她笑道。
“好。”这次老板不嫌麻烦,麻溜起身问道,“几位是一起的?开四间房?”
“对。”尤苍道。她看了眼江相和,他就掏出银子付了钱。
银两放在桌上,乒乓清脆的声响,直教人眼馋。
那两个男人伸长了脖子,恨不得从老板手里把银钱抢过来。
老板把钱扫到手里,指着楼上,连连道:“来,上楼,上楼……”
牧和荀没有进他的房间,他在尤苍房门前徘
徊。
江相和买了酒回来,打算小酌,上楼时打发了老板去买糕点,省的成天盯着他们。可没想到会看见牧和荀,他冷哼一声,话里带刺。
“还熙亲王,有多少人认识?那些小官都不把熙亲王放在眼里。”
牧和荀僵了脸,他顿住脚步,手放在门上还是没敲下去。
他想走,门却开了。
屋里窗子看了条缝,只透进一点光来。
尤苍桌上放了新茶,还有上好的茶具,是从江相和那里拿来的。
“今天晚上,客栈老板会去杀你。”她说。
“为什么?”牧和荀不明白。
“进来。”尤苍却道。
她背对着,看不清神情,正低头倒茶,露出后颈一点白皙的肌肤。
牧和荀有些口干,他喉结滚动,在江相和的注视下走了进去。
他把门关上,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他还在赌,看中了你的金耳坠,已经起了偷窃心思。你要借此理由去赌坊闹事,毕竟是皇亲国戚,县令是个小官,会有人护着敢对你不敬,赌坊里的乌合之众就没这般胆子了。”
话音刚落,牧和荀心中一动,他仍绷直身体,瞥开眼,问:“不是不让仗着身份为难凡人?”
听见这话,尤苍却奇道:“我说了,你就听吗?”
反正总端着亲王架子,也无所谓了。
牧和荀一时哑口,可胸口还憋着一股气,总让他眼不稳,心不定。
“……好。”他还是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又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尤苍已经走到门边,差点就要送客,听见他问才收手。
她干脆靠在门上,一只腿曲起,手挽在胸前。
“这镇上死了很多人,阴气不散,怨气不绝,从赌坊里冒出来,可不见鬼魂,也不见适龄的女子,连孩子都少见。县令不怕熙亲王,也不怕剑阁,那是谁给他撑腰呢?”
“清音楼!”牧和荀斩钉截铁。
尤苍甚至认为他根本就没想到其他宗门。
清音楼,也是臭名远扬了。
她侧身将门打开,轻笑道:“走吧,夜里跟去赌坊看看。”
“好。”牧和荀应道,在出门时,他忽然抬眼问道,“不把耳坠给他行不行?”
尤苍闻言一愣,无所谓道:“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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