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已到,风雨未歇,天将明未明,**混沌,一道银光于两座青山之间显现,经久不息。
有五彩流光从林间四处掠起,往秘境入口而去,惊起无数飞鸟,啼鸣穿透众山。
那些光影中皆是想要抢占先机的修士。
尤苍与剑阁众弟子站在一处,他们与佛宗鼎立,准备在卯时一刻一同进入秘境。
勘妄仍是佛子,他站于佛宗弟子首位,眉心的佛子印已经开了两重瓣,面色极淡,似是深潭潭面一般,瞧不出任何波澜。
他微微侧目,与尤苍视线相撞。喉结忍不住滚动,他垂下眼不再看。
释试站在山腰的树上,他进不了秘境,又忍不住来看……尤苍没什么变化,那些剑阁的核心弟子都围着她,而勘妄越发沉默……他长叹一气,仍是觉得可惜。
如果尤苍还在就好了。
左烨领着宗里弟子站在山涧处,她仰头看着那些天之骄子,只能望其项背。
“大师姐……”有师弟感到忐忑慌张,他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左烨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秘境入口,她温声安抚,手中的剑依旧紧握,道:“我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了。
雨还在下,还有数不清的流光。沈将明躲在一处山坳里,他缩在灌木中,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见满天星光在雨中穿梭,他的心跳震耳欲聋,那些剑鸣几乎化作利刃叫嚣着要将他的咽喉割断。
他看见那位姑娘站在中位,被人簇拥着,她的衣袍被吹起,襟飘带舞,她发现了他,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又扭开头,去与身边的人说些什么,可除了杂乱的雨声,他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
沈将明已经湿透了,他禁不住发抖,血液又烫的要命,他完全移不开眼睛,他一定要想办法进去。
时辰已到,尤苍轻喝一声:“走。”
在话音刚落时,她身边就有剑光奔走,皆往秘境而去,等剑阁与佛宗弟子通通进去,她才变作一道金色流光,震开那些想与她相争的所有人。
有散修惊叹一声,又很快飞起,跟在她身后,借着她的余威进入秘境。
临水秘境非同寻常,混乱的灵漩将所有人分散,尤苍在穿过秘境结界时只看见李折绵朝她飞来,想要抓住她的手。
他们指尖将将相碰,而后分隔两方。
尤苍彻底被结界包裹,她似乎看见一条河,黑色的河,从地下来,蜿蜒着往天上去,河里有一条竹筏,上头站了一个人,他似乎摇着扇子,扇面漆黑,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透明的,似琉璃珠样的眼睛,正在盯着她。
秘境结界处怎么会有人?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境?
混乱的灵漩拉扯让尤苍背后冒出汗,在站稳的瞬间就发现灵力被禁锢在经脉中,只有瘴气在隐秘的回应她。
实在太奇怪了,这秘境能完全压制开窍修为,那渊阁怎么可能放那么多弟子进来?
她眼睛一转,看向身前歪着脑袋的姑娘。
那姑娘问:“尤苍?你怎么不走了?”
她的语气疑惑有熟稔。
“歇一歇。”尤苍移开眼说。她的手有些发抖,依然在想那位站在竹筏上的男子。
她要冷静下来,于是细细看着泥路边的看麦娘,它们长了一大片,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
溪水源自一座山,从山巅处落下来,是一个极其壮丽的飞瀑,如银河倾泻,而山巍峨,覆满翠树,有悬崖绝壁,高不可攀。天又格外低垂,好像只要想方设法爬上山巅就能触摸得到。
她们踩的路窄小笔直,不见车轮印,一头从山脚下来,正插在高山之间,不断往前延伸,不知尽头在何处,整个寰宇寂静得诡异,没有虫鸣鸟叫,连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周遭只有她们二人,她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在看清那双像极了树叶脉络的瞳孔时,尤苍心里一跳,竟有种极强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想到黎宿白。
“你怎么了?”那姑娘问,边皱起眉,神色古怪,上下打量尤苍,又往前凑了点,踮起脚想要摸她的脸。
尤苍一瞬间僵住,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攥成拳,面上却不动声色,与那姑娘对视。
小姑娘皱起眉,似乎有些疑惑。
两声犬吠遥遥传来,原是一只狼青犬摇着尾巴从林子里的那条小径跑来。
“小黑!”那姑娘笑起来,她收回手转身,想去抱那只灰狗,又侧脸剜了尤苍一眼,她抱怨,“你总变卦。”
尤苍没出声。她笑了笑,算做道歉。
小黑抬着爪子跑,像是一匹小马驹,它径直跑来,躲过那双迎接它的手,绕着尤苍猛嗅。
它忽然顿住吠了两声,又停下,褐色的圆眼珠盯着尤苍瞧,尾巴也不摇了。
“小黑怎么回事?它最喜欢你了。”小姑娘习以为常收回手,她半弯下腰,摸小黑的头,又被它躲过去。
“不知道。”尤苍眨眨眼,“可能是生气了吧,看我和你在一起,不理它。”
“哈——它脾气怎么这么大?”
就说了这一句,小黑抖抖毛,像一朵炸开的黑色蒲公英。
它踮着脚往林子里跑一段路,又停下来,朝尤苍她们叫了两声。
尤苍不知道还要去哪里,她只能跟着那只叫小黑的狗,还有刚到她胸前的小姑娘走。
小姑娘随手扯了看麦娘的穗子,递给尤苍,似乎是经常做的事。
尤苍极为顺手的接过,她摇着穗子等小姑娘说话,穗子开满了橙黄色的小花,有一些落到她手背上。
“镇子里最近变得太奇怪了。”她说,眉毛想要扭成麻花,“济仁街的姜升平非不吃肉,他家肉铺子开了那么多年,偏突然要吃素;长宁街的姬符又突然嚷嚷着放他走;还有坤與府的尤古……”
她忽然不说话,偷瞄尤苍的表情,
尤苍犹豫一刹,皱眉道:“但说无妨,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用避讳我,姜升平他们实在古怪。”
闻言,那姑娘叹了口气,她摇摇头,说:“就怕哪天你我也逃不过。”
他们重新走回山林中,林子古树参天,树冠遮天蔽日,手腕粗的藤蔓不知从哪条枝桠上垂下来,呼吸都变作白色的雾气。
太暗了,尤苍灵力被封,她落后半步,只能看见小姑娘身形轮廓。
“少府主,快跟上来!”清脆活泼,又没什么感情的话。
像鬼。
尤苍引着瘴气,随时准备动手。看麦娘的花穗被她揉成一团,汁水染青了她的掌心。
那姑娘似乎回头看了一眼,肩膀略有放松,若有似无的提防似乎也没了。
“原来你还在。”她又小声嘀咕一句。
尤苍耳朵一动,垂下眼回道:“我当然在。”
她手指轻动,将看麦娘扔下,它成了软软一团,在一刻钟后化成了翠绿的汁水,浸入地里。
可尤苍已经快要走出密林,有光在前方,她看见一城,城道路纵横,排列规整,连房屋都建的一模一样,皆朝向高山,犹如朝圣,只有城中有一座府邸,像是祭台,有铜制通天柱,上挂阴阳旗。
尤苍回头看去,山仍矗立不动,每当树叶被吹动时,它似乎也在起伏,在呼吸。
“妘温!少府主!”
有人在喊她们,是一个半大的小子,脸颊两侧有金纹,延伸至耳后。露出古铜色的胸膛,连鞋袜都没穿,一头短发长至颈间,背了一个由藤条编成的小筐,身上勒出一条白痕,筐里面放了些形状奇怪的金红色野果。
他露出尖尖的虎牙,跑来想去抱小黑。
“余尊者又出了镇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拉长声音说,手里动作不停,去揉小黑的耳朵。
小黑哼哼几声,嫌弃地躲过,跑到尤苍脚边挨着她,尾巴一摇一摇,轻拍她的小腿。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总跑出去。”姬舜还蹲在地上,手上残留几根狗毛,他瞪了眼小黑,又抬眼去看尤苍。
他问:“尤古是不是要一直关着?”
尤苍沉吟片刻,方道:“在未恢复神志时,不能出府半步。”
“哦。”姬舜应了一声,又想到让他头疼的表兄,他痛苦地晃了下脑袋,直起身,接着说,“你们又想出镇,余尊者会生气的。”
“你刚刚才说尊者走了,我们早就知道。”妘温抬着下巴,语气有些得意,“有尤苍在,怕什么?尊者不会责罚她的。”
尤苍听了,心里不太妙。
余尊者是谁,身份为何,为什么有责罚的权利?她又是什么身份,跟余尊者是什么关系?她是哪门子少府主?
妘温不想再和姬舜说话,她拉着尤苍的袖子往前走,边道:“我们走吧。”
姬舜瘪瘪嘴侧身让路,他转转眼睛,忽道:“少府主打算怎么办?那些忽然出现的魂魄无法驱赶,我们该怎么办?”
他盯住尤苍轻晃的发尾,她回过头来,轻蹙眉,道:“静观其变,有尊者在,担心什么?”
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听见这话,姬舜有些失望,他眨眨眼,背着藤筐去山底转悠。
尊者千年不出镇,如今出了怪事,又不见他的踪影。玉皇山他们上不去,只能在山脚徘徊,要怎样才能让尊者满意,怎样才能出镇子呢?
他咬着脸颊的软肉,眉头皱成一团。他从藤筐拿出一个果子,扔到地下,它就变作孩童的模样,只是没有五官,自然也笨得不行。
“继续去找复生根。”姬舜使唤道。他叹了口气,膝盖一弯,蹲到树杈上。
“实在太久了,少府主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府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复生根?”
“姬舜牵挂他表兄呢,他就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妘温略有惆怅,“但他们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姬舜的表兄,是名叫姬符的那位?
尤苍眨眨眼,应了一声,算是附和她。
坤與府建在镇子中央,原来那方祭台就在府中,它与其他石垒的房屋截然不同。屋脊有瑞兽,有钉门,府门两边有赑屃驮碑,上面的碑文清晰,不知是什么文字,只写了一小半,仍有大片空白。
尤苍垂下眼,仔细瞧了眼那两只赑屃。果真不是她的错觉,那赑屃当真会动,它们方才睁开眼,露出幽绿的竖瞳。
她呼吸一缓,抬眼去看屋脊上的瑞兽,它们似乎真是石头做的,她分辨不出来。
妘温离开了,还抱走了小黑,小黑不大情愿,汪汪了两声就把嘴筒搁在妘温肩膀上。
“你还不愿意了?坤與府内不能养你,我带你走还不开心?没良心的小黑……”
尤苍抿抿唇,两步上了踏跺。
她手指微动,不知该不该敲门。
“少府主,你怎么才回来?”府门打开,却不是小厮,只见一个长发束起的年轻人,长得白皙俊俏,只是板着脸,瞳孔针尖似的,两侧内眼角的眼白上各有一颗黑痣。
与妘温和姬舜一样,都有与常人不同之处。
尤今很是烦躁,他急步走到尤苍手边,与她说:“尤古如今魂魄不知到了哪里,冒然将那不知名的魂魄驱走又担心伤他肉身,府主已身死百年,少府主还是担不起坤與府的担子。”
他对尤苍很不满意,若不是她被尊者看中怎么能坐上少府主的位子?
他又说:“如今四方异动频发,你又到哪里去了?”
“再如何我也是少府主,你太放肆了。”尤苍皱眉,她一双眼淬冰似的注视着他。
尤今被看得心里一跳,不明白尤苍怎么忽然气性这么大,他僵了脸,软下声来:“……你不能总出府,四方还要你坐镇。”
尤苍却道:“和我一起去看看尤古。”
话落,尤今一愣,自然答应下来,他捏着袖口往前走,尤苍落了他半步,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叫他心神不宁。
婚约要解除才行,他怎么能和尤苍成婚,要不是尤古现在出了状况,婚约怎么会落在他头上呢?
他咬着牙,又开始忍不住扣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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