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看上去很高兴。她自己没发觉,仍在眉飞色舞地说着白天在镖船里上蹿下跳的事情,但嘉司悯透过那些快活的语调看到从前那个快意人生的“霜花柳”。
“我想起来一点,那次就是在暴风雨中护卫船长掌舵。那雨可真大,水天黑成一片,只能靠炸开的闪电短暂看清世界。船头疯狂颠动,几乎下一秒就会扎进海里,再也不浮起,好在后面我和三个后辈一起守住了……”
佐伊起了个激灵,嘉司悯下意识摸摸她,发觉她不是在害怕,而是在享受这种心惊肉跳、力挽狂澜的感觉。或许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所习惯和向往的。
“但是也没想起其他的,那三个后辈现在也都不在了……”
佐伊在兴奋的余韵中还是有些失落。
“没事的,可能是接触的地方还不够多。要不,”比比凑近了一点,小声建议,“要不你回去蝴蝶花和圣殿看看?按理来说那才是你之前经常待的地方,肯定会有很多回忆……”
“可是,我还不想……”
佐伊下意识看了嘉司悯一眼,却见她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放任了。佐伊难免有些慌张,捉住嘉司悯的手想让她也说说话。
“我知道,那就不说。”比比率先开口,他显然是最了解情况的一个,“圣殿和蝴蝶花是相通的。我可以偷偷把你带进去,然后我们慢慢到蝴蝶花去看看宿舍、食堂、练武室,到圣殿瞧瞧圣水浇灌的鲜花、每日路过的玛琳湖……看完了你心里就有数了,到时候再去说。”
嘉司悯知道自己多半是没法一起去的,得到预料之内的回答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微笑。
“没事的,就一天一夜而已,我就在鲁米家等你们回来。”
“嘉司悯,”佐伊的手在抖,眼神不断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是在等她说话,但到底没有等到,“嘉司悯,我很快就回来。”
“嗯。”
嘉司悯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去送,而是一直看着佐伊的背影。她总觉得离别已经提上日程,自己要开始习惯,不要优柔寡断阻断佐伊回归过去的道路。
佐伊见她不动,眉眼垂下来,走出去一截又突然跑回来把她紧紧抱住。
“我肯定会回来的,你不可以自己跑掉!”
“嗯。”
嘉司悯点点头,脸上笑意稀薄,到底有些心虚。等佐伊走远,她就不可自抑地抹起眼睛来,越抹越湿润,到后面自暴自弃地坐在原地抱着膝盖哭起来。
“哎哟,嘉司悯小姐,怎么了这是?”
新来的厨娘在在围裙上揩了揩手,赶忙上前,拿粗布帕子给她擦脸。
“就是,就是辣椒抹眼睛了,有一点点痛而已,没事的……”
“摸了辣椒一定要洗手呀,你快别抹了,快跟我来!”
厨娘带着睁不开眼睛的嘉司悯去洗手净面,还拉着她烤新到的鲜牛舌吃。
“我们这可不是偷吃,”厨娘的小眼睛滴溜溜转,见没人又给她塞一口,“快吃,尝尝味道腌好了才好下次给长老做。谁叫他们这几天都忙得不着家,夫人也不爱吃这个,只能我们来解决了。吃吃,再吃一个。”
嘉司悯吃饱了炙烤牛舌,心里好受多了,又跟着做了一会儿家务,回到客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她看着整理出来的两大堆,纠结了一阵,到底还是遵守承诺,将佐伊的那堆一起收了起来。不管怎样,告别的话要看着对方好好讲出来才行,她决定不逃跑了。
待到深夜,偌大的后宅还是只有厨娘和嘉司悯两个人在活动。听说是每年最重要的满月日快要到了,夏之岛的人们大多放假回家,享受团聚的时光,认真供奉圣殿神灵。楼上的姬怜在屋子里待着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二人乐得清静,一块吃了宵夜。厨娘先去睡觉,嘉司悯怎么也不困,坐在客厅翻看自己这两年在旅途上写的笔记。
她的笔记已经比老师的那本还要多出许多了,里面画了特别的建筑,夹了食物的香味卡片,还有佐伊的时不时塞进去的羽毛、花朵等细碎物件。最近的几页画出了从海湾区拐到矮森区的几条路,原本她们是打算一块赶骡车去那里安置叶精灵的。
“怎么只有你自己?”
嘉司悯合上笔记,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鲁米拉着泪如雨下的姬怜大步走进来,借口佐伊和朋友出去玩了。鲁米像是很紧张,拉了嘉司悯起身,催促她赶紧把佐伊叫回来。
“我也不知道她多久回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吗?要不明天一大早……”
“不行——”鲁米绝少这样直接打断别人的话,“时间来不及了,我原本以为还有时间和你慢慢解释,早该让你们提前离开的……”
鲁米欲言又止,看着尚且懵懂的嘉司悯还在愣神,就直接上手把她和姬怜往外推。
“这样,你带着姬怜先走,你会游泳对吧?坐船从西峡角绕过去就是矮森区,你是魔女,矮精灵会善待你的。至于佐伊,我遇见她就叫她去追你们。姬怜就拜托给你了……”
嘉司悯被塞上车,又自己跳下来,拽紧鲁米的袖子。
“你怎么知道?不对,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这么紧张——”嘉司悯浑身战栗,“你不说我是不可能就这样跑掉的!”
“我不去……”姬怜箍着鲁米的腰,将满脸泪水浸在对方衣服上,“你凭什么又留我一个人!”
鲁米焦头烂额,嘴唇几乎都要咬烂了。
与此同时,圣殿角落的比比和佐伊也还醒着。
比比不知道从哪儿给佐伊搞了套合身的圣殿侍从衣袍,连通行证也天衣无缝。二人几乎可以说是大摇大摆地进了蝴蝶花镖行的大门,无所畏惧地在各个公共场合逛来逛去。
“我不用戴面具吗?”
佐伊下意识拉了拉兜帽,盖住小半张脸。不过这儿的人大多仰着头走路,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不用,”比比想都不想就回答,“不会有人怀疑圣殿通行证的。还有就是,现在镖行里应该也没几个认识你的人。”
然而比比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蓝袍镖师跟堵墙似的挡在了他们面前,半点都没有挪动的意思。
“你……”
人墙嗫嚅着,声音不可思议地在发抖。佐伊一瞧这张在摔跤大赛见过的脸,暗道不好,拉着比比就要溜走,却被一把拉住袍子。佐伊抓紧兜帽,拼命掩盖自己的脸,愣是没让对方扯掉。
比比脸一沉,颇有威严地大喊。
“大胆乌斯,你要伤害圣殿侍从吗!”
这一嗓子出去,就有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人影将这“人墙”拦住,往后拖走。但“人墙”仍旧不死心,红着眼,拼命挣脱往前跑。他攥住佐伊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还活着,谢天谢地你还活着!”他说着,几乎煎熬得快要哭嚎出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乌斯,那年在摔跤大赛里选中你,是这一切的共犯!”
佐伊仔细看他沧桑颓废的脸庞,还是没有半点印象,只好摇了摇头。
“乌斯,你太过分了!你在挑衅圣殿吗!”
比比的质问声仿佛和佐伊从前听过的无数不客气的声音重合了。她怔忪看着比比一挥手,就有人把瘫倒在地的乌斯强行架走。
“你可是犯了大罪!”
“就是,还不快老实点……”
乌斯失望地看着冷着脸的比比,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认识我?”
佐伊想追上去,却被比比拦住。
“那就是个疯子,以前尚且可以说是无数镖师的伯乐,但这一两年不知道抽什么风,老是鼓动大家离开圣殿和蝴蝶花。要我说,先知和长老们就应该把这种败类扫地出门!”
比比说着,语气里带了些外放的杀气和愤恨。他赶紧带着佐伊按照预定好的路线参观食堂、宿舍和练武室。佐伊咽下龙肝凤髓般奢侈的美食,躺过软得像云朵的丝绒枕头,见过格外热闹的练武室,仍然没有想起来关于自己的事情。一直到天黑,她在靠近圣殿的武器库拿起了一条带暗刺的软鞭子。
“我记得这个,”佐伊高兴起来,摸索着皮质的手把,“我的一个后辈就用的这个,甲板战上耍得格外漂亮,少有人能轻易近身。只是,后来她好像疯了……”
比比不以为然,瞥了一眼那寻常的武器。
“她太敏感了,做我们这行的,要有金刚般的心才行。软弱的人更要锻炼自己,不然是不能侍奉先知的。”
“人心是肉做的,总归都是软的。用尽全力还是撑不下来也是正常的事情……”
佐伊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柔软,不像从前一样下意识地对着世界张牙舞爪。
比比显然不认同,但又不想同她作太多无谓的争辩,于是沉默地带她离开武器库,往圣殿的方向挪动。
“这里好安静……”
佐伊路过光滑如镜的玛琳湖,看见一轮满月盛在水面上,水光亮得快要满溢出来。她想,嘉司悯也该在这里。她们可以就这么看着一实一虚两个月亮,说些悄悄话度过整个夜晚。
“当然,这里是先知最珍爱的地方,大家都自发地维护。其实,这里是先知的眼泪,也就是人们说的可以重塑肉身的圣水。先知太过善良,总是为世间的苦难流泪,还在每月的开放日让民众也可以享受这份恩泽。”
佐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装一水瓶回去给嘉司悯看看,但被比比拉着走,只好作罢。
二人离开后,无人的玛琳湖上月光汇集成一尊虚空的女神像。如果嘉司悯在这里定会惊愕得说不出话来。那既不是贝,也非先知,而是老师年轻时的模样。
“我们现在去哪儿?”
佐伊跟着比比进了暗门,顺着螺旋楼梯步步往下。光源越来越少,尽管有夜视能力,但佐伊仍旧觉得哪里不对劲。手指抚上粗糙的墙壁,忽然摸到一截深陷进去的抓痕。脑子过电般闪过同样晃悠的灰暗记忆。
“我好像来过这里……”佐伊嘀咕着,加快了脚步跟上比比,“下面是哪儿?”
比比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管闷着头往下走。佐伊以为他没听见,嗅着有些腥臭的污浊空气,又问了两遍。
“到了……”
比比将手放到尽头的玄石门板上,严丝合缝的门板迅速张开,待二人一脚跨进去就跟闸刀一样咬死,惊得佐伊赶紧确认腿脚尚且没有分开。再抬头时,眼前一片红色的天鹅绒幕布,脖子上已经被比比挂上了带金锁的红绳。
“佐伊……”
比比少见的直接叫她的名字,给自己也带上了一样的红绳,手抚上活结,毫不犹豫地拉紧。佐伊瞳孔收缩,脑子里顿时散落那绳子细蛇般咻咻抽动的声音。她抱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下意识后退。
“佐伊,没事的,”比比将手伸向她的脖子,眼看着就要帮她拉紧,“先知承诺过,经过今天的赎罪仪式,她会原谅你过去的一切,同样赐予你神灵。我陪你一起接受这份祝福。”
那诱哄声叫人心惊胆战,佐伊连连后退,想要叩开那石门,却只是徒劳。比比轻巧地追上来,不再有任何顾虑,手重得出奇,逼得佐伊不得不一脚将他踹翻。
佐伊攀上凹凸不平的天花板,滑腻的触感叫人心里发毛。她快速观察四周,却一时间找不到别的突破口。忽然,最中间的红幕布掉落下来,显露出一方锃亮的黑色舞台。
先知坐在前皇室的王位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游戏的两人。比比跪在她面前,替佐伊告罪求情,情真意切得叫佐伊心痛。
“比比,你做得很好。”
先知俯下身,轻抚比比的脸颊后拨开他的衣袍,指腹按在那用力跳动的粗血管上,很是满意。
“那么,今天就由你来给大家做一个示范吧。”
“是,先知!”
比比跪在地上,脱掉上半身衣服,扬起脸闭上眼,将身心都交给最信任的先知。
佐伊觉得不对劲,有什么正在无可挽回地发生。她爬到比比头顶,下意识地要去拉他一把。然而银光一闪,扎眼的血红色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比比——”
佐伊扑上去,却被先知一个隔空的弹指带起的气旋拍到了一边,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模糊的视线中,比比不可自抑地发着抖,努力压抑喉间痛苦的呻\吟。
“老大,没……没事的,只要接受先知的馈赠,就……”
佐伊爬起来,浑身像是要散架了似的。血泪顺着脸颊摔到了石板上,积起层层叠叠的粘腻。石板缝隙里冒出柔软鲜艳的花朵来,汲取着一切水分,假装获得了白日下的一切,野蛮生长起来。
“就都会好的……”
佐伊拼命支起头,看见台上隐隐绰绰的四个身影,最中间那个分明是她自己。
她真的来过这里。
她全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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