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五十八天,清晨。
沈晗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丧尸的嚎叫,不是柴油发电机的轰鸣,是鸟——真的鸟,活的,在岛上的树丛里叽叽喳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鸟叫了。末世后,城市里的鸟要么死了,要么飞走了,连乌鸦都不见踪影。但这座岛上还有鸟,也许是水库里的鱼和水草养活了它们,也许是这里没有丧尸,它们活了下来。
他从睡袋里爬出来,走出帐篷。帐篷外面,露水打湿了草地,鞋踩上去发出噗噗的轻响。
岛上的晨雾还没散,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气,把远处的树林和建筑都罩在朦胧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水的腥味,干净得不像末世。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干净的、没有腐臭的空气。
陆止安站在湖边,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对岸。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
“醒了?”
“醒了。”沈晗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对岸。对岸的废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偶尔有风把雾吹开一条缝,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建筑和生锈的铁架,“这个岛,你什么时候买下来的?”
“末世前。2023年。准确地说,是2023年9月。”
“2023年?那么早?”沈晗转过头看着他。2023年,那是养父母去世的年份,是他重生前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他还记得那年的秋天,他一个人住在老宅里,每天晚上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
“我在金三角的时候,就在找地方了。国内国外看了很多,有深山里的废弃军营,有海岛上的旧灯塔,最后选了这里。”陆止安把望远镜递给沈晗,“四面环水,只有一座桥连接陆地。桥是石桥,能过车,但可以封堵。岛上面积大概两平方公里,有树林、有平地、有淡水。水库是活水,不愁水源。离市区不远不近,开车一个小时,既不会太偏,也不容易被丧尸大规模攻击。万一市区被丧尸完全占领,我们也有退路。”
沈晗接过望远镜,看了看对岸。对岸的公路已经荒废了,路面上长满了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晃。几辆废弃的汽车横在路边,锈迹斑斑,车窗碎了,座椅上的海绵露出来,被雨水泡得发黑。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雾中模糊,像一座沉默的坟场,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只有灰白色的废墟和黑色的烟囱。
“你一个人买下的?”沈晗问。
“用离岸公司的名义买的。花了半年时间谈判,原主是个搞旅游开发的,资金链断了,急着出手。我压了价,比市价低了四成。”陆止安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买下来之后,我来过几次。岛上原本有几栋木屋,被原主改成了民宿。我加固了地基,换了门窗,挖了一口井。井水打上来化验过,能喝,矿物质含量还挺高。还备了一些物资在这里——柴油、发电机、建筑材料,够用一阵子。”
“末世前你就准备好了?”
“我说过,我准备了很久。”陆止安转过身,看着岛上的建筑,“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末世具体什么时候来。我以为还有几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晗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止安的侧脸。晨光从雾中透过来,照在他的脸上,左耳的旧疤像是镀了一层金,连他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水珠。
“走吧,去岛上转转。”沈晗说。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岛内走。岛上的植被很茂密,主要是杨树和柳树,还有一些灌木和野草。一条碎石路通往岛中央,路面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路边的杨树上,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灰褐色的小鸟,沈晗叫不上名字。
岛中央是一片平地,几栋砖木结构的建筑错落分布。最大的那栋是原来的民宿大堂,两层,灰砖外墙,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出了杂草。窗户换了新的——沈晗注意到是双层玻璃,边框是不锈钢的,显然是陆止安后来加固过的。外墙的墙角堆着几袋水泥,用防水布盖着,布上积了灰。
“这栋楼可以做仓库和指挥中心。”陆止安推开门,门轴有点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空荡荡的,地板铺着防潮垫,墙壁上钉着几排货架,货架上放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都是末世前备的,“地下室我已经改成了冷藏室,可以存放食物。发电机放在后面的小屋里,太阳能板在屋顶。电线我都布好了。”
沈晗环顾四周。货架是铁质的,焊在墙上,很牢固。地板上的防潮垫是新铺的,没有灰尘。“这些是你一个人做的?”
“请了人。施工的时候我不在,让阿诚盯着。阿诚做事细致,用料都挑好的,没偷工减料。”
“阿诚那时候就跟着你了?”
“跟了好几年了。”陆止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在缅甸的时候就跟着我了。我救了他一家,他欠我一条命。后来我回国,他也跟着回来了。他说这辈子就跟着我,我走哪他到哪。”
沈晗点了点头。他走到二楼,从窗户往外看。岛上的地形一目了然——东边是树林,树木茂密,遮挡了视线;西边是平地,视野开阔,能直接看到水面;南边是石桥,灰白色的桥身横跨在水面上,桥墩长满了青苔;北边是水库的深水区,水面平静,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云层。
“桥是唯一的入口。”沈晗说,“守住桥,就能守住整个岛。”
“嗯。桥头用沙袋垒个碉堡,架一挺机枪,丧尸来多少死多少。”陆止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桥的方向,“但桥不是唯一的威胁。丧尸不会游泳,但人会。如果有人从北边游过来——”
“那就围铁丝网。湖岸线太长,围不住,但可以设巡逻路线和瞭望哨。”沈晗的目光扫过湖岸线,在心里估算着长度,“在关键位置设几个哨点,轮流巡逻。”
“我买了三条摩托艇,放在水库北岸的仓库里。需要的时候可以开着巡逻。摩托艇速度快,绕岛一圈不用十分钟。”
沈晗转过头看着他。“你还买了摩托艇?”
“末世前买的。想着万一需要快速撤离,水路比陆路安全。也想着万一有人在岛上被困,可以从水路救人。”陆止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晗摇了摇头。“你到底囤了多少东西?还有什么是你没准备的?”
“不多。够用。”
“够用是多少?”沈晗追问。
陆止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反正比你多。”
他转身下楼,沈晗跟在后面。楼梯的木板上积了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上午,所有人都在岛上忙碌。
老赵带着几个人加固建筑。他们在民宿大堂的外墙上加装了钢板,用膨胀螺丝固定,钢板与墙体之间垫了橡胶垫,减少震动。窗户内侧钉了木条,防止玻璃被震碎。门换了铁门,焊了三道门闩,门闩有成人手指粗。
“这房子,丧尸来了也啃不动。”老赵拍了拍钢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钢板纹丝不动。
小马在屋顶安装太阳能板。他带了二十块板子,铺满了整个屋顶的南面,用铝合金支架固定,角度调到了当地纬度的最佳值。线路接好后,他拉了一根电缆到地下室,连接蓄电池组。蓄电池组是十二块深循环电池,并联在一起。
“功率够照明、冰箱、通讯设备。空调带不动,但末世里有灯就不错了。”小马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上全是灰,在脸上抹了一道黑印。
阿诚在地下室整理物资。他把沈晗空间里的食物、水、药品、武器、工具分类码放,贴上标签,在平板电脑上录入库存清单。货架很快就满了,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层货架上还有余量。
“沈总,物资够我们三十个人吃一年。省着点,一年半。”阿诚从地下室的窗户探出头,眼镜片上反射着货架上的灯光。
“够了。我们还要自己种菜、养鸡,不需要全靠储备。”沈晗说。
周医生在选实验室的位置。岛上有一栋独立的平房,原来是民宿的餐厅,面积大,采光好,窗户朝南。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进去走了两圈,用脚踢了踢地面。
“这里可以。改一下通风,加个隔离区。通风很重要,万一实验过程中样本泄漏,没有通风装置会很危险。”周医生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字迹潦草但线条清晰,“样本需要低温保存,冰箱要放在阴凉的角落。实验台需要平整,地板要铺防滑垫,万一打翻东西好清理。”
“需要什么材料,列清单。”沈晗说。
苏糖和陈秀兰在清理厨房。原来的民宿厨房有灶台、水池、排风扇,但已经很久没用了,积了厚厚的灰,灶台上还有干涸的油渍。苏糖戴着口罩,用扫帚扫灰,陈秀兰在后面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涮了几次,水都是黑的。
“这厨房比我租的房子还大。”苏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回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嗡嗡响。
“以后你做饭就不用挤了。三十六楼的厨房转个身都撞墙。”陈秀兰笑着说,把拖把拧干。
“也是。大厨房做饭心情好。”苏糖把扫帚靠在墙角,掀开口罩喘了口气。
林北带着几个人在岛上巡逻。他沿着湖岸走了一圈,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用红色喷漆在树上画了圈。
“这里可以建一个瞭望哨,能看到桥和对岸。”林北指着一处高地,那里地势高出周围两三米,视野开阔,“那边可以设一个隐蔽的观察点,万一有人从北边过来,能提前发现。北边的树林密,藏个人看不见,但这里能看到整个北岸。”
“需要多少人?”沈晗问。
“两到三组,每组两人,轮班。白天一班,晚上一班。晚上要加探照灯。”林北顿了顿,“人不够。我们只有三十个人,要做的事太多。盖房子、巡逻、种菜、养牲畜、搞实验、出去找物资——分下来每个人都不够用。”
“会多的。”沈晗说,“会越来越多的人来。”
下午,沈晗从空间里取出了鸡、兔子、羊。鸡有八十多只,羽毛光亮,咯咯叫着从笼子里飞出来。兔子六十多只,红眼睛,一落地就窜进草丛。羊八只,三公五母,其中两只母羊怀了崽,肚子圆滚滚的。
它们在岛上被关了几个月——空间里的时间相对于外面是静止的,这些牲畜在空间里并没有经历时间流逝。它们被放出来的时候,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睛转了转,然后慢慢散开。
鸡开始在草地上啄食,爪子刨开泥土找虫子。兔子钻进灌木丛,只看到草叶在动。羊低头啃草,舌头卷着草叶往嘴里送。
“它们会跑丢吗?”苏糖问,手里还拿着抹布。
“不会。岛不大,跑不到哪去。而且有围栏。”沈晗指了指之前老赵他们围起来的铁丝网,网眼很小,底部埋进了土里,“东边那片树林用网围住了,它们跑不出去。”
苏糖蹲下来,看着一只小白兔。兔子红着眼睛看着她,鼻子一抽一抽的,胡须微微颤动。
“好可爱。”苏糖伸手想摸,兔子跳走了,白色的尾巴在草丛里一闪就不见了。
“别摸。晚上还要吃。”沈晗说。
苏糖的表情僵住了。她慢慢站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吃?”
“不然养它们干什么?你以为养着当宠物?”沈晗看着她。
苏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比如说‘它们会给我们提供蛋白质’?”
“它们会给我们提供蛋白质。”
苏糖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红烧还是清炖?”
“清炖。红烧费调料。”沈晗说。
傍晚,所有人聚集在民宿大堂里。沈晗从空间里取出食物——米饭、番茄炒蛋、红烧肉罐头、小白菜汤。小白菜是天台上最后一批收的,放在空间里,还是新鲜的,叶子翠绿,梗白如玉。
“今天第一顿在新基地吃。”沈晗端起碗,“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安晗基地!”苏糖举起碗,里面的汤差点洒出来。
“安晗基地!”其他人也举起碗。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碰壁又弹回来。
陆止安坐在沈晗旁边,没有举碗,但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
吃完饭,沈晗一个人站在湖边。天色暗了下来,水面变成了深灰色,波光粼粼。对岸的废墟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光——可能是丧尸触发的感应灯,也可能是其他幸存者点的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迷路的星星。
陆止安走过来,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在想什么?”陆止安问。
“在想以后。岛上的地可以种菜,湖里的水可以喝,桥可以守住。这里比云顶阁安全。”沈晗说,“但安全不代表永远安全。丧尸会进化,人会更坏。我们要准备的不只是粮食和武器。”
“还要准备什么?”
“人。”沈晗转过身,“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能打的,能种的,能修的,能治病的。三十个人不够。至少要一百个。一百个人才能守住一个岛,才能轮班巡逻,才能在有人受伤的时候有替补。”
“人会来的。只要我们知道这里有吃的、有住的地方,人会来的。”陆止安说,“末世里,有吃有喝就是最强的吸引力。”
“但来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我们要选。”
“那就选。不合适的,赶走。不听话的,处理掉。”
沈晗看着他。“你说‘处理掉’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在金三角待久了,什么人都见过。”陆止安靠在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些人,不值得救。救了,他会反过来咬你一口。与其救一个白眼狼,不如看着他死。”
沈晗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水面。月亮升起来了,在云层边缘露出半个脸,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安安哥哥。”
“嗯。”
“谢谢你找到这里。”
陆止安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沈晗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但力道刚好。
夜风继续吹。岛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应急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像萤火虫停在窗台上。
末世第五十八天,安晗基地的第一天。
(第四十二章完)
小剧场
夜风里,沈晗踩了踩湖心岛的泥土,低声说:“这地方,你什么时候买的?”
“末世前。”陆止安站在他身后,“想着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你,就带你来这里。”
沈晗没回头:“那如果你没找到我呢?”
陆止安沉默片刻:“那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等你来。”
沈晗转身,月光落在他肩上:“现在呢?”
“现在两个人。”陆止安说,“够了。”
沈晗弯下腰,在土里按了一颗种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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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选址湖心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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