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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阿九的温柔

苏糖救回陆止安后的第三天,曙光基地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狩猎队照常出发,训练场照常有人挥汗如雨,食堂门口照常排着长队。但基地北边那栋砖楼的第二间房间里,苏糖躺在床上,头发全白,脸色苍白,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沈晗每天来看她三次,早上、中午、晚上。每次来都带一瓶灵泉水,放在床头柜上,说一句“喝”,然后站着看一会儿,确认她还活着才走。陆止安来了一次,站在门口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然后走了。卫骁来了一次,带了两个橘子,橘子皮还是青的,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好好养伤”,也走了。林北来了一次,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是好人”,转身走了。苏糖在他身后说“你才是好人”,门已经关上了。

陈秀兰每天来送饭,三菜一汤,比食堂的伙食好得多。红烧肉、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萝卜汤,变着花样做。但苏糖没什么胃口,每顿只吃几口,粥喝半碗,菜夹两筷子。

“你得多吃点。”陈秀兰端着碗,皱着眉,眉头挤成一个川字,“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

“吃不下。”苏糖摇摇头,白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捧雪落在深色的床单上。

“吃不下也要吃。”陈秀兰把粥碗往她嘴边递,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苏糖勉强喝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她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陈秀兰叹了口气,把碗收走了。

阿九是第一个发现苏糖不对劲的人。

那天晚上,阿九从训练场回来,路过苏糖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应急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她透过门缝看到苏糖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在哭,是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颤。

阿九推门进去,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怎么了?”

苏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嘴唇发白,唇纹很深。“没事。就是冷。”

阿九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骨节泛青。

“你等着。”

阿九转身走了。苏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阿九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粥是刚煮的,还在冒热气,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飘散。但颜色不对——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粥稠得像浆糊,锅底明显有一层焦糊的东西,连碗底都能看到黑色的焦痕。碗边沾着几粒米,碗沿烫手,阿九的手指被烫红了,指腹上起了个小水泡,但她没有松开。

“煮糊了。”阿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闷响,“将就喝。明天我煮好一点。”

苏糖看着那碗粥,愣了几秒。“你煮的?”

“嗯。”

“你会煮粥?”

“不会。第一次。”阿九把手背到身后,摩挲着被烫红的手指。

苏糖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底下确实糊了,黑乎乎的,但上面的还能吃,米粒还硬着。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米没煮烂,硬硬的,像夹生饭,还有一股焦糊味。但她是笑着咽下去的。

“好吃。”苏糖说。

阿九看着她。“骗人。”

“真的好吃。比食堂的好吃。”

阿九没有再说话。她搬了把椅子,木头的,硬邦邦的,放在床边,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你回去睡吧。不用守着我。”苏糖说。

“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困。”

苏糖没有再劝。她喝完那碗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盖上被子。阿九还坐在椅子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半夜,苏糖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到阿九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睡前一样,靠着墙,闭着眼睛。但她的手搭在苏糖的被子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她踢被子,随时准备帮她掖回去。

苏糖没有动。她看着阿九的脸。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阿九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眉心有一个浅浅的川字。

“阿九。”苏糖轻声叫她,声音像羽毛落在地上。

阿九的眼睛立刻睁开了,像弹簧一样弹开。“怎么了?”

“没事。就是叫叫你。”

阿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晚上,阿九又来了。这次她端来的不是粥,是面条。面条煮得太久了,软得像泥,筷子一夹就断,断成一段一段的,沉在汤底。汤是咸的,咸得发苦,苏糖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但苏糖还是吃完了,一根面条都没剩。

“你放了多少盐?”苏糖问,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一勺。”

“多大的勺?”

阿九比划了一下——拳头大的汤勺。

“那是汤勺。不是盐勺。”苏糖笑了,笑得伤口有点疼,她捂着肚子,“一汤勺盐能腌咸菜了。”

阿九的耳根红了一下。不是脸,是耳根,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被烫过的红印。

“下次少放点。”

“还有下次?”

阿九没有回答。

第三天,阿九带了一床新被子来。被子是军绿色的,厚厚的,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棱角分明。

“哪来的?”苏糖问。

“仓库领的。老吴批的。”

“你不是有自己的被子吗?那条薄的。”

“你的太薄了。你说冷。”阿九把被子抖开,棉絮蓬松,带着仓库里樟脑球的味道,铺在苏糖的床上,又把旧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两床一起盖。一床盖,一床垫。”

苏糖看着她的背影。阿九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匕首,头发比末世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阿九。”

“嗯。”

“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阿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你救了老大。老大救过我。你救了老大,就等于救了我。”

“就这个?”

“就这个。”

苏糖沉默了一下。“那如果陆止安没有救过你,你还会照顾我吗?”

阿九没有回答。她把被子铺好,拉平被角,转过身,看着苏糖。

“会。”

苏糖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很多人。基地里的人都欠你的。我欠的最多。”

“你又不欠我。你又没受伤。”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欠你。上次在安晗基地,我受伤了,你给我治的。肩膀被丧尸咬了一口,伤口这么深。”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张开,“你治了半个小时,手都酸了,治完之后你的手在抖。”

苏糖想起来了。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还在安晗基地的时候。阿九的右肩被一只三阶丧尸咬了一口,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苏糖用治愈术治了半个小时,累得满头大汗,治完之后手一直在抖,连杯子都握不住。阿九说“谢谢”,苏糖说“不客气”,然后阿九就走了。

“那不算欠。我是治疗系,给人治伤是应该的。”苏糖说。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阿九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治了,就是欠。你救了老大,也是欠。欠的东西要还。”

苏糖没有再说话。

第四天,苏糖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到窗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发软。窗外是基地的生活区,帐篷、简易房、物资发放点,有人在排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晒被子。阳光很好,照在她的白发上,银光闪闪,像镀了一层银。

阿九站在她身后,手伸在半空中,离她的腰只有几厘米,随时准备扶她,但又不碰到她。

“我又不是老太太。”苏糖说。

“你是病人。”

“病人也能自己走。”

阿九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放低了一些。

苏糖走了一圈,从窗口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边,累得直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的身体恢复得很慢。”阿九说,“周医生说,你的生命力亏损太多,需要时间慢慢补。可能要补很久。”

“我知道。减寿五年,不是开玩笑的。”苏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但我不后悔。”

阿九看着她。“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沈晗会死。他死了,基地就散了。基地散了,所有人都得死。我救一个人,等于救所有人。”苏糖顿了顿,睁开眼睛,“而且,陆止安是好人。他不该死。”

阿九没有说话。

晚上,苏糖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被子踢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枕芯的荞麦皮沙沙响。

阿九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睡不着?”阿九问。

“嗯。”

“想什么?”

“想家。”

阿九沉默了。她不知道苏糖的家在哪,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她末世前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苏糖是沈晗的大学同学,奢侈品鉴定师,爱笑,爱说话,爱管闲事,爱给人起外号。

“你家在哪?”阿九问。

“北方。一个小城市。爸妈都退休了。”苏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末世后,我联系不上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猜的。好人会有好报。”

苏糖转过头看着阿九,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阿九冷峻的脸上。“你呢?你家在哪?”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走了几十下。

“没有家。”阿九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从小就没有。记事起就在人贩子手里。后来被卖到南方,又转了几次手。后来被老大救了。”

苏糖的心揪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那你想家吗?”

“不想。没有家,想什么。”

苏糖伸出手,握住了阿九的手。阿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是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苏糖说,“基地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阿九没有抽回手。她低下头,看着苏糖的手。苏糖的手很白,很软,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涂过护手霜,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你的手很暖和。”阿九说。

“你的手很凉。”

两个人握着手,没有说话。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第五天,阿九又煮了粥。这次没有糊,米也煮烂了,盐放得刚好,粥面上还飘着几粒枸杞。

“进步了。”苏糖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练了三次。”

“三次?”

“前两次倒掉了。没给你吃。”阿九的声音很平,但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苏糖笑了。“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阿九的耳根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红了一点。

苏糖看到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挤出了笑纹。

“阿九,原来你会心疼人。”

“没有。”

“你有。耳根都红了。”

阿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像着了火。她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但耳朵出卖了她。

“没有。”

苏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伤口疼,捂着肚子弯下腰。阿九紧张地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没事。笑疼的。”

阿九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躺下。”阿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苏糖,一直拉到下巴。

苏糖躺下来,眼睛还在笑,弯弯的。

“阿九。”

“嗯。”

“你真可爱。”

阿九的耳根红得发烫。她转过身,假装去倒水。水壶是空的,她拿着水壶站了几秒,又放下了。

第六天,苏糖的胃口好了一些。陈秀兰做了红烧肉,她吃了三块,肥肉没剩。阿九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吃。”苏糖夹了一块肉,递到阿九嘴边,筷子悬在半空中。

阿九张嘴吃了,嚼了两下。

“好吃吗?”

“好吃。”

“陈姨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做的最好。”

苏糖愣了一下。“你又没吃过我做的。”

“以后吃。”

苏糖低下头,嘴角翘着,碗里的粥映出她弯弯的嘴角。

第七天,苏糖第一次走出了房间。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戴着帽子。白发被帽子遮住了,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还白一些。

阿九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随时准备扶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半。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糖仰起头,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干燥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

“活了。”苏糖说。

“你一直活着。”阿九说。

“不一样。之前是喘气,现在是活着。”

阿九不懂,但她没有问。

两个人走在基地的土路上,旁边是帐篷和简易房。有人认出苏糖,跟她打招呼。

“苏糖!你好了?”

“好了!谢谢!”

“头发怎么了?”

“染的。好看吗?”

“好看!”

苏糖笑了。阿九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但确实在上扬。

晚上,苏糖回到房间。阿九把椅子搬到了床边,比前几天更近,几乎是贴着床沿。

“你今晚还守夜?”苏糖问。

“守。”

“不用了。我好多了。”

“守。”

苏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阿九没有说话。

半夜,苏糖又醒了。她看到阿九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但睡得很沉。她的手还搭在苏糖的被子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安静的猫。

苏糖没有叫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九的手指。阿九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阿九。”苏糖轻声说,“谢谢你。”

阿九没有回应。苏糖把被子往阿九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垂在椅子外面的手。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椅子,是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也垫得正。苏糖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从碗口升起来。

“你怎么——”阿九猛地坐起来。

“你昨晚睡着了,我叫不醒你。就把你搬上来了。”

“你搬的?你身体还没好——”

“搬一个人还是搬得动的。”苏糖笑着说,“你太轻了。比一袋米还轻。不到一百斤吧?”

阿九低下头,耳根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又烫了。

“该我了。你休息。”苏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给你煮粥。”

“你会煮吗?”

“会。比你煮得好。你等着。”

苏糖走了。阿九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白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像冬天早晨的阳光洒在雪地上。

阿九低下头,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苏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药味。

她趴了很久。

小剧场

“粥糊了。”

“第一次煮。”

“碗底还有盐粒。”

“……”

第二天粥没糊。

苏糖抬头:“练了几次?”

阿九别过脸:“三次。别问了。”

耳根又红了。

风溜进门缝,粥面轻轻晃了一下。苏糖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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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阿九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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