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拂，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在窗前书桌上鼓吹出阳光的不同形状。
昨夜，莫韶在莫臻睡下后，担心他觉得闷，给窗户开了条缝。
整个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窗外的阿姨爷叔喧闹声够不到十楼，莫臻神不知鬼不觉地睡到了大下午，前段日子的疲惫一扫而空，睡了个饱。
周日下午了，莫韶要赶回学校做实验，打算早点过去。
都这个点了，房间里的莫臻没有一点动静，虽然莫韶也刚刚爬起来。
先象征性敲了敲门，后直接闯了进去。
“哥？”
莫臻翻了个身。
“哥？”
莫臻踢了下被子。
莫韶一巴掌拍在莫臻大腿上。
乱七八糟的毛茸茸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莫臻如梦初醒道：“ 嗯？怎么啦？”
“下午两点了，我来看看你还活着吗。”
“去——”莫臻起身，翻到手机，“怎么这么晚了。”
“嗯，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我要回学校了。”
“我开车送你。”说罢，莫臻便要翻身下床。
莫韶抬手一翻给他一骨碌滚回了床上，道：“您老人家还是好好休息吧，你的身体马上要亮红灯了。”
柔软的被子被揉成了一团球，莫臻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一直脚搭在被子球上，闷闷地道：“你午饭吃了没有？”
“吃了啊，给你留了在冰箱里，我要走了，来不及了。”
莫臻抽出一只手摸到手机，发了个红包给莫韶，”晚饭吃好一点。“
“哦——哥哥万岁！”莫韶高兴地给莫臻翻了个面。
“哥。”
“嗯？”莫臻抬眼望向她。
“我希望你多住在这。”
莫臻不言。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啊。”话音未落，房门便被关上了。
玄关传来行李箱扶手被抽出的声音，随之大门关上。
家中又陷入了安静。
莫臻在这一刻获得了久违的平静，手机熄了屏不知道被扔在了哪个角落，一只腿垂在床边轻轻摆动，顺手扯了扯挪到腰上的睡衣。
微风拂过垂下的眼皮，莫臻翻了个身，还是打算起床。
刚刚给莫韶发红包时，就看到了，程复没有给自己发一条消息。
又冷战了。
自在一起后，大大小小冷战不少，因为冷战是程复惯常处理矛盾的方法之一，毕竟这样就可以不动声色地让莫臻处理烂摊子。
对于冷战，莫臻有一种可怜的熟能生巧。
如果程复在发狠话大概十个小时，或是一个晚上一言不发，兼带着摔门、扔东西等等泄愤的动作，这说明冷战开始了。
这下轮到莫臻千方百计哄程复开心，求他大发慈悲。
在一起的第二年，两人从逼仄的出租屋搬到了如今地段绝佳的大平层。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冷战。
小小的出租屋，转个身就能贴到一起，但凡有个不开心立马就能说开了。
可大平层大得却容不下两人的矛盾。
不要紧，莫臻最擅长处理矛盾。
家人的矛盾、同学的矛盾，同事的矛盾，上下级的矛盾，他已经如同万精油般柔滑。
刚开始面对伴侣的矛盾时，莫臻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两人搬新家，四方好友自然是送上乔迁之礼，程复自然是理所当然地接收，这群人平时没少受自己好处。
连程志飞，程复好心地给他变了个礼物出来，来忽悠莫臻，维持住了父亲身份的体面；不太亲的弟弟倒是上赶着要给哥哥道喜，千方百计。
对于乔迁礼这件事，程复用心地有点反常，甚至列出一大串名单。
坚定认为这群见人下菜碟的王八蛋，这种大事在不表示表示，这辈子就别想着再见面。
像是老师检查学生作业，程复问莫臻那一方有没有表示。
莫臻作为好学生，品学兼优，此时却支支吾吾地像差生交不出作业。
莫臻从他的大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移到程复面前，随后退出两步站定。
程复拿起银行卡端详道：“你拿这个给我什么意思？”
“我每个月用工资卡往这张卡里打钱，就当是还房贷了。”莫臻诚恳道。
“什么房贷？我没听错吧，这不是我的房子吗？”
“对啊，是你的房子，所以我不能白住啊，我得出一半的钱。”
程复控制不住脑子内的混乱，眉头皱地更深，“你当我是你债主吗？”
莫臻义正言辞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也应该出一份力。”
那张银行卡像飞镖一样被甩飞了出去，莫臻看着它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疑惑地看向程复，程复脸上一副山雨欲来，地崩山摧。
“你那点死工资，这辈子都还不上。”
“那倒不是，我看过了，如果按照房价的一半的话，我的工资没有那么低，算起来，大概要……”
“闭嘴。”程复怒喝道。
莫臻吓了一跳，站在那无所适从，悄悄地去捡银行卡。
程复也被自己突然发脾气给惊到了，也无所适从地不敢看莫臻。
餐桌角落的银行卡有点难捡，莫臻蹲在那捡了好几下，一片安静下，程复的声音有点发闷，“你的家人朋友有说些什么？”
莫臻起身道：“我没告诉叫他们。”
程复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道：“为什么，连我都告诉了所有人。”
“不是不想，只是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再说了，刚出社会就住上大房子，他们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吧。”
“奇怪？这有什么奇怪的，连你的朋友都不知道？”程复道。
“我保证，我过一段时间告诉周业通，如果你愿意，我让他来坐坐。”
“他，还是算了。”
莫臻道：“我就怕你们两个再起龃龉，不就不好了。”
莫臻家里的经济条件算得上是中产，可毕业一年就找到一个有市中心大平层的对象，长辈们会觉得他遇上杀猪盘了，亲戚们恐怕会背地里议论他是一个吃软饭的，自己则认为没有给妹妹做好榜样，毕竟，不论是谁，尤其是女孩子，经济独立，不依附任何人，才有话语权，才能真正立足。
至于朋友，莫臻不少，但他很少和他们说心里话，和任何人仿佛都有一道隔膜一般。他认为这世上不存在亲密无间，信任到知根知底的人，毕竟至亲都会反目，何况是萍水相逢。朋友的靠近、倾诉，莫臻从来都不拒绝，甚至很乐意，他一向是守口如瓶，留有余地，但是关于自己所有的全身全心，他希望只有自己保管。
莫臻心里自嘲道：自己不过是好面子，不喜他人议论。
更存私心，不愿他人议论程复。
可在程复眼里就不是这样了，一对情侣有了一套房子是件大事，程复自认传统，买房，尤其是第一套房，怎么可能不告诉亲朋好友，哪怕他和父亲继母关系再恶劣，他也敲锣打鼓把消息送到了。莫臻这么做，好像他们的关系见不得光一般，程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拿不出手的，难道是因为同性恋，可自己都因此被打成死狗了，莫臻这么推三阻四，实在太不公平，可是百转千回地想，莫臻家有徐霞客爸妈，不像是不开明，更何况莫臻在家里有一定话语权。
越想越生气，想到莫臻要还自己一半的钱，更是气得心抽抽。他把自己当什么了，霸道总裁身边的坚韧小白花了？虽然莫臻长得似乎比那些小白花更有楚楚可怜之态，怎么还想歪了，程复又气得想骂人。程复沉下心来，如果按照封建古代人的说法，其实这套房子是他给莫臻的彩礼钱，可莫臻又不是大姑娘，又不能直说，说了像是真的求婚了，说不定莫臻听了，自己的形象轰然崩塌，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歪七扭八。不管怎么说，莫臻真是够气人的。
两人都不说，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就干脆干瞪眼耗着。
出租屋的程复不开心就躺在床上背对着莫臻，莫臻一看到就会上来哄他开心，现在的程复会走进书房甩上门把自己关进去，莫臻一定会知道他不开心了。
只是这次莫臻觉得自己占理，思前想后延迟了时间，就演变成冷战了，他们第一次冷战。
三天了，程复向来比莫臻早回家，听到莫臻回家的动静，就把自己关进书房。
莫臻基本上一日三餐在公司吃，直到周末才意识到，在叫了三遍程复要不要一起吃饭后，莫臻去敲书房的门，发现门也锁上了，在门口喊了几嗓子也无济于事，书房里椅子转动的声音证明他在里面好好的。
莫臻讲策略，他知道程复不可能一整天不吃饭，就在厨房的必经之路蹲点。
三个小时后，程复走出书房时还左右环顾了一圈，在走向厨房时被截停。
莫臻在程复背后紧紧抱着他的腰，甩也甩不开，一时间进退两难，程复怒道：“你干什么？”
莫臻整张脸埋在他后背，道：“我才要问你干什么，我在门外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程复手搭在莫臻环在腰前的双手上，扭头看到毛茸茸的脑袋，道：“你好意思问？都过去几天了，你才想起来问我。”
没意识到自己在生气，怎么可能？平时莫臻再晚回家，也会凑过抱一下躺在床上的自己，每到这会，程复都会转过去嫌弃莫臻从外面回来没换衣服就抱自己，莫臻笑着耍赖让他理理自己，程复才高兴回身亲亲莫臻。其实才不嫌弃呢，只是怨你总回家太晚，怨你不注重身体，打死也不会说得，他不好意思说，也不说他是装睡的，等了莫臻好久。
这几天晚上，莫臻都没有过来抱自己。
程复预演的是，第一天晚上，莫臻来抱程复时，发现怎么都不让抱，一下子就知道他不开心了，整整三天，程复的心也被拖死了三天。
三天没说话，没拥抱的难过平息了些，因为莫臻抱得很紧，紧到有些发痛，程复其实很喜欢。
莫臻道：“你不原谅我，我不敢和你说话。”
程复无语道：“你居然这么想。”
“是啊，怕你骂我。”
程复急道：“我什么时候……算了，我也有错……”
“我把我们乔迁的好消息告诉我的妹妹了，她还小呢，我没让她发红包。”莫臻像个小孩子般邀功道。
“哦，但我没完全原谅你。”
“等等，我的一些好朋友也知道了，他们要送红包，我都接受了哦！就是该怎么还呢，我可不像某些大老板。”
程复手越过肩揉了一下莫臻脑袋，道：“那你告诉大老板，大老板帮你摆平。”
莫臻笑着咬了他一口，道：“同事们我都没说，怕徒增妒忌惹是生非。”
程复缓和道：“哦，我好像有一点原谅你了。”
第一回冷战就给莫臻摸清了门道，只要在程复不理自己时死缠着不放手就成，有时工作太忙疏忽大意了，就加大力道缠紧点，屡试不爽。
可是莫臻长时间都是在做那个安抚的角色，他的情绪似乎被忽视，其实莫臻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可能全是他的不对。
第七年，他迎来了自己迟来的任性。
不论自己对与错，这次就放纵一下，不低三下四，委曲求全。
秋风依旧不断扫过窗棂，莫臻坐在沙发前，这个自己买得房子里，静静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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