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雹下得突然，槐州城内许多毫无防备的百姓，死的死、伤的伤，四面八方都是早已千疮百孔的人们悲烈的哭泣声和哀嚎声。
霍问不知道李适带着贺沛去了哪里，原先同他一起的将士也因为他们分头寻人不见了踪影。
方才分别时，那将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撕碎：“霍大人，城西流民多，您务必小心！我去城东查看，若有消息，咱们在城门会合！”
城西流民虽多，但前些日子李适带兵前往城西镇压安抚了不少起义军，如今那的流民大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想必要比城东安全得多。
如此决定，便是那将士前往城东他前往城西。
霍问顶着噼里哗啦乱砸在他头顶铁盾的冰雹逆着风往城西的方向走，寻了半天没见李适合贺沛的踪影。
他紧紧地攥住手中的铁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冰雹砸在盾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在城西找了几圈都未发现李适和贺沛二人的踪影，他确定要找的人不在这儿，便打算离开到城东看看那将士找着他们没有。
霍问前脚刚打算离开，后便听到沿边一块坍塌了的巨大废墟下面传来微弱的喘息声和呼救声：
那声音很微弱几近于无，霍问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去。
霍问的脚步顿在原地，头顶的铁盾上方还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无数的冰雹碎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有的化成了一滩水有的没有多少损坏在地上渐渐垒了起来，形成了厚厚的一层。
冷空气裹着冰碴子砸在后颈，他用力揉了揉耳朵，恍惚以为听错了：
——那声音实在太微弱，像是被冰雹砸烂的窗纸后漏出的风。
他后退半步，盯着那堆坍塌的梁柱砖瓦，忽然觉得雨幕里飘来的不仅是冰粒，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有人吗？"他蹲下身，手指抠进混着冰块雨水的石块里。
废墟表面的青瓦早已碎裂，断木横七竖八交错着，最上层还压着半截摇摇欲坠的砖墙。
话音落下后，只有冰雹砸在废墟上的闷响，他自嘲地想许是连日救灾太过疲惫，竟生出幻听。
正要起身时，一声短促的抽气刺破雨声。
这次听得真切，就在左手边丈许处。
霍问猛地扒开覆着碎瓦的草席，指尖触到湿润的布料。
"有人吗？你在哪？听得到我说话吗？"他冲下方大喊，想确定那人的位置，只是方才那声抽气后，再无半点动静。
是错觉？还是那人已经...
铁盾被砸击发出的声音极大，霍问干脆将那盾丢在一旁用手捂住头紧贴着那片废墟，想听清楚里面人都声音。
霍问认真地听着屏息等待回应。
冰雹砸在脊梁生疼，耳中却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半响得不到回应的霍问渐渐失落了起来。
终于！废墟深处传来叩击声，三下，间隔极长，却清晰得如同敲在他天灵盖上。
"里面一共埋着多少人？"霍问扯开衣襟，撕下布条缠在手上，开始徒手搬动碎砖。
底下的回应细若游丝，却让他脊背发凉：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刀刃在刮擦石壁，"只、我…一…一、人…"
潮湿阴鸷的气息裹挟着紫黑色烟气骤然升腾，他被呛得剧烈咳嗽，喉间泛起铁锈味。
坍塌的土方下，竟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幽蓝磷火在缝隙深处明灭不定，似有无数双鬼眼在窥探。
这情境看得霍问心惊不已，他壮着胆子问：“你……是人是鬼？”
霍问此言一出，那缝隙突兀地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那笑声如鬼魅般地尖锐，刺耳得霍问头皮发麻。
紫黑色的烟气如同活物般从砖缝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没有面容身形高大头顶鹿角的虚影。
虚影立在霍问面前方才怪异惊悚的笑声消失不见，那声音却不再似之前般细弱，而是充满戏谑与蛊惑：
“人？鬼？哈哈哈……小子，你觉得我是什么？”
霍问望着那虚影周身诡异的紫黑烟气，过于高大的身形和头顶诡异的鹿角，非但不怵反而有一种熟悉的亲近感。
"我既非鬼，亦非人……" 虚影发出鬼魅般的幻音在废墟间回荡，震得霍问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过……你小子这血，倒是香甜得紧。"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锁链如灵蛇般探出，擦着霍问耳畔刺入身后石壁，周身霎时间碎石飞溅。
他虽之前在灵修者听过不少怪力乱神之事，但从未真正见过这般邪祟之物。
可又不知为何，内心深处竟会对这股气息生出一丝奇异的亲切感，像是血脉中蛰伏的某种东西在苏醒。
血脉？这一刻霍问丹田之中隐隐又感受到“灵力”的存在。
他的灵力又回来了吗？！
“阁下突现于此究竟意欲何为？”霍问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感，握紧腰间之前裴靖安给他防身的那把佩刀。
他虽不清楚面前这东西的来历，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团烟气时，却发现其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
——那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不断蠕动的血肉，却仿佛正死死盯着他。
“我不想干什么……”烟气中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令人战栗的威压，“我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听见我声音的人……”
话音未落，紫黑烟气骤然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霍问面门。
霍问本能地抬手格挡，却见那道流光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突然消散成点点星光，融入他的皮肤。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黑暗的深渊、沸腾的岩浆、以及无数张与那烟气中相似的模糊面孔。
虚影赫然出现的猩红瞳孔骤然收缩，发出兴奋的尖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能听见本座的呼唤！"
还未待霍问多说些什么，那紫黑色烟气突然化作万千细流，如蛛丝般缠上霍问脚踝。
他想要挣脱，却发现四肢像被无形枷锁束缚，动弹不得。
虚影的面孔在烟气中无限放大，鬼魅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别急，小子…你我之间，缘分未止于此。"
说罢，那虚影的笑声直冲云霄，整片废墟开始剧烈震颤。
霍问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觉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无数陌生画面：
天幕裂开一道巨大的划痕，代表黑暗和杀戮的妖魔从天幕中涌出；混战、那是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众界混战；九天派下六十七位仙使下界镇压，其中有十六名女仙；无形的举手凭空出现，刻满符文的锁链将巨兽封印；天幕的裂痕被缝合上面有七彩的祥云和一丝微不可见的霞光；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发呆；一位面容模糊的女子，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泪水滴在他额间……
“你对我做了什么！”霍问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虚影的方向质问道。
虚影的笑声戛然而止，猩红瞳孔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怜悯："哦？没做什么，小子，大可放心，你全身上下完好无缺，走了，不久后我们还会再相见。"
虚影话音刚落，紫黑烟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和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方站起身才发现刚刚的异样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残破的砖瓦下，隐约露出半截腐朽的锁链，锁链上刻满古怪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霍问下意识地伸手触碰，锁链却在接触的瞬间化作齑粉。
“霍大人！你在哪？”
“霍编修！霍编修！”
“霍大人，我找到我们李将军和贺参军了！”
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是李适、贺沛和方才那将士的声音！
霍问定了定神，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下意识要将刚才的诡异经历压在心底。
只是他看不见的背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紫黑烟气，正悄然缠绕在他的衣角，如影随形……
霍问转身也朝他们呼喊：“我在这！李将军、贺参军、王将士我在这！”
他不知道那将士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听那将士说过自己信“王”。
霍问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铁盾下意识往头上挡，见三人没拿着盾就直直地跑了过来，也没听到嘈杂的敲击声，他这才发现天上已经不下冰雹了，雨也已经停了没有再下，乌云渐渐散去，太阳的光终于从天幕中投射下来。
雨停了？
霍问愣愣地看着透着光的天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背脊：
——方才剧烈的冰雹砸击在他的背脊上，现在摸上去竟全无痛感，只留下了一些潮湿的水渍。
是……他的幻觉吗？
“霍大人！裴副官已将能抢救的赈灾粮全部转移到了州府的地窖，澜大人和张大人忧心您的安危，要我们来寻您。”王将士率先跑到霍问面前：“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李适和贺沛紧随其后，皆是面容肃穆，似乎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还未待霍问开口询问，边见李适环视四周，上前一步低声道：
“霍编修，这槐州的天恐怕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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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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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命运的裂隙（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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