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团蒸腾的雾气从池面被风吹到二人中间,怀乖的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过来。”
水汽略略散去,怀乖顺着陆离的声音,才发现他人不知何时已经在温泉中了。
陆离那隐含压迫之感的声音,穿过轻暖柔和的白雾,这么一烘,竟晕出几分别样的温柔,甚至,沾染出一丝不可言说的**。
“不去。”怀乖几乎想都没想就转身往外走。
要是让他以身体为交换代价,那他还不如走火入魔再死一次算了。
士可杀,不可辱。这可是原则问题。
“别走。”陆离道。
怀乖顿住了脚步。
“给我拿壶酒过来。就在屏风后……的石桌上。”
怀乖这时才听出,陆离的声音原来有一点醉意的。他竟然喝酒,还喝醉了?前世,他好像没有见过陆离何时会买醉。
陆离似乎永远是最理智冷静的那个。哪怕是朦胧的伤感,微醺,都无缘在那座冰山上留下蛛丝马迹。
可陆离今天为什么会喝酒呢?怀乖疑惑着,从他说的位置,取了一壶酒,走过去。他刚半蹲下,就闻见了陆离身上的淡淡的酒味。
他一边给陆离倒酒,一边观察他,果然是醉了。陆离往日如沉玉般的脸,此刻双目微阖,头微微侧着,撑在左手边,脸颊透出一点淡淡的粉。很是——生动。
怀乖刚这么想,陆离就真的动起来了,只见他湿漉漉的右手伸出水面,在池壁上摸索着,似在寻找酒壶。怀乖忙把酒樽递到他手边。陆离却不接。
“听说殿下准备让珠儿一个人出门?”怀乖的指尖方才无意之中与陆离的小臂碰了一下,他生怕勾出一点火星子,忙扯出陆珠来。
他试图让周围这越来越不对劲的气氛回归正常。都提到妹妹了,陆离总不能还满脑子是那事吧?
“你想要奖赏,却总躲着我,让我怎么给你呢?嗯?”
陆离抬眸看了他一眼,右手微抬,修长的手指自然垂下,水滴汇聚于指尖,一滴一滴,滴在怀乖的手背上。
怀乖根本不敢动,任凭水珠从手背滑落。怎么办,陆离居然不接他的话。这时陆离又动了,他的手直接绕过酒樽,从怀乖手中轻巧夺走了酒壶。
他抬头看去,只见陆离高高举起酒壶,扬起脖颈,酒水如注。怀乖怕他呛着,忙抢过酒壶,壶身倾倒,酒水洒了不少。
“殿下到底因何买醉?”怀乖见他咳嗽了几声,一看便知平日是不善饮酒的,故不解道。
“你,”陆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估计是酒刺激到了嘴上的伤口,“你想要什么奖赏,我都满足你。”他说着似乎为了验证他的决心和诚心,干脆从水中转身,面朝着怀乖,认真看着他。
怀乖呼吸一窒,他看着陆离醉意朦胧,不复清明的双眼,一时也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心。酒后的陆离,如同褪去了周身那无形的坚硬冰冷的外壳,完完全全露出陌生而柔软的一面。
甚至还有受伤的一面。陆离嘴唇上的咬伤,愈发红肿,隐隐还有再次破皮流血的迹象。
怀乖再次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那伤口,温热的气息传到他的指尖,一同传来的,还有对方嘴唇一阵细微的颤抖。
“殿下喝的是什么酒?闻着似乎有些熟悉。”怀乖不知如何回答陆离的问题,便又绕开了话题。
“十洲春色。”陆离道。
怀乖也没想到陆离这次竟然正面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松开手,陆离的唇恢复如初。
“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说出来,好不好?”陆离却紧追不舍。
怀乖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我刚才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必须要回答我的。不能再回避。
醉了的陆离竟然和小孩子一样。
奇怪,这里怎么越来越热了。
怀乖有一瞬间怀疑刚刚倾洒而出的酒水,被热气蒸腾,进而充盈了这一方天地,所以他相当于间接吸收进去,也喝酒了。
如果不是他也醉了,那他怎么会看见陆离的眼中似有雾气弥漫?
微折的眉尖,水光潋滟的眸心,紧抿的嘴唇。这些组合在一起,落在怀乖的眼中,他第一反应是,陆离似乎有些伤心。
不对,是很伤心。
可他为什么伤心呢?
大概,是为他这些日子的隐瞒,为消失不见的亲密坦诚,为若有似无的疏离。
十洲春色的酒味愈发浓了。怀乖恍惚想起,自己前世在魔界,偶尔也买醉。这时陆珠会主动过来陪他,还会带不同的酒给他品尝。
喝多了以后,因为知道陆珠看不见,他会默默流泪,不发出声音。
可每次她都能感应到似的,会适时递给他丝绢。
“你这次带的是什么酒?有点辣。”怀乖仰头,给自己找台阶。
“十洲春色。”陆珠也喝了一口,“据说饮此酒后,八方巨海、十洲三岛中,最美的春色皆能汇聚于眼前。”
怀乖见陆珠说完就默默偏头垂首不语了,转瞬她的衣袖上绽出几朵红色小花。
“别喝了,喝多了小心被酒妖拘魂锁魄,一辈子困在酒壶里。”怀乖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又抬起她的脸,为她拭泪。那个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坏了,一哭就会流血。
“也别哭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怀乖哄她。
“什么?”陆珠抬头,压着哭腔问。
“你买到假酒了。”
言罢,二人哭笑不得,又哭又笑。
那个时候,怀乖总是哭得快,收得也快。他会恶狠狠地想,自己和个“弃妇”一样哭天抹地,而陆离这么多年,又何曾为他伤过一次心,流过一滴泪呢?
自然,是没有的。
而如今,当他亲眼看着陆离酒醉后为他伤心难过的脸庞时,仿佛前世在心底无数次声嘶力竭的追问,终于在跨域生死和时空之后,在此刻,看到了答案——
是的,陆离,也是会伤心的。
可他宁愿陆离为别人伤心,也不愿意他为“怀乖”伤心。
好像这样,被辜负的,就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好像也不能这样想,或许,这个“怀乖”比前世的要好很多,比他值得。
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个“陆离”,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或许他和“怀乖”能一直信任彼此,或许还会相爱……
而他不久以后要做的事,大概陆离会因此彻底和他决裂……
“殿下,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想到这里,怀乖伸手为陆离擦去眼角的泪。
陆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我希望,不管我将来做什么,殿下都不要为我伤心。”
怀乖说完,就起身欲往外走。他还是宁愿自己伤心,也受不了陆离为他伤心。
何况,还不是为“他”伤心。
而且陆离这醉醺醺的样子,想来今日也无法帮助他取幻丹了。只得过几天再说了。
“好,我答应你。就以此酒,举杯为证。”
怀乖回头,见陆离不知何时倒了两杯酒。又见他面上仍旧有些迷蒙之色,也不好驳他,只能顺着他。
“好。”怀乖举杯一饮而尽。酒一入喉,便觉头重脚轻,昏了过去。
怀乖醒来,发现自己悬浮于空中,坐在一朵莲花上,除了头,浑身都不得动弹。这里上窄下宽,像一个葫芦,四周是一片汪洋大海,碧波千顷。而他所在的莲花正在海面最中间浮着。
海上四周排布着一圈小岛屿,每个岛的上空悬浮着金光闪闪的字,怀乖依次看去,分别是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正好是十个。
这里流水潺潺,鸟语花香。怀乖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时他发现正前方的“墙壁”上,镂空刻着几个大字,怀乖隔着流动的祥光瑞霭,好容易才看清,是“十洲春色”四个大字。
所以,他此刻,竟然在酒壶里!
他想起曾经吓唬陆珠的话——喝多了会被酒妖拘魂锁魄,一辈子困在酒壶里。
酒妖虽然确有其妖,可天地良心,他只喝了一口……这酒的酒劲这么大吗?难道陆离也买的是假酒不成?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不然陆离为什么会醉成那个鬼样子?
怀乖深吸一口气,这时海水翻涌,有几缕浪花扑到面上,灌入口鼻,他才惊觉,这些根本不是海水,而是酒!
苍天啊,谁来救救他?他本来以为等酒劲过了,自然就能出去,可眼下看来,他大概要长醉不复醒了。
酒壶外。
“大哥哥,你们好了吗?”陆珠敲了一下门,想往里探头看了一下,想到什么,又了缩回去,“我能进去了吗?”
陆离早已穿好衣服,在一旁的亭子里打坐,凝神聚气,闻言道,“进。”
陆珠进来,就到处找那个酒壶,捡起来以后还晃了晃。
“小心点,你这药未免也下得太猛了,一口下去,人就倒了。”陆离的声音还有些虚弱,“过来,先给我把药解了。”
方才隔着水雾,陆珠没注意看,这时迈步上了亭子,她才发现,陆离的脸红得厉害,她忙为陆离输入灵气,运转周天。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陆珠在旁看着陆离神色恢复如常,开口问道。
“人可是你药倒的,你不是说你有的是办法吗?”陆离睁眼,疑惑道。
“啊?我是说药倒人这件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陆珠急得从石凳上站起来了。
陆离笑道,“急什么,来喝口水,先缓缓,一会儿再去。”他说着给陆珠倒了一盏茶。
陆珠接过来,喝了一口,“去哪儿啊?”
“喝完告诉你。”陆离道。
陆珠一饮而尽,“到底去——”话音未落,她只觉天旋地转,转眼晕了过去。
正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1.十洲春色,古酒名。宋代周煇《北辕录》
2.《海内十洲记》中有:"汉武帝既闻西王母说八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有此十洲,乃人迹所稀绝处。
3.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明·沈璟《桃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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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美人计
陆珠:ptsd一触即发
陆离:苦肉计
陆珠:容易和美人计产生不良连锁反应
陆离:攻心计
陆珠:极易产生破窗效应
陆离(挑眉):那你说怎么办
陆珠:最复杂的问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解法
陆离:说人话
陆珠:直接药倒[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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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药倒人,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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